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夜的倾诉之后,艾莉雅一改之前对所有事物都满不在乎的态度,开始主动在一些事情和路线抉择上提出自己的意见。
在沿西南方向行进数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使赫莱尔一行从强盗手中解救了一伙准备前往科米共和国的商队,商队负责人不仅不由分说地赠予了许多物资,还将他们带入了科米共和国的首都。
“您是说,科米曾经也是斯维安革命阵线的一部分,但如今却独立出去了。”
“是啊,自从光复战争失败后,很多原本属于革命阵线的势力或独立或叛变。哎,如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地为斯维安和他的人民而战呢?”
曾经地狱般的光景如潮水般再度涌来,他曾因对死亡的怯懦被迫参与了那场战争,可是却不曾因良心的怯懦而拒绝执行那些惨绝人寰的命令。事到如今,所谓的“赎罪”也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想到自己这拙劣可笑的行径,罪恶感便已如万毒的蛊虫,渗透进了他的每一寸血液,使他难发一言。
“前方禁止通行,请绕道吧。”
一位警察拦住了马车,赫莱尔无神地将视线投向远端,一具浑身是血的扭曲尸体横倒在地上,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木牌。由于距离和另外一名警察遮挡的缘故,他只勉强看清了“革命”和“法西斯主义者”。
“科莫维奇警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总感觉科米最近的气氛不太对。”
商队负责人压低声音询问着,而科莫维奇则一脸忧郁地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看正因尸体情况而愤怒的年轻警察,然后摇了摇头。
“沃波先生,大选要开始了,所有人都在做准备。”
虽然只有短短数秒,赫莱尔还是注意到沃波脸上一闪而过的僵态,他匆匆向警察道谢后,便开始提高车速。
“赫莱尔先生,艾莉雅小姐,很抱歉,我们只能带你们到这了。”
沃波左顾右盼了一番,在确认周遭没什么特殊情况后,他一脸歉意地将赫莱尔和艾莉雅请下了车。
“你们一定要小心,大选前的科米可是各路人马和极端分子的活跃时期,有些事情能远离尽量远离。”
“好的,感谢您的忠告。”
在目送商队扬长而去后,艾莉雅看向身旁心事重重的赫莱尔,以轻快的口吻询问道:
“赫莱尔先生,你有什么打算?”
“总之,先随便逛逛吧。”
艾莉雅对这个决定并不意外,不管是出于想要帮忙的意愿还是对这座城市的好奇,他都不可能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于是,她主动走在赫莱尔身前,引领着他尽量往人群密集处走去。
灰云密布的阴沉天空与这座沉闷的城市融为一体,任何身居于此的人都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迷蒙氛围,街上的人们行事匆匆,广播中各类政党的宣传话语不断循环着。
赫莱尔心中的危机感逐渐膨胀着,久经沙场的敏感让其神经紧绷,他仔细探照着任何可能的埋伏角落,右手贴住了腰间的手枪。
“赫莱尔先生,你看那里。”
突然其来的轻拽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赫莱尔顺着艾莉雅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大概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在街上小跑着,她惊恐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过来,小姑娘,你的爸爸妈妈呢?”
艾莉雅半蹲着,微笑着伸手招呼道。
“我……我不知道,妈妈说要和我玩捉迷藏,可我找不到她了!”
稚嫩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少许泪滴已从女孩的眼角溢出,艾莉雅赶在她崩溃之前将她轻轻抱住,不停地抚摸安慰着。
“没事的,我们会找到你妈妈的。”
艾莉雅牵起女孩的小手,引领着她寻找起返回的路,同时,还回头给了赫莱尔一个严肃的眼神。
赫莱尔点了点头,心领神会。
一般而言,没有哪个母亲会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在这种地方和孩子玩耍,更别说还是“捉迷藏”这种要长时间离开视线范围内的游戏。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她的母亲惹上了大麻烦,为了不牵连自己的孩子,她选择了放手一搏。
经过半小时的紧急寻找,他们回到了那个女孩捉迷藏的偏僻街区,赫莱尔环视四周,发现不远处的天空升起了浓烈的黑烟。
“艾莉雅小姐,麻烦你照顾好她。”
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立刻开始向事发处狂奔。
他穿越火屋与废墟,他追随枪声与哭嚎。
快点,再快点,不这样的话,就又会来不及了。
两个军装身影在远处出现,他放缓脚步,手持利刃。
“刚刚有一个女人跑了,应该就在这一带。”
“没事,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这附近,她逃不了的。”
“这儿该死的布党土匪应该都死绝了,我想,我们不应该只满足于这样一小块地方,必须扩大行动规模才行,不然以现在这种小打小闹,还怎么能守护好我们的共和国呢?”
