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托木斯克后,赫莱尔一路急行,短短几天,他便来到了洛伦兄弟会的边境。
还未等他思虑进一步的行动,眼下,一场冲突似乎就要在边境处爆发。
数名哨兵已持枪将一个小团体包围,尽管为首的男性青年不停地解释着什么,但看起来徒劳无功。
“虽然你说着德沃语,但真正的洛伦人怎么会让斯维安人携带武器还不加看管,更别说你们的关系看起来还不错啊。”
一股寒意逐渐爬上了青年的背脊,他当然知道两个国家间的血海深仇,只不过他一心想用德沃语脱困,竟忘了这致命的一点。
“所以那又怎样,你们就是靠这些无聊的东西来辨识身份的?”
数支步枪齐齐指向了慢步而来的赫莱尔,他没有停顿,而是径直走向了为首的哨兵。
“恩……几套仿制的军装,几支德沃的kar98步枪,就这?这就以为自己是洛伦人了?就你们的德沃语水平,恐怕刚好能和三岁小孩媲美。”
无情的讽刺声自赫莱尔之口道出,他昂首扫视,森冷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
哨兵们无一例外都愣住了,他们知道,那是最纯正流利的德沃语,和每天广播时的腔调如出一辙。
“枪拿来。”
“?”
“不要我说第二遍。”
也许是觉得自己人数众多,也许是对真正的洛伦人心存胆怯,被点到的人稍作犹豫,还是把枪递了过来。
仅仅数十秒的时间,赫莱尔迅速将步枪进行了拆装,他抬起自己凌厉的脸,冷哼道:
“现在还怀疑吗?”
哨兵们纷纷放下了枪,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是洛伦兄弟会,kar98的数量也是少之又少,更别提斯维安的其他地区,也就是说,不可能有斯维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所以毫无疑问,眼前的男人必是德沃老兵。
“我的团队正奉命执行一些任务路过此地,希望你们的愚蠢不会影响到他们。”
领头的哨兵在慌乱间又是鞠躬又是致歉,随后他联系上了附近的巡逻队,用车一路将他们护送到了兄弟会的首都彼尔姆。
路上,赫莱尔曾看见一群老弱之人在荒地上不停地掘土,而在一旁,数名士兵正拿枪监管着。
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群人在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那些三等残次品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而已,反正他们也不能劳动,已经没有价值了,枪毙了都嫌浪费子弹。”
卡车快速驶过雪面,那些将死之人在视线中转瞬即逝,赫莱尔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肉,眸中尽是一片肃杀之色。
到达目的地后,赫莱尔跟随史蒂夫的团队来到一处偏僻的小巷,在确认四周无人后,史蒂夫主动向赫莱尔伸出了手。
“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先生!有需要我们帮助的话请尽管提,哦对了,我是史蒂夫,这位是向导卓娅,这是……”
“你的同伴好像都不太会德沃语,还是说斯维安语吧。”赫莱尔握住了史蒂夫的手,用斯维安语回应道:
“我是赫莱尔,如各位先前所见,我确实是德沃人,”
他的目光快速略过史蒂夫身后的数人,仅寥寥几眼,赫莱尔便察觉到了他们眼中的敌意。
“这次能帮到各位纯属偶然,我知道各位对我并不信任,所以,还是就此别过吧。”
史蒂夫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但他的同伴们却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赫莱尔抬了抬眼皮,对这个习以为常的景象并未有任何表示,他侧身抬脚,转身欲离。
“你是德沃人,应该没理由救我们才对,难道是因为史蒂夫先生?”
一直缄默的女向导卓娅突然开口,在她小心警惕的目光中,赫莱尔慢慢转身,与她四目相视。
“我与各位萍水相逢,并非敌人,帮助你们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至于史蒂夫先生,我只是因为口音才知道他既不是德沃人也不是斯维安人,这似乎并和就不救人没什么关系吧。”
“你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难道史蒂夫先生是什么名人吗?”
“不,只是……”
“好了,卓娅小姐”史蒂夫对她做了一个阻拦的手势,然后挠了挠头叹气道:
“赫莱尔先生虽是德沃人,但好歹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再说,这个地方既危险又陌生,彼此间有个照应也更安全,您觉得呢,赫莱尔先生?”
