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摄影家(1)

作者:星有言 更新时间:2023/5/17 10:17:45 字数:3213

不知从何时起,失忆的我在回忆中寻找逝去的记忆。

卡齐弥洛亚是天卡蒂亚王国管辖下一座远近闻名的城市,它常年受暴雨笼罩,从而被世人称为雨都。

那里地貌多样,物产富饶。

北方是连绵不绝的山脉,放眼望去不着边际,但庆幸有条山道贯穿山群,不至于落得闭塞的局面;东方是丘陵地带,茶叶工艺、瓜果种植业发达,其中红茶与葡萄备受民众青睐;西方是广袤无垠的平原,为谷物生长提供先天条件,不容小觑的粮食出口量,使卡齐弥洛亚得以借此获得“天府之城”的美誉;南方则毗邻星昭海,全王国占地最广、跨度最大的码头恰好位居此地。

离码头不远处的海滩,数不清的瞭望塔沿岸拔地而起,平常时分多以存放渔具、导航引渡、戍卫海域为目的。

然而这些在老一辈眼中看来再正常不过的用途,却被年青一代嗤之以鼻,未尝人间疾苦的他们,整日沉溺于儿女情长,登高望远赏尽落霞与孤鹜齐飞般的胜景,才是他们三两结伴登塔的兴趣所在。

对此,卡齐弥洛亚的瞭望塔亦被外乡人戏称作“观景塔”。每逢夏季,慕名前来的观光客络绎不绝,俨然将这里比作避暑胜地。

出众的天然地理环境吸引了大批旅客,而繁华的商业却赋予卡齐弥洛亚历久弥坚的经济发展。

一时间,来自四方八面的商贩无不至此安居立业,你若长期居住城内定会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城内街道两旁全是一日不歇的商铺,即使到了圆月高挂之时,街道上依旧灯火通明满是结伴而行的良朋密友,假若突逢心血来潮,哪怕闲逛到黎明也未必尽欢。

为不扫兴致,多数民众都会养成午后休憩的习惯,因为对他们而言,夜生活才是不言而喻的人生乐趣。

眼下的卡齐弥洛亚正值酷暑难耐的夏季,可这并不妨碍人们的出行的心情,反而放肆消费,各商贩的收入也远超往常时节,其中瓜果销售所带来的回报功不可没,毕竟果蔬类的货品一直都是防暑必备的“利器”,这点无可厚非。

另外各商铺内琳琅满的商品,亦是游客们争相哄抢的对象,无论贫富都惹人爱不释手。

收回闲逛的心思向北一路前行,约莫一时半刻,便能远离商业街的喧嚣。

街道的尽头筑有一扇气势恢宏的拱门,无缝而雕刻成的建筑,真可谓鬼斧神工,拱门上幅幅壁画栩栩如生的展露着人文面貌,据说这是二十年前卡齐弥洛亚的居民们为纪念一位功勋卓著的都长而筹资请石匠雕刻的丰功伟绩,近些年来,不少观光客来此画像、驻足等。

出了拱门,五花八门的房屋就会映入眼帘。

这里是城市的生活区,民众们沿着贯穿南北的街道建起了各种规模不一的土式、木式房屋,甚至不乏筑有别墅,却数量极少,说到底还是因为这里地价昂贵,普通民众无法承担别墅建造的种种费用。

所以,别墅成为了卡齐弥洛亚财富与身份的象征。

位于生活区的某个旮旯处,一间混泥土构筑的古宅悄然而立,它与外表华丽的别墅相比是多么不起眼,简直是判若云泥。

穿过锈迹斑斑的铁门,踏上满是泥泞的石阶,古宅的布景就会毫无保留的浮现眼前。

院中央有大块白玉理石雕琢成的喷水池,大概是年久而未修葺的缘由,喷水池表面满是龟裂的痕迹,院角各处花草高得可达常人的膝盖,许多落叶腐败的模样正光明磊落的铺在石阶上未曾有人清理,青砖砌成的墙面上缠满了似瀑布般垂下的爬山虎,此等光景恐非几月便能长成。

这样看来,古宅应该很久无人居住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古宅的主人名唤艾哀迪诺,曾是位著名的摄影家,八年前因故熄影,之后就一直居住在这儿。

他是古宅的所有者却非建造者,假如硬要追本溯源的话,他的父辈应该脱不了干系。

虽然古宅是他从父辈手中继承得来,但他对它的感情却异常深厚,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童年时长居于此,更因为这里有他和妻女生活的回忆。

可惜女儿早在九年前就逝世了,正好是艾哀迪诺决定熄影的上一年。

同年艾哀迪诺的妻子也一并撒手人寰,死因与女儿出奇的一致,心脏病。

苍天啊,这实在太巧了!巧到让人咒骂老天的不公。

他本计划在自己熄影后带着身体日渐好转的妻女四处旅行,一起遍访名胜古迹,可以的话他还想实现这些年来亏欠她们的生日愿望:全家一同登塔望远,拍几本写真集......

