夜幕降临下的泰恩河水倒映着两岸闪烁的霓虹灯，波光粼粼，偶尔也有几艘游艇快速地从泰恩桥下穿梭而过，船上强劲的音乐，毫不顾忌地彰显出这个夜晚的瑰丽。
“能一直这么安定也挺好的。”望着眼前热闹非凡的车水马龙，许之一心想。
但下一秒，许之一便收起了这般愚蠢的想法，因为飓风之下的纽卡斯尔，几乎处处都是风口，尤其是这泰恩河水荡漾的河畔，寒风萧瑟不断，洪波涌起频繁。
一辆接一辆的汽车从身旁驶过，在傍晚的寒风里，衣不挡风而瑟瑟发抖的两人，终于等到了珊珊来迟的尼古斯丁。
许之一没好气地指了指腕部，意思是要守时啊哥们。
西欧人生活状态的变化，在战争得到喘息后，就进入了一个奇怪的走向，及时行乐成为了这群幸存者们的标语；所以大白天的下午也能看见载歌载舞的西欧人出没在各个酒吧。
当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纽卡斯尔中心地段犹如焕发了新生一般，出来找乐子的人占据了绝大多数。白日的压力和战后的压抑，被他们统统释放在了酒吧、夜店、赌场，凡是能消遣的地方，少不了他们的出没。
甚至包括一些黑市中的隐秘娱乐。
不过，尼古斯丁觉得，寻常酒吧或许不能满足许之一他们东方人的见闻，毕竟四方城也有，于是提出了一个自以为良好建议，在这个寒冷夜晚，要带他们去的，是位于诺森伯兰大街负一层的地下酒吧“泰兰德”。
这种地处灰色地带的娱乐场所，纽卡斯尔警务部门通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经常会有一些雇佣兵与帮派分子混迹其中，因此氛围嘛，则比地上要更狂野一些。
领着二人在街头巷尾七绕八绕，终于在一个暗门前停下，尼古斯丁简单地和门口保安寒暄几句客套话后，推开了那扇藏着一座灯红酒绿地下夜店的铁门。
DJ操控着强劲有力的音乐，台上辣妹热力似火的身姿在扭动，不少外表看上就很凶神恶煞的西欧人，靠在酒吧的台子上，三三两两吵吵闹闹。
一把拽住只想往里冲的陆小雪，许之一刚走进这里，就发现了诸多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巡航员战斗通讯仪不断地提示到这里机械能量过高，其次，他诧异地发现，在这家酒吧待着的很多人，他们身体上的某些部位，竟然都被改装成了机械元件。
尼古斯丁看出他的疑惑与好奇，直言道，欧洲地区除了隶属总部的巡航队具有成型的战斗力外，还有很多狂热的战争爱好者与雇佣兵。他们不仅会采购材料自行改装小型战机和战甲，甚至还有一些狂人不惜将身体部位改装成机器，来增强自己的实力。
这是一种以战养战的方式。
“好战分子真是奇葩。”许之一摇了摇头，“还好万刑天脑子不这样抽风。”
西欧人信仰强大的身体力量，因为这能够帮助他们提高激活机甲后的战斗力，被斩杀的幽离尸体，会被他们当做战利品一样带回。
欧洲总部放任私自外出猎杀幽离生物的行为，甚至还经常会委托第三方私下收购他们带回来的稀有材料。
甚至有人做起了这样的中介生意。
“幽离的尸体竟然还有回收价值？”陆小雪惊讶地说。
“事实上，王级以上的幽离尸体，很有研究价值。”许之一解释说，“一定程度上来说，英武战机的材料里，有一部分和幽离同源。”
相比之下，东方区域总部则就更有规章制度一些了，法律条文明文规定普通人不可参与战争，除非到了退无可退、威胁四方城的时刻。
战机、战甲、能源武器，属于军方管制品。
尼古斯丁走到吧台边的几个空座位旁边，大手一挥，对着许之一两人阔气地说：“今天全场的消费，我尼古斯丁买单。”
而后又小声偷偷说：“只要许你下次再教我几招东方武术。”
许之一哪里会啊，只能敷衍地说：“行，那就教你几招太极功夫。”
“太极！”
尼古斯丁的眼睛突然一亮，眼前之人哪里还是许之一啊，分明变成了一块五成熟滋滋冒油的战斧牛排，他咽了口吐沫，恨不得现在就学。
他立马起身，象征性对着空气挥了两拳，说：“太极这招我听过，一代宗师！”
尼古斯丁这一激动不要紧，直接撞倒了身边走来送酒的侍者。
许之一眼神一凝，一股炙热的反应力贯穿全身，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扶住即将摔倒的侍者，右手接过托盘，将摔落的三杯酒稳稳地接在其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许之一把托盘稳稳地交还给了侍者。