“无妨,只要你们不介意的话。”
有了史蒂夫的一锤定音,团队里的其他人再无异议,这也让赫莱尔确定了他的领导地位。
“话说回来,赫莱尔先生是怎么到这里的?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有德沃人深入斯维安冻土的,您不会真有什么秘密任务吧?”
史蒂夫的想象力不禁让赫莱尔为之汗颜,他摆了摆手,回答道:
“没有,只是受人委托拿回一样东西而已,至于怎么来的……就是步行再加上时间充分罢了。”
“也就是说,您是徒步穿越了大半个西西伯利亚来的?”
“对。”
“那可以与我讲讲您的见闻吗!不瞒您说,我和同伴也是自远东区域一路旅行至此,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提前做一个路线规划。”
自远东而来?!
史蒂夫的话语宛若一道惊雷,将赫莱尔牢牢震住了,这句话所蕴含的信息是如此令人匪夷所思,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但倘若他所言非虚……
“啊……可以是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您听说过亚伦·扎伊采夫这位医疗兵吗?”
史蒂夫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你找那个人有什么事?”
一旁的卓娅蓦然抬头,发出了冷漠的询问。
“他救了我一命,是我的恩人。”
“你想找他报恩?”
“算是吧。”
卓娅微微蹙眉,她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如果没错的话,你说的应该是我的一个叔叔,斯维安光复战争失败后他便退役了,听说后来搬去了赤塔。”
赫莱尔从未想到,他寻觅半个西伯利亚未果的情报,竟如此轻易地从这位向导口中得知。一时间,他竟有些茫然无措。
“非常感谢!我……”
“好了,客套话就免了,这姑且算是对你救命之恩的感谢吧,虽然我刚刚有过怀疑,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啊。”
赫莱尔点了点头,他伸手摸向腰包,想借地图讲解见闻,却才想起自己并没有携带,出于对艾莉雅的担心,自己做满标记的地图早已留给了她。
“你们有斯维安的地图吗,那样讲可能更方便一些。”
赫莱尔从腰包里拿出一支短小的铅笔,在递来的地图上轻画出一条路线。
“首先是这个地区……”
他详细讲述着自己在每个区域的见闻及一些注意事项,至于其中一些助人的经历,他往往只用一句话带过。
也许是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的缘故,他们引起了巡逻士兵的注意,赫莱尔本想用德沃语冷言几句将其赶走,可那位为首的军官却展示出了截然不同的热情。
“听说各位是从德沃远道而来的同胞,怎么样?要不要来参观一下我们的“模范工厂”,看看与你们那里相比如何?”
赫莱尔下意识地便要拒绝,可史蒂夫却在他身后用手肘轻顶了两下,赫莱尔回头望去,只见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行,那就让我们看看吧。”
军官漫不经心带领他们穿过一个又一个由矮破木屋所构成的荒凉街道,据他所说,这里便是那些工厂劳作的“二等人”住所。
而在他们即将到达工厂之时,一架轰炸机在远端天际处若隐若现,防空炮的声音也在此刻随之响起,他们脚边的地面似乎都震颤了起来,可领路的军官却毫不在意,继续领头走了进去。
刚进工厂,一阵恶劣的叫骂声便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循声而望,持枪的卫兵正用自己的靴子凶狠地践踏着一位劳工那肿胀的黑油脸,随着他口中鲜血的溢出,几颗断牙落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是特地带贵客来这里参观的,你们不会现在都没把这帮劣等人调教好吧?”
军官脸上露出了极其不满的神色,他将工厂负责人喊到面前,开始质问他的失职。
“啊是这样的,那贱民是不久前新来的,其它方面我们确实已经把他调教得很好了,可谁知他刚刚居然被轰炸机吓得停止工作卧倒在地了。”
负责人脸上满是不可理喻之色,他俯身掐媚道:
“这实在是我们的疏忽,我们马上处理,您放心,保证不会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他连忙招呼两个卫兵把人拖了下去,在那些劳工偶然瞟来的目光中,蕴含着弥久的恐惧与麻木。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以何种意志来控制怒气了,那寒冬中的褴褛衣衫,永无止尽的生产任务,连猪狗都觉得寒碜的食物,稍加怠惰就会被虐打侮骂……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怒火焚身。
在那名军官有事离开的间隙,一旁的史蒂夫询问起了他的看法。
“这里的人……不,这整个地区所有为虎作伥的人,都是该死的畜生!”