除此以外,他还有很多秘密想和妻女分享,可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这又怪得了谁呢?

怪他吗?

哪怕他确实有责任,可他为了治疗妻女的疾病而四处奔走遍寻名医,为了一家生计而参与各种摄影活动,整天弄得身心疲倦不谈,到头来还要承受突如其来的噩耗,他也该心有不甘才对。

可他有过怨天尤人吗?

没有,从来没有,以前不会有,以后更不会有。

因为他的女儿,那本该生如夏花般璀璨的丫头,在生命即将消逝的最后一刻,面临死神时依然坚韧不屈。

“丫头自始至终都向往活着,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过,也许这是一位失去未来的孩童对我们这些还能憧憬未来的人最大的希冀吧。”

葬礼上,女儿的主刀医生曾在他耳旁轻吟过这番话语,亲眼目睹丫头因自己医术造诣不精而与世长辞的他,深感悔恨的选择弃医从文之路,在他执笔的余生岁月里,多少会创造些像丫头那样命运多舛的主人公,或许这就是独属于他的对生命的尊重之道。

不只是他,身为父亲的艾哀迪诺心里也万分敬佩女儿的开朗心性,逢人打招呼时会笑脸相迎,逢人伤心时会低声安慰,逢己身患重病时会为了不让亲朋挚友难受而故作坚强。

——真是善良的姑娘。

那些认识她与不认识她的人,遇见她的第一面总是如此赞美道。

令人惋惜的是,善良的人居然无法善终,差几天就将迎来十四岁生日的女儿,不幸突发心梗逝世,到头来还要做父亲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属无可奈何。

葬礼结束后,艾哀迪诺为缅怀女儿,不顾风水师的反对毅然将坟冢立于南城门外十里处的槐树下并年年祭奠。

直到九年后的现在,他才遗忘了祭奠这档子事,准确来说,是女儿死后的第八年。

至于原因嘛,很简单。

——他患上了区时记忆间歇综合征。

听名字就晓得,这是种与记忆相关的疾病,起初他没过分关注,认为只是日常操劳,加之过度思念妻女所导致的,伴随着越来越多的往事被遗忘,他终于意识到情况的糟糕。

在刚开始失忆的时候,他积极采纳医生的建议按时服用药物,收效却微乎其微,失忆的症状仍似阴霾般挥之不去。

先是记事起至八岁的记忆化为空洞的虚无,随后八岁起至十八岁的记忆化为空洞的虚无......

最后无一幸免的悄然消失。

渐渐的,他连女儿葬在哪儿都记不清了。唯有近一年的事件还能勉强回忆起,这对他的生活产生了无法调节的困扰。

正值不惑之年的艾哀迪诺,处在那段日子里是无法形容的迷茫。他没日没夜的痴迷于酗酒,任何社交活动都摈弃了,他一厢情愿的认为只要麻醉了大脑,失忆的魔爪就会主动退却。

然而,现实不是人的主观臆断能驱使的。

他的失忆症状仍还在加剧,脑海中的记忆片段不过几月的存余罢了。

被病魔折磨到如此地步,常人早就顺天应命乖乖等待结局降临,而他也一样。

但是他看开了,既然无法改变那就珍惜眼前的一切吧,于是乎,他托人购买了第五十至第五十五,共五期的奇闻报,准备趁脑袋还有生气的时候大饱眼福。

然而失忆中的他,对文字的遗忘程度也是相当严重的。

以致于连查阅字典翻译都成天方夜谭。

举足无措间,他灵光乍闪,一个说不上来好坏的主意涌上心头,他准备凭十银币每时的工薪雇人为他诵读报纸,首推人选正是日日送货上门的车夫,清莲涟漪·切钢,他在艾哀迪诺的恳求声中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毕竟,没人会拒绝如此轻松且高薪的活计。

也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命中注定,这个不起眼的决定日后竟改变了他的人生。

某天,当清莲涟漪·切钢诵读奇闻报第五十三期之内容时,一遍名为《脑的时效性》的著作勾起了艾哀迪诺的好奇心。

它的作者名唤奥斯坦加斯·维维恩,是天卡蒂亚王国医药院院长,医学系的泰斗。

数十年来她主攻的研究板块正是人的大脑构造,并为其写了不下十篇报告,最为著名的莫过于《脑的时效性》一文,其开篇就谈到关于脑的记忆力兴衰问题,数十种研究成果让她的结论有理有据,这在艾哀迪诺的内心燃起了星星之火。

而文章末尾提到的溯忆师一词,更让他颇为着迷,随即拍案定板,他决意雇佣那所谓的溯忆师,万一对方能治好自己的病症,岂不是旱遇甘霖的美妙。

于是乎待书笔到位,艾哀迪诺委托清莲涟漪·切钢以自己为请求人,写一份求助信寄予奇闻报上所标注的地址。

由于对方没有回信的习惯,他也就毫无准备的期待着,期待与她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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