“我嘞个去。”陆小雪见状直接爆了粗口，“你怎么这么帅啊，许之一。”
尼古斯丁再一次被许之一的身手惊艳，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许，我现在真的相信，你并不是靠小聪明赢了我。”
许之一摇了摇头，示意二人要低调，但怎奈陆小雪花痴的眼神已经要溢出来了，而尼古斯丁眼里的狂热之色，要更重一些。
叹了口气，许之一喊了声酒保，指了指身后冰箱里的魔爪，让他取出来。
接过魔爪饮料，他利落地拧开瓶盖，对陆小雪说：“哥给你调一杯好喝的酒精饮料。”
说着，他又从旁边取了一瓶打开的威士忌，一比三的比例倒在杯里，又加了少许冰块，搅拌过后，推给陆小雪。
“好喝诶！”起初还不确信的陆小雪抿了一口后，大呼一声。
这突如起来的高喊，吵到了隔壁桌正在高谈阔论碰杯的两个大胡子男人，包着头巾，穿着马甲，就好像维京勇士一样。
为首的那位叫汉克，一拳砸在桌子上，惹得酒水都溅了出来，扭过头来，看见竟然是两张东方面孔，怒吼道：“为什么这里会有小黄鸡？”
“是谁放他们进来的？”另一个壮汉彼得也附和。
“他们是墨组织的人。”尼古斯丁低声说，并指了指他们手臂上的笑脸纹身。
对于墨组织，许之一有些许了解，一个有私人军备势力的无政府组织，也被称为“流浪会”、“笑脸会”。
当欧洲各国政府名存实亡之时，墨组织横空出世，凭一己之力，吞并了几乎所有欧洲、东南亚的地下势力。
并招揽了西欧、北欧甚至东南亚的诸多雇佣兵，不断扩大自己的综合实力。
他们有自己的法则，游走于黑白之间，但也不会过分行事，毕竟现在共同的敌人，是地心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大举进攻的幽离生物。
许之一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理睬，想让陆小雪就着一块柠檬片再尝尝这杯调酒。
但显然，那两位来自墨组织的“维京勇士”不想放过他们，一看年轻貌美的陆小雪，两眼放光，走了过来：“只要让这位年轻女士陪我们一块喝酒，就不计较你们刚刚的无理。”
见他们出言不逊，陆小雪腾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撸起袖子就想去揍他们，但是被许之一拦了下来。
尼古斯丁也缓缓站了起来，他不允许自己的客人在这个场所受到不优待。
许之一按住他的肩膀，面对两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维京勇士说了一句脏话：“Fuck you！”
自己是佩戴着翻译设备，但对方没有，那干脆来一句欧洲人的国骂好了。
汉克勃然大怒，挥舞着手臂，问许之一愿不愿意用男人的方式来决斗，也就是掰手腕。
赢了就让他们走，输了的话，陆小雪得留下来陪他们喝酒。
许之一听了这话忍俊不禁，还不等他答应。
彼得突然大声招呼着全酒吧的人：“嘿，大家，这个东方小子想和我们较量较量掰手腕，都过来瞧瞧。”
他们挥着手让大家都聚拢过来。
这群在地下酒吧消遣的客人，本就没几个正经人，听到维京勇士的呼喊，顿时来了兴趣，三三两两端着酒杯聚了过来。等到全酒吧的人都将他们围在了中间，汉克撸起袖子，展露出他的机械手臂，肆意地大笑，嘴里说着奇怪的北欧话，喷出的沫子就好像他已经吃定了许之一。
好事的酒保搬来了一张圆桌，放在二人中间，汉克把机械右手的胳膊肘搭在桌面上，朝着许之一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
许之一耸了耸肩，本意不想招惹太多是非，毕竟是在异国他乡，这会骑虎难下了，索性走了过去。
“那就来吧。”许之一皱了皱眉。
右手与机械臂紧握在了一起，这场看似实力悬殊的掰手腕即将开始。
刚想用力的许之一，突然又感受到了刚刚那股炙热的力量，他的身体随之发热，每个关节都在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咔咔声。还不等他有所反应，汉克的机械手臂猛地发力，妄图在一瞬间秒杀许之一。
