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着未知字符的银剑在艾莉雅手中快速舞动着,强盗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出声,躯体便被飘逸流畅地镌刻出死亡的烙印。
“这批强盗和之前的是同一伙人,都是尤格拉律贼领地的。”
赫莱尔将匕首刺入仅剩的强盗腹中,结束了自己的审问,他用尸体的大衣迅速擦掉手上的余血,面色凝重。
“这附近可能还有他们的人,我们必须加紧了,要赶在他们之前抵达斯维安革命阵线的岗哨。”
“赶在他们之前?难道说……”
“是的,他们计划今晚袭击那里。”
“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还要去冒这个风险?改换一条路线不就行了?”
“抱歉,艾莉雅小姐,唯有这点我不会接受,我理解你的想法,如果你想离开的话,我会尽可能帮你筛选一条安全的路线。”
赫莱尔的眼中透露出不容辩驳的坚定,他急促向前走着,每一次踏足,都回响着不可阻挡地果敢。
可这样的行径在艾莉雅的眼里却颇为陌生,他明明不是斯维安人,明明在之前规划路线时慎之又慎,却为何要在此时以身犯险?
她不明白,也不理解。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只能跟随。
在急行一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一处小型哨所。
可还未有进一步动作,警告的声音便已从中传来。
“那边的两人,停下!你们来这干什么?!”
一个年轻士兵端着枪从哨所里走出,他看起来面色紧张,食指不曾离开扳机。
“今晚会有一批强盗袭击哨所,他们数量很多,你们必须快点求援。”
赫莱尔神色平稳,他侧目示意艾莉雅待在原地,然后举起双手,慢慢地向哨所移动。
“站着别动,你们可别想耍花招,科涅夫同志,你来看住那个姑娘。”
又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从哨所中现身,他双目圆睁,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着,最终锁定住了赫莱尔。
“一般来说,强盗是不会惹我们的,请拿出证据,德沃人。如果拿不出,你就别想活着离开。”
赫莱尔止住步伐,他知道自己的口音对于斯维安老兵而言简直太熟悉了,如果无法取信于这些哨兵,他会死,甚至比死更惨。
赫莱尔眉头深锁,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因为情报全然来源于自己的审问和遭遇,所以事实上,他确实没有实质证据。
而正在此刻,本应留在原地的艾莉雅却闪现于赫莱尔身侧,将他猛地拉向一个树木与岩石交映的掩体之后。
短短一瞬,无数的子弹便从远处呼啸而至,但由于距离的原因,准度并不高。
“该死,因为暴露行踪所以提前进攻了吗……艾莉雅小姐,千万别抬头!”
赫莱尔留下一句叮嘱,便开始抬头射击。
寒空被点燃,血土在融化。
艾莉雅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眸光微深,不出一言。
她不会再冒险做一些愚蠢之事,她只需演好自己设定的角色即可,反正这种程度的麻烦,自己能轻松解决。
也不知过了多久。
残尸埋雪,枪声渐息。
艾莉雅抬头望向眼前的持枪之人,她本以为自己能从他此刻的眼中看到恐惧与慌乱,但并没有。
暗沉的瞳孔中,维有忧虑和疲惫。
确认附近再无敌人后,赫莱尔先是确认身旁艾莉雅的状况,然后快步冲入哨所,查看两位哨兵的伤情。
“快帮帮我!请你帮忙把他伤口按住止血!”
鲜血不断地从年轻士兵右肩靠胸处喷涌而出,科涅夫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游刃有余,焦急的神色溢满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脸。
“你先按住他,我来处理。”
赫莱尔从腰包中迅速找出一小针玛咖和一卷止血带,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势,他的手法之娴熟,就连专业的医疗兵也毫不逊色。
“感谢,太感谢您了,我为我之前的无礼和愚蠢向您道歉,如果没有您的话,我们今天就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科涅夫如释重负地握住了赫莱尔那满是鲜血的手,他一个劲地摆动着,以此掩饰他双手的颤抖。
“这没什么,虽然他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是得尽快就医。哦对了,请问您听说过亚伦·扎伊采夫吗?”
“亚伦·扎伊采夫……恩,好像有点印象,应该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听说隔壁团里有个孤身穿越德沃人封锁线回来的,好像还是位医疗兵?”
