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眺望,双河镇临水而建,两条水系在此交汇,一条是均河,另一条则带着明显人工开凿过的痕迹--郑岚确信自己前世没有在家乡见过这般宽阔的人工河流。
暮色渐深,河边的码头喧嚣却并未平息,反而在灯火初上时显出一种别样的活力。
郑岚站在人潮边缘,望着眼前这与记忆与自己印象中截然不同的繁荣景象,一时间心神恍惚,仿佛一脚踏入了某个虚实交织的梦境。
就在她怔愣出神之际,一阵急促的铃铛声和粗重的吆喝自身后传来:“让开!前头的!快让开道!”
郑岚猛然回神,侧身欲避,却已慢了半拍。
一队驮满货物的骡马擦着她的衣袖疾行而过,领头那匹骡子喷出的湿热鼻息几乎触到她的面颊。赶车的汉子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勒住骡子,扭过头便是一通夹着俚语的斥骂:“你这厮瞎吗?傻不愣登的,要不是老子眼疾手快,早教你被骡子撞趴下了。”
尖锐的骂声引来了附近些许目光。
郑岚垂下眼,朝着那汉子拱了拱手,连声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失神,冲撞了大哥,万请海涵。”
那汉子见她衣着虽不华丽却整洁有度,不似寻常破落户,加之态度恭顺,声音清雅悦耳,方才的因为差点撞到人产生的火气便消了几分,嘴里兀自咕哝着“走路长点心”,便挥动鞭子,驱赶骡队继续前行,汇入码头货流之中。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郑岚暗自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拂了拂被蹭到的衣袖。此时,仿佛是某种信号,码头各处,连同新运河两岸的栈桥、望楼上,一支支浸了油脂的火把被次第点燃。
“噗——”、“噗——”,火焰腾起的声音接连响起,橘红色的光芒猛然撕开沉沉的暮色,将整个码头区域照得一片通明。
火光跳跃着,倒映在黝黑的水面上,拉长了船只的桅影,也照亮了脚夫们淌着汗水的古铜色脊背和依旧忙碌的身影。
夜航的漕船缓缓入港,船头的灯笼与岸上火光交相辉映;卸货的号子声、归航渔船的摇橹声、晚归商旅的交谈声、路边摆摊小贩的吆喝声,在火光映照下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郑岚站在原地,忘了挪步,呆呆地望着这片火光照耀下的繁忙。
这光影交织、人声鼎沸的景象,有一种粗粝而真实的魅力。
它不再是史书上一句干瘪的“漕运兴盛”或“市集稍复”,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汗味、水腥气和烟火气的存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新的秩序和活力,正沿着这条人工开凿的血管,注入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这“勃勃生机”,是如此直观,几乎带有温度。
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晚风带来更深重的凉意,郑岚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镇内灯火更为密集处走去。
避开最喧闹的主街后,郑岚在一条相对清净的侧街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齐整的客栈。
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店堂不大,但桌椅地面都擦拭得干净,油灯的光也算明亮。
和账房要了一间楼上的清净客房后,郑岚并未立即上楼,而是选择在大堂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坐下,点了一碗汤饼,一碟酱菜,一边等待店家上菜,一边默默思索着自己一路上的见闻。
太奇怪了,无论是刚刚路上的老农,还是这繁华的码头小镇,无论如何不像是这个民生凋敝的时代该有的东西?
苻生即便再天资过人,也不应该收拾这烂完了的天下收拾得这么快才对。
店家的动作很快,一碗中原风味十足的汤饼就盛上了桌,热气腾腾的,宛如给美人笼上了一层面纱,雾气后清冷端庄的面容若隐若现。
佳人蹙起秀眉,从筷笼子里拿出一对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面汤,面疙瘩在随着她手中的动作在碗里转来转去。
是了,这就是关节所在了。
苻生的动作太快了,快得连她这个一贯比较超前的理想主义的人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事实上,她被卸下监国权和女官职位,和两年多前洛阳新皇城建成基本是同一时间。
也就是说,象征着皇后住所的未央宫刚刚建好,她就被苻生强迫着住了进去。
准确来说,是被他关了进去。
至此,她也就彻底失去人身自由,等同软禁,彼时她还很慌乱,以为苻生想暴力胁迫她就范来着,她甚至做好了以身饲虎的准备,没想到苻生还挺当人,最多也就占点便宜,没有强迫她服侍。
不过,这段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两年多一点的时间。
只两年多时间,苻生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两年多以前,东晋还是如日中天、与朝廷呈分庭抗礼之势,而前燕虽然势弱,但也是不可小觑的对手,如今一个败退江南,一个被彻底吞并,她虽不是专修古代史的,对古代战争的时间跨度不是很了解,但凭本能也觉得古时这种灭国级别的战争应该不是很容易才对,更何况是两个。
再加上,灭国之战的同时,苻生居然还能腾出手来进行府兵制改革、农业改革和运河建设,这已经不是双管齐下了,这是全面开花。
但是,全面开花大部分的下场是昙花一现,甚至满盘皆输。
太快了啊,苻生,希望你是真的成竹在胸……而不是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而急躁冒进。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某些导致苻生急躁冒进的可能性,郑岚搅拌汤饼的动作一顿,仿佛静止一般好半天,才长叹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小屁孩,你可千万不要是批瘾犯了啊。”
思及这个可能,佳人突然有些如坐针毡。
话说,她只是吊着他,可没说绝对不给他,要是实在不行她也是可以给他的,左右不过是在床上当情趣娃娃而已。
他应该能看出来她的态度吧?
他应该、大概、或许……犯不着真为了得到她的肉体而这般急躁吧?
嗯,应该不会。
女夫子似是肯定似是为了说服自己一般点了点头。
就在郑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客栈的大门被轰地一声打开,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风尘仆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