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千般思绪和波澜,当双眼一闭一合的新一天,便又有成堆的琐事和困境将他们淹没。
在离开科米共和国近一个半月后,他们有惊无险地到达了中西伯利亚的托木斯克。一路上,他们通过帮助村庄农户来换取物资,在所过之处,附近的匪盗都尽数被消灭。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一个有关惩恶扬善、无所不能的“冻原骑士”传说在一些村落间流传开来。
傍晚时分,托木斯克的大图书馆内,管理员瓦季姆正躺在椅子上小憩着。
数日前,他在报纸上发布了一份有关寻书的巨额委托,可迄今为止,仍无一人前来问询情况,他出神地望着摇摆的挂钟,发出了悠长的叹息。
“就算是斯维安曾经的至宝,在无休止的战乱和混沌中也变成无人关注之物了吗。”
西沉的落日逐渐向凄暗的冻渊坠去,行人的影子则被更大的阴影吞噬,人来人往间,城市便已沉入暮光之中。
伴随着夕阳最后的余晖,赫莱尔慢步而入。
他脚步踟蹰,不安的视线四处勘探,而在犹豫片刻后,他拉住一位工作人员,讲明了自己的来意。
在瓦季姆还在出神哀叹时,工作人员已把赫莱尔领到了身前。
“我从报纸上看到了委托,麻烦能详细说一下情况吗?”
听闻此言,尚在魂游的瓦季姆瞬间瞪大双眼,他迅速端正了坐姿,细细地打量着来人。
老旧的冬式军装,笔直的站姿,坚锐的眼神,宽厚粗糙的双手……在心里下达了肯定的判断后,瓦季姆开始小心地斟酌起将要叙述的内容,毕竟,这关乎一个国宝的生死存亡。
“你好,我是这里的管理员瓦季姆。看,这是《奥斯特罗米尔福音书》的复件,原稿现在被遗留在了西西伯利亚的彼尔姆,嗯……那里现在正被洛伦兄弟会控制……”
瓦季姆停顿了一下,小心地观察着赫莱尔的神情,见他面沉如铁,那本就提着的心更是进一步高悬,他明白,要深入那样一片残暴之地确实是强人所难,绝大部分人都会望而却步。
“我对洛伦兄弟会只是略有耳闻,您能详细地说明一下情况吗?”
“顾名思义,那里是由一群极端崇拜德沃帝国的人所建立的政权,他们认为德沃的主体民族洛伦人是最优等的民族,所以全方位照搬他们的文化制度,但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们明明是斯维安人,却奴役压迫自己的同族?”
正当瓦季姆犹豫该怎样委婉地叙说时,赫莱尔的冷酷声音已然帮他概括了剩下的言语。
瓦季姆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很想补充一句“不止如此”,但考虑到这可能会使自己最后的希望破灭,他咽了口唾沫,出言道:
“除了报酬外,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为您提供帮助。”
“那样的话……”
赫莱尔沉吟了一瞬,他眼神游离,插在大衣里的手不断翻动着。
“我想请您提供一处住所,以及帮我暂时照看一个人,至于那部原稿……我能通过托木斯克的邮局或其它图书馆托运吗?我还有些事情要忙,不会再回来了。”
瓦季姆下意识地想要拒绝,那份书稿所承载的文化与历史是如此的珍贵,以至于他必须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
可拒绝的话语尚未出口,一位身披长袍的银发少女便推门而入。
她手提纸袋,步伐轻盈,但眉间却若有若无地隐含着一丝郁色。
“赫莱尔先生,这是你要的止血带和绷带,至于玛咖,这附近的医院和商贩似乎都没有出售。”
“辛苦你了,艾莉雅小姐。这位是瓦季姆先生,我接受了他的一个护送委托,大概会花费一周的时间,期间他会为你提供一个安全的住所。”
尽管赫莱尔所言与实际状况相去甚远,但瓦季姆却并无异议,反而在仔细观察着两人的互动。
艾莉雅向瓦季姆微微点了点头,但下一刻,她清眸微眯,蓝澈的眼眸中带着难以捉摸的深邃,向前方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作为一个自斯维安崩溃前便担任管理员的老人,瓦季姆阅人无数,仅仅凭借目光和赫莱尔先前的言行,他便已对情况了然于心。
“是的,小姐,看样子你们是远道而来,想必应该很累了。安德烈,带这位先生和小姐看一下我们的宿舍。”
一位员工领着两人匆匆离开,仅仅十来分钟后,赫莱尔又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感谢您的帮助,还有,关于之前的提议……”
“老实说,我本来想拒绝的,但现在……”
瓦季姆的嘴角抿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他双手交叉,直视着赫莱尔。
“那位小姐,就是您这么做的理由吧,如果就这样把她留在了这里,我敢保证,她一定会再去找您的。”
“我别无选择,如果继续跟着我的话,不仅她会遇到危险,我的事业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你就决定抛弃她?”
“这不是抛弃,我只是……”
“只是为她好?只是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瓦季姆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他眼中带着怅惘,幽幽地说道:
“我见过太多人了,先生。您的眼神,我只在一个情况下见过,您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避开了瓦季姆的审视,双眸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
“是一个人注视自己挚宝的时候。”
赫莱尔凝滞住了。
“好好想想吧,先生,我同意您的要求,前提是您依然坚持的话。”
漫长的沉默笼罩了赫莱尔,他低垂着头颅,时不时地轻微摇晃着。
不过这并不是对自己的否决,而是因为回想起了自己启程时的决心。
这是一趟无穷无尽的赎旅,终有一天,他会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冻原的一角。
他奢侈地感受着室内温热的空气,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白墙。
只要伸出手……不,只要停止不前,温暖想必就会触手可及。
但是,但是啊。
那样的话,不正变成了自己所痛恨的样子了吗?
他厌恶着那些早已泯灭良善的同胞,厌恶着他们心安理得的罪行。
所以,获得幸福什么的,是绝对不允许的。
那就空空如也,独自一人吧。
反正,他一直如此。
“我明早出发,”赫莱尔起身打开了大门,背对着瓦季姆。
“我坚持之前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可能帮我保密,谢谢。”
沉闷的关门声回响在宽广的图书馆内,瓦季姆轻抿咖啡,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