“对,就是他。请问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一道难以察觉的光亮在赫莱尔的暗瞳中一闪而过,他随意翻动着大衣,语气如常。
“抱歉,他们的部队被打散了,剩余的残部好像撤到了远东区域,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是吗,是这样啊。”
赫莱尔垂下眼眸,撇开视线,他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慢慢倚靠在墙上,重新拿起地图思考着。
“那个,我们这里还有一些物资,我想你们应该会需要,稍微等我一下。”
在余光目送科涅夫进入一间小屋后,赫莱尔用仍留有鲜血的手慢拂过脸,然后迅速收起地图,压低脚步走了出去。
“艾莉雅小姐,我要走了。嗯……如果你想留下的话,这里是安全的。”
他低着头走下了楼梯,走过了艾莉雅的身边,他忽视着周遭的一切,头也不回地就这么向前走着。
艾莉雅想问他很多问题,例如为什么不休整一下再走,为什么不接受哨兵的物资再走。但当她抬起头,目光触及那个黯淡且疲极的眼神时,她将一切疑虑埋于心底,再次跟了上去。
而在听到紧随其后的步伐时,赫莱尔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颤了一下。在降速走了几步后,他惴惴不安地侧身瞥了一眼,然后悄悄收起目光,继续无言地行进着。
直至夜幕降临,他才坦然出言。
“艾莉雅小姐,目前这片区域并不安全,我们需要轮流守夜,你选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前半夜。”
“好的,如果你困了的话就喊我起来,千万别硬撑。”
语毕,赫莱尔将步枪放置身侧,然后倚靠着一棵粗木入眠。
在梦里,那位曾救他性命的斯维安士兵亚伦再一次出现。
他看到了昔日的同胞对救命恩人施以极刑,而自己却因恐惧和怯懦无法动弹。
“承认吧,赫莱尔,你就是个懦夫!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似曾相识的诅咒再一次萦绕在耳畔,他惊恐地从梦中乍醒。
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他想起身做些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但却紧张得浑身如棉,没有一丝气力。
“亚伦……他是你的什么人?”
在篝火的另一边,艾莉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这不过是一个平常的询问。
但在此刻,它的威能堪比最猛烈的爆弹,让赫莱尔的心如沸水般剧烈翻腾着。
他强装漫不经心的模样,随意捡起几根木柴丢向篝火,可明明只有两步之距,它们却尽数偏离目标。
艾莉雅眉梢轻挑,不动神色地往篝火中添柴。
“我听到你们在哨所的谈话了,而且在刚刚的睡梦中,你也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赫莱尔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自己的心跳。
“他……他曾救了我一命,救了身为敌人的我一命,我不配获救,可他还是那么做了,所以我必须找到并报答他。”
“他就是你这趟旅程的理由吗?”
“那是……其中之一。”赫莱尔嘴唇嗫嚅着,不知是否该说下去,因为他知道,眼前的少女并不信任他。
“如果赫莱尔先生愿意的话,我可以充当一个安静的听众。”
艾莉雅的纤手托着下巴,她用着最平和的眼神回应着他。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疲累的缘故,少女此刻的话语是如此轻柔动听,这宛若天籁的悦耳音色,仿佛是纯洁天使所降下的圣言。
随着那声音,纷飞的战火全然离他而去,他看见了莱茵河畔的春天,万物复苏;他听见了明澈如镜的细流,铃啷作响;他感受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如梦似幻。
赫莱尔作出了决定。
他忽然间端正了坐姿,宛若在做什么严肃庄重的事情,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我想……尽可能地……”
仅仅数词,他却仿佛已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在继续说下去前,他的双肩和头颅已深深地向下垂去。
“在……在斯维安……赎罪。”
这是艾莉雅第一次听到他如此痛苦且委屈的声音,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开始聆听着那漫长的抗争故事。
显然,艾莉雅是他的第一位听众,他的故事讲得磕磕巴巴,叙事节奏也是支离破碎,而每到关键时刻,他总要木讷着酝酿半天。
艾莉雅多疑的性格让她本能地想质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每当她看向赫莱尔时,他眼神里的悔恨与迷茫,神情中的痛苦与疲惫,语调里的悲怆与凄凉,却一次次提醒着她这个故事的不容置疑性。
最终,她获得了那些她曾想询问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没有资格。
因为,他们扎根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