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到餐厅,林昭之便看到不远处,与餐厅相连的厨房部分,有一道佝偻身影正站在水池前清洗碗碟。
似乎是听到了林昭之到来的脚步声,那人手上的动作一滞,回首望了一眼。
当即,一副可怖的容颜映入林昭之的眼帘。
大面积的烧伤,纵横交错的伤疤,散发着怪味的肉瘤,仅仅只露出了上半张脸的元裳,便足以用骇人来形容。
若是常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仓促之间见她面貌,至少是要被吓一大跳的。
而比起她那上半张脸来,她那遮在漆黑面罩里的下半张脸,在可怖的程度上,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裸露的鲜红牙床,被削去的鼻尖,残缺的烂齿,没了半截的舌头……这些元素汇聚在一起,同时出现在一张面孔上,令人反胃不已。
元裳对自身面容的恐怖程度,心知肚明,所以常年戴着面罩,以求不恶心到自己的小主人。
此时,她见到林昭之,看到他那和自己丑陋面容截然不同的,可用精致完美来形容的俊然面貌,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无论她见到过林昭之多少次,每回都会为他那干净圣洁的脸蛋,感到惊艳,心神不由得沉溺于其中。
也许是林昭之自身面貌确实非凡,精致的宛若艺术品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那与众不同的,周身总是洋溢着朦胧神圣感的气质的原因;也许是他当年,向沦为死**芥的自己,慈悲地伸出了援手的原因……元裳总是把他当做神灵一般崇拜着,用完美无缺的滤镜来看他。
所以,她也不免沉溺,不免晃神。
而在短暂的晃神结束后,元裳的内心中,又情不自禁地升起一种自卑来。
比起自己小主人的完美无缺,她可谓是丑陋极了。
两相对比之下,她内心惶惶,顿感无地自容。她的眼神也不再是充斥着崇敬,而满是羞耻。最终,惊慌失措的她低下了头颅,眼神卑微闪躲着,不敢再多直视林昭之。
他实在是太过耀眼了,就像是一颗太阳一样。
“早……早安,主人。”元裳发出像是生锈的铁钉相互摩挲的刺耳声音,结结巴巴打着招呼,“早饭我……我已经……已经为您做好了。”
“就像以前一样,都放在餐桌上了。”
知道林昭之每天早上的晨练时间的元裳,理所当然准备好了早餐。
“辛苦了,元裳姐。”林昭之一边微笑着回应,一边轻车熟路来到餐桌旁。
长方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碗碟。
林昭之一一揭开盖着碗碟上的银亮盖子,又去取来筷子,便坐下开吃。
食物的味道,勉勉强强,说不上难吃,但也没好吃到哪儿去。
不过比起元裳最初到他身边时,连饭都不会做的情况,现在已经是进步许多了。
“咔嚓!”
陡然间,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在屋中响起。
林昭之听到声音,便往传来之地看去。
只见正在清洗碗碟的元裳脚下,白亮的瓷盘碎了一地,而她的手,此时正微微颤抖着。
林昭之知道,这是元裳的老毛病了。她以前受过很严重的创伤,不仅仅是外表体肤遭到破坏,身体内部也受了不小的伤,心象之路断绝,并留下了后遗症,时常手抖便是其中之一。
“对不起,对不起!”元裳惊慌畏缩地道着歉,然后连忙弯下腰,准备去拾捡残片,“我马上处理好这个……”
可还未等她触碰到残片,她的手,就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林昭之给握住了。
“糊涂,干什么用手去捡。”林昭之叹息着,“被划伤了怎么办?用扫帚扫啊,别用手捡了。”
“别慌了神,只是打碎个碗碟而已,算不得事。你以前刚到我身边时,也没少打碎过,我何时因此训斥过你?”