史蒂夫目光微微一动,跟着点头赞同。
“赫莱尔先生虽然是德沃人,可却感觉和斯维安人一样呢。”
“我只是,还有点自知之明而已……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想要来这里?这不是给你的团队徒增危险和烦恼吗?”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我也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史蒂夫望向这座血与罪的奴隶工厂,神情端肃。
“事实上,我来斯维安纯粹是出于好奇心和一个赌注使然,所以一开始是非常胆小谨慎的,但是啊,当我一路从所谓的安全路线走来,却还遭遇了难以计数的凶险,目睹了各种惨绝人寰的景况……”
史蒂夫用力捏紧了双拳,他的眼神中充斥着愤怒和不甘。
“如果连所谓的安全路线都是这样的险象环生,那斯维安其它地方的人们到底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可我……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不会战斗,也没有物资,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我的文笔了。所以我发誓,必须亲眼见证和记录他们的苦难,终有一天,我要让世界聆听到他们的不屈!”
赫莱尔错愕地看着身旁这个坚挺的年轻身影,来自至善灵魂的呐喊直撼他的碎心,他哆嗦着,连向来疲累的瞳孔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
赫莱尔从未想到,在这片被人遗忘的冻原之上,竟仍有这样一个外人:
他不顾危险,不惧凶恶,穿越战火与贫瘠,亲见崩坏与悲剧。他笔耕不辍,只为代替那些苦痛之人向世界呐喊。
赫莱尔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言语却不受控地死命卡在嗓眼中,无论再怎么张嘴吐息,却始终无法挣脱那道无形的枷锁。
刹那间,他恍然醒悟。
是啊,无论什么样的言语在史蒂夫面前都显得如此庸俗狭隘,他不需要鼓舞之词来坚定意志,亦不为赞颂之语而亲赴险地,嘱托之言更是软弱多虑……那么,他唯一能说的就是——
“史蒂夫先生,很荣幸能认识你。”
在彼尔姆另一端的大门处,史蒂夫一行与赫莱尔正式分别,尽管史蒂夫再三要赠予他物资,但都其被强硬地拒绝了。
由于天色已晚,史蒂夫决定在彼尔姆郊外的一个隐秘处扎营,在他详细记录完一天的悲惨见闻后,他很快便进入梦乡。
“快起来,史蒂夫先生!彼尔姆出事了!”
天刚蒙蒙亮,卓娅的叫喊声便伴随着远处的爆炸声将史蒂夫惊醒,他顾不上自己的外衣,急忙跑出帐篷。
冲天的烈焰和黑烟零散地分布于彼尔姆城内,还未等众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一个身着破衣的身影便急奔而来,可当他注意到史蒂夫一行时,就立刻调转了方向。
“别害怕先生,我们不是敌人,只是路过的旅人。”史蒂夫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昨天工厂里的一人,他吩咐卓娅将其拦下,并递给了他一块面包。
“先生,彼尔姆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恩人……那位恩人救了我们!他不仅帮我们引开卫兵,还留给了我们几条安全的逃跑路线!”
待他详细描述完那人的特征和事迹后,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谁,因为在昨天,此人还和他们形影不离。
在醒悟过后,史蒂夫猛地冲入帐篷,迅速摊开笔记本。
他将自己炽热的思绪融进笔墨,潦草字迹所写就的,是一位冻原骑士的史诗。
“卓娅小姐,我记得赫莱尔先生将自己经过的地方都做了标记是吧?”
“对,难道你想……?”
“如果没错的话,那些被他一句带过的‘帮助’可能远不止那么简单!”
史蒂夫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他激动地拿出地图,手指跟随着铅线迅速移动。
“我必须……必须亲访那些地方!我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有着被埋没的壮举!”
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万死不辞的坚定,毫无疑问,旅者下定了决心。
他将追索虚无缥缈的骑士之迹。
直至春送冬雪,余烬燃遍冻野之时。
世人将歌咏那不朽的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