说话的士兵眼神阴鸷,嘴角扭曲,仿佛他们屠戮的并非手无寸铁的平民,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赫莱尔篡紧了手中的匕首,眼中尽是嗜血的冷意。
他半躬着身躯,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扑鹿之豹,在另一名士兵转头的瞬间,便已迅雷之势接连割开两人的血喉。
没做一刻停留,他闪身进入一幢又一幢房屋寻找着。
灼热的赤炎烤问着他的躯体,滚烫的黑烟紧掐着他的气管。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紊乱,他感到自己的神智开始飘散。
所以,那又怎样?
奔跑,奔跑,奔跑。
为了自己那早已干涸的碎心。
为了让誓言不再变成谎言。
终有一天——
他触摸着眼前昏迷女性的脉搏,然后将其背了起来。
——他会迎来自己命中注定的结局。
“米娅!太好了,太好了,你真的没事!”
苏醒后的母女俩抱在一起相拥而泣,而满脸烟尘的赫莱尔也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
可随后,他便扭头注意到了正看着自己的艾莉雅,她眼中闪过一丝忧意,但面容却一如既往的沉静。
“你受伤了。”
“一点小烧伤而已,这种伤势根本不用……”
“别动。”
坚决的话语堵住了他的嘴,关切的目光钉住了他的心,他再无借口和抗拒。
艾莉雅用纱布细致地缠绕着他的臂膀,赫莱尔本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氛围,但当他注意到艾莉雅那并不熟练的手法时,他呼吸一凝,眼光躲闪。而在察觉到艾莉雅即将抬头时,他赶忙将视线投向远处。
“等等,议政厅!安德鲁有危险!”
那位虎口余生的女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焦急地诉说着自己在被追捕时偶然得知的阴谋。在了解详情后,赫莱尔蹙起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卷入了这个国家政治角逐的阴谋之中,他必须速战速决。
赫莱尔走了,除了没有留下嘱托外,他一如以往一样果断。
在他逐渐远去的身后,艾莉雅将半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好歹,稍微犹豫一下啊……”
微不可察的细语被寒风吹散,除她之外,再无人知晓。
她很想拉住赫莱尔,告诉他,自己有能力解决这个麻烦,让他好好休息。
她很想拉住赫莱尔,告诉他,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这个国家的命运本不该由他拯救。
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身份说这些呢?
在赫莱尔眼里,她不过是剑术厉害些,远不能和枪械相比,她又怎么能够说服他?
在赫莱尔心中,斯维安人民的苦难远高于他自己的命,她又如何能够阻止他?
在艾莉雅将母女俩送至安全地带后,她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
等待是漫长的,期间,有警察向她仔细描述了赫莱尔的着装,询问她是否见过。
“没有,请问这个人犯了什么事?”
“他是德沃人,我们怀疑他与议政厅一起未遂的谋杀案有关,如果有线索的话请第一时间和我们联系。”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直到夜幕降临,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小心翼翼地从拐角中出现。他眉眼舒展,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平静。
“抱歉,艾莉雅小姐,让你久等了,虽然惹上了一点小麻烦,但好在事情解决了。”
“为什么……”
“艾莉雅小姐?”
“为什么你还能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呢?”
皎洁明丽的月光洒落在艾莉雅凄然的脸上,她嘴唇微微翕动,却再无言语。
赫莱尔怔住了,他手足无措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可一触及她的视线,便逃也似的垂下了那漆暗的双眸。
艾莉雅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唇,不知不觉抿得死紧。
她的眉梢眼角尽是哀伤,那神情,似是融合了低落、不解、惆怅于一体,直刺赫莱尔内心最深的无奈。
仅仅因为口音的不同,他便从英雄变成了疑犯。
这种事,以前有,现在有,未来也将一直有。
他对此心知肚明,他对此义无反顾。
这是属于他罪行的一部分,这是他应当承受之重。
所以,所以啊艾莉雅小姐,为什么要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不是白痴,也并非木石,倘若长此以往,当再次做出类似抉择之时,他是否会因她而在脑海中闪过哪怕一丝的犹豫。
赫莱尔仰起头,闭上了疲累的双眼,零星的雪花如散碎的棉絮般自天而落。他深呼出一口气,将感性的炽热尽数抛却,只空余清晰的冷意。
他做出了决定。
他将遗忘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