“是是是,您说的对。”元裳被阻止,也是清楚自己太过慌张了,感觉更是羞愧无比。
她连忙起身,往放着扫帚的地方去了。
看着元裳离去的背影,林昭之有些无奈地重新坐回餐桌,一边回想着过去和元裳相遇的经历,一边接着吃早饭。
元裳算是林昭之的老爹,在林昭之八岁生日时,送他的礼物。
当时,林昭之那不着调的老爹,带着年幼的林昭之去奴隶市场,让他自己挑选一名奴仆。
而林昭之本人,实际上并不喜欢奴隶市场这种地方,因为这里存在着太多的悲怆,让很容易就会与人共情的他感同身受,从而难过万分。
他本是拒绝的,可他老爹非要带他去选个奴隶作礼物,他也不得不听从。
到了奴隶市场,他老爹倒是兴高采烈地挑选了不少容貌上佳的娉婷女奴,和一旁陪同的奴隶商人一并笑得红光满面。
至于兴致缺缺的他,到了奴隶市场里,也只是随便逛了逛,想着该怎么拒绝老爹。
只是偶然间,他看到了一处囚笼的角落,躺着一个浑身都是伤痕,样貌丑陋至极,泥垢满面,奄奄一息的枯瘦女子。
她好似立刻就要死了一样,大量蝇虫绕着她一动不动的身体飞舞,就好似绕着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牛粪。
见到她的时候,林昭之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他被她那充满了求生欲望的顽强眼神给震撼到了。
那眼神,是这奴隶市场中的所有奴隶都没有的,是那么熠熠生辉,和她那恶臭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自觉间,他靠近了她所在的囚笼,无视空气中散发的恶臭,无视嗡嗡飞舞令人厌烦的蝇虫,无视她那令人反胃的容貌,开口问道:“你想活下去吗?”
也不知她是没有力气回话,还是神智模糊听不清问题,什么反应也没有。
但这无所谓了,现在她想不想活下去已经不是她个人的事情了,而是林昭之的事情。
林昭之认定了她想活下去,所以他要让她活下去,他要买下她。
唤来贩卖她的奴隶商人,林昭之询问她的情况。
这奴隶商人见林昭之贵气非凡,知道这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少爷,连忙恭敬回答:“她叫元裳,原先似乎是贵族出身,后来不知遭何大难,成了奴隶,几经转手,到了我这。”
“我本不想要她的,只是卖给我的那人,将她及一众劣质奴隶,绑定在一我想要的优质奴隶身上,捆绑出售,我才不得不买下她。”
“开始时,我还给她吃食,养着她,企望有谁能买走她。”
“可到了后来,和她同时来的奴隶,基本都被人买走了,独独她一人卖不出去。”
“她丑陋,不能以色娱人;她废物,不能劳筋苦骨。”
“人嫌狗厌的,自然没人要她。”
“这就一赔钱货,我算是砸手里了。养着她还要出钱呢,前几天我干脆便断了她的吃食,想着让她饿死算了。”
听完奴隶商人的话,年幼的林昭之更是可怜她,想着好歹一条人命,被当奴隶已经够伤尊严的了,怎么没了价值就连蛆虫都不如?
“我要她了,多少钱?”年幼的林昭之轻声道。
“什么?”奴隶商人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说我要她了,你要多少,能把她卖给我?”年幼的林昭之接着重复道。
“这个……呃,钱的问题倒是好说……不过小少爷,您真要她啊?”奴隶商人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是怕这奴隶被卖去没几天死了,到时候要被找麻烦。
虽然说卖出去了,就和他没关系了,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是买家的事情。
但人家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
搞得人家恼火了,要弄死他,需要讲道理?需要顾忌那么多?
若是一般人要,也就罢了,可这位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小少爷要,若是出了问题,他可免不了遭罪。
怕后续出问题,要担责,所以这奴隶商人,有点不敢卖了。
“我要,我肯定要啊。”年幼的林昭之点点头,“你觉得我在开你玩笑?我可没兴趣陪你开玩笑。”
“那先说好,这可不是我诓骗您,要卖您劣质货。”奴隶商人又小心翼翼道,“到时候出了问题,您家里长辈问起来了,可不要说是我骗您的。”
“您应该清楚,这家伙是个十足的烂货,买回去没几天就死了,也很正常。”
“我知道,我知道,之后出了事情也和你无关。”年幼的林昭之摆了摆手,“快点报价吧。”
“给个五块的手续费就行,人我也不要您的钱。”奴隶商人连忙道。
快速办好手续后,年幼的林昭之又找人为元裳清理身体,并喂了她点清水和些许面包,让她活了过来。
之后,年幼的林昭之带着元裳,找到了正和新买的女奴进行亲密交流的老爹。
他指着丑陋无比的元裳,说自己的礼物就她了,别的不需要,当场给情趣高昂的老爹看焉了。
老爹见元裳废物一个,容貌也是丑陋无比,身受几乎不可治愈的创伤,心象之路断绝,毫无潜力可言,也是劝林昭之把她扔了。
老爹准备亲自去挑个潜力无穷,容貌上佳,年龄相仿的送林昭之。
可年幼的林昭之叛逆的劲上来,非得要元裳,别的都不要。老爹宠爱他,最后也只得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