围观者中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语气词，因为他们看见任凭汉克如何用力，许之一的右手纹丝不动地搭在桌面上。
一直以来，汉克对自己高价打造的机械臂充满了自信，可当与对方的手握在一起后，却发现眼前这个东方男人，像一座高山巍峨地耸立在对面。无论自己如何爆发力量，都如同投石入海一样，不能撼动他半分。
自己的鼻尖上，开始渗出些许汗珠，身后的伙伴还在不明就里地大喊助兴。
他现在只想回头给彼得一拳。
许之一浑身已经热得发烫，他静静地看着眼前壮汉卖力的演出，然后右手猛地向左一甩，径直将对方的机械手臂折在了台面上。
“What the hell？”
汉克捂着被扭折的手臂惨叫着跪倒在地，身后的彼得虽然不明就里，但立刻抽出腰间的佩刀，直直地砍向陆小雪。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仅陆小雪没反应过来，尼古斯丁也楞在原地，许之一腾地踢翻圆桌，迅速闪身拦在陆小雪身前，用肩膀结结实实地替她挨下了这一刀。
围观的人群颇有默契地四散开来，为双方让出了一块更大的场地，显然这种打斗在这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竟敢偷袭！”
剧烈的疼痛感和愤怒是一根引线，点燃了许之一的大脑，他的双眼里闪过一抹猩红的色彩，来不及查看伤口，因为彼得已经朝着他劈下第二刀。
许之一闪身躲过后，伸出单手紧紧攥住了他持刀的右手，随即一拳打在了彼得的肚子上，紧接着又是一记重拳砸向他的右臂，震掉了佩刀。
“咣当。”是佩刀砸在大理石砖上的声音。
“咔哒。”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挨了许之一重重一拳后，彼得的右手呈现出一个奇怪角度的翻转。
目光快速扫过现场，许之一上前几步操起酒吧吧台上的铁盘，朝着彼得的头部砸了下去，又顺势补了一记手刀在他的后脖颈。
粗重的喘息声从许之一的鼻子里传出，他的双眼已经被猩红色完全覆盖，内心有一种因为战斗而迸发的强烈快感，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望向最开始蹲在地上的汉克，他将铁盘举过头顶。
望着许之一血红的双眼，虽然陆小雪并不知道他的变化，但还是眼疾手快拎起调酒师身旁的冰桶，冲过去朝着许之一倾泻而下。
“许之一！”
冰冷的冰块如雨点般砸在了自己的身上，刺骨的感觉瞬间唤醒了濒临失控的许之一。
“好点了吗？”陆小雪慌忙问道。
许之一再一次感受着冰块雨给予的寒冷，心里的战意逐渐下降，点了点头。
“快看看伤口！”她又急切地喊道。
许之一扯开上衣，却发现肩膀上的肌肉毫发无损，仅有被刀刮破的衣服上残存了一丝血迹，证明着身中一刀并不是幻觉，可刚才明明有剧烈的疼痛感啊。
看着两个一晕一瘫维京勇士，尼古斯丁若有所思地走到许之一的身后，说：“得走了，不然要惹上更大的麻烦。”
“没事。”许之一此时的性格仍然受到了刚才战斗的影响，表情冷峻，古井无波的声音从喉部传来，他对着酒保，指着这两个雇佣兵，“They will pay the bill。”
拉开地下酒吧的暗门，踩在诺森伯兰大街的石板路上，迎着英格兰东北区域特有的凛冽寒风，许之一瞬间清醒了很多，刚才因为搏斗而激发的嗜血感觉这时也荡然无存了。
望着此刻仍旧热闹非凡的街道，许之一躁动的心绪好像渐渐得到了平复，不过他还在为自己身体的奇怪反应而觉得匪夷所思。
明明肩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为什么伤口不见了，或者说自动愈合了？
陆小雪还在担心许之一的肩膀，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尼古斯丁快走了几步从后面追上二人，要为刚才发生事情道歉。
“那就散会。”
许之一摆摆手，伸手直接将还想往夜市蹿的陆小雪拽了回来，抓着她的小胳膊，就往酒店方向去，走了两步，他转身对着尼古斯丁说：“那咱们就明早基地训练场见了。”
桥边的街灯和餐馆的彩灯都随着夜幕的降临亮起，不少散步的当地人临河而行，偶尔也会有几个醉醺醺的酒鬼吵吵闹闹地从许之一身边经过；走在泰恩河畔左岸的街道上，月光洒在或是雪白或是浅灰色的外墙上，显得这些哥特式建筑群分明的棱角格外清幽，陆小雪情不自禁地说：“这里有点像外滩。”
是的，几十年前外滩哥特式、罗马式、巴洛克式以及中西合璧的建筑群璀璨在黄浦江畔，明珠塔直指苍穹，永不熄灭的光芒闪耀在梦幻的夜空里，和今日此时此刻的泰恩河畔略有相像，但远比此地要精彩万分。
许之一放慢了步调，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他想起了档案中记载的资料，思绪中不免代入了当年的情景，地铁轨道深处突然出现的幽离生物，四散奔逃的人类，哭声喊声，他脱口而出：“陆小雪，我会保护你的。”
陆小雪还沉浸在泰恩河畔光辉闪耀的建筑景色中，听到许之一的话愣了一下，说：“你，你说什么？”
许之一顿了顿，走到护栏边，对着波光粼粼的泰恩河大喊：“陆小雪，我会保护好你的，我答应你！”
“你有病啊，许之一，喊这么大声。”陆小雪瞪了他一眼说，“出任务的时候你发呆多少次了，你自己说，每次不都是我去救你吗？”
许之一哈哈大笑：“果然还是你吹胡子瞪眼生气的时候最可爱。”
陆小雪的脸发烧般得滚烫，索性不再对着许之一，趴在护栏的栏杆上，眺望河水里月亮的倒影。
半晌，她说：“你知道嘛，你特别像一个人。”
“谁？”
“当年在人民广场地铁站里，那个从幽离利爪下救了我的陌生叔叔。”
“我觉得应该不是我吧。”许之一倒是很认真地说道，“毕竟我的英俊潇洒，是旁人效仿不来的”。
“废话，你是不是有病啊，那时候你才四岁。”陆小雪没好气地说。
“确实。”许之一摸了摸长出了小胡茬的下巴，“或许未来会有机会再见的。”
“也许吧。”
“等我们退役了，我就陪你去找找他的下落。”许之一想了想，坚定地说。
“好的，这次不许耍赖哦。”
“我哪次耍过赖。”许之一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陆小雪的肩膀上。
静谧的泰恩河水缓缓流淌，点点繁星倒影在河水中，熠熠生辉，光影流动，河边年轻的一男一女好像各有心事，曾经他们离得很远，但此时的心，仿佛又拉近了一些。
“还有，你下次不许再用身体去替我挨刀了，你真不怕受伤吗？”
“行了行了，我自己有分寸的。”
在酒店房间的盥洗室，许之一对着洗手台前的镜子脱掉了短袖，露出了结实的上半身，左肩上留下了一道微小的白痕，应该就是当时彼得那一刀砍中后，造成的痕迹。
也就是说，自己明明挨了一刀，肩膀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的伤口，仅有一道不明显的白痕，和一点淡淡的血迹沾染在短袖上。
许之一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说到身体力量，自从上次许之一跟着陆小雪从黄山脚下斩杀了两只王级幽离生物之后，有意无意间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力量感在缓缓增长。
这一切都表现在，刷牙时没注意，轻轻松松地掰开了陶瓷杯，轻轻一撞便将房间浴室的墙壁瓷砖撞成一块块的碎片；以至于现在的许之一，在平日的生活里，时刻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身体力量，以防失控之下对身边人造成伤害。也唯有在战斗训练时，才敢放手一搏。
他打算等这次在西欧总部的交流学习结束后，回到东方区域总部基地再请教医疗中心的医生。
许之一看着镜子里的身体，活了二十三年来，头一次觉得这么陌生，他确实崇尚强大的力量，但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没有来源的实力增强。他低下头，举起右手仔细端详，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完全可以打穿面前的这堵墙。
许之一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淋浴室，当花洒里的热水喷涌而下，才让此时再度浮躁起的他，有了一丝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