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究竟去了哪里?!”
少女的长袍没有再遮掩漆黑的刀鞘,瓦季姆知道,她如今的态度正如那冷意凌然的双眸一般。
即便再三拿各种理由搪塞,这一天终究是避免不了的。
“我不会说的,这是我对赫莱尔先生的承诺。”
耀眼的银光反射在他的眼镜镜片上,冰冷的利剑轻吻着他满是皱褶的脸,瓦季姆神色如常。
“没用的,艾莉雅小姐,退一步来说,就算我告诉了你,现在去也基本不可能找得到。”
“那是我自己的事!”
“对,那确实是你自己的事,那赫莱尔先生呢?他将你安置在了全托木斯克最安全的地方,他准备将这次委托的报酬全部送给你,你难道真的不理解他这么做的用意吗?!”
艾莉雅的银剑微微颤抖,她脸色苍白,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冷静。
她当然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路上,她不曾忘记赫莱尔对自己的每一次关怀与守护。
每当匪盗来袭,他总是身先士卒,将自己挡在身后。
每当在村庄帮工,他总是身兼数职,尽力协助自己每一次劳作。
每当在荒野守夜,他总是准时换班,却往往推迟喊醒她的时间。
…………
他明明对自己毫无保留,而自己却只对他揭示了冰山一角。
她只是,只是出于谨慎,不愿意再一次重蹈覆辙而已。
但这一次,埋葬艾莉雅的却恰恰是自作聪明的自己。
她,又一次被人抛弃了。
她,又一次被人背叛了。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的结果……
艾莉雅无力地垂下持剑之手,双眼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踉跄着,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找赫莱尔吗?
可他已做出了决定,就算找到了他,坦白一切,他就会原谅自己先前的隐瞒吗?他还会向以前一样对待身为异类的自己吗?
可倘若不找他……
胸口的刺痛压垮了思绪,身体里的寂寞仿佛要将皮肤撕裂。
原来,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啊。
可为什么,现在才意识到呢?
无尽的悔意在脑海中蔓延,痛苦伴随着血液自心脏流遍全身。
艾莉雅无意识地翻视着自己最珍重的银剑,但显然,上面并不会有答案。
“瓦季姆先生!你快来看看!”一位员工突然闯入办公室,他脸色涨红,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是《奥斯特罗米尔福音书》,有人把他带回来了!”
瓦季姆突然从座位上站起,他再也顾不上任何的矜持与礼节,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奔出房门。
艾莉雅愣神片刻,便也紧随其后,事到如今,她已不会放过任何情报。
“我就是这里的管理员,听说您带来了福音书的原稿。”
眼前的男人衣衫褴褛,雪头垢面,双眼均有厚重的黑眼圈,如果不是事先知晓来意,他定会将其认定为乞丐。
男人颤抖着将缠裹着粗布的古籍从胸口处取出,并开始小心地将其逐层剥开,而当那幅古老典雅的图案映入瓦季姆眼帘之时,他一度失语。
“不会错的,这是真品!先生,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你。”
瓦季姆握住来人粗糙干裂的手,目光中满是热切的感激。
“不,不要谢我,我只不过是……帮了救命恩人一个忙而已。如……如果可以的话……”
男人的目光中满是祈求,他声音低哑,却充斥着哀切。
“请务必救救他……真的……求求你们了。”
艾莉雅瞳孔猛的一缩,她抓住男人的双肩,身体一个劲地颤抖着。
“是不是……他的右眼眉毛上方是不是有一处刀疤?!”
“对!”
“他究竟怎么了?”
“他为了救我们……主动制造混乱引开了卫兵,这本书……是他临走前留给我的委托。”
“他现在在哪?!”
“彼尔姆。”
艾莉雅冲回居所,慌忙摊开赫莱尔留下的地图寻找着,终于,当她确定地点,即将启程时,两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对不起,小姐,瓦季姆馆长吩咐我们一定要阻拦你,他怕你做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Axii!”
没有辩驳,也没有斗殴,只有一句意义不明的单词和一个左手的动作,两名保安便像着了魔一样乖乖让出了道路。艾莉雅环视四周,确认周围无人后,一道蓝光闪过,便再无踪迹。
而此刻,彼尔姆郊外的树林中,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正艰难挪动着,源源不断地鲜血顺着他染红的大衣外渗,致命的痛感正撕扯着他羸弱的神经。
身后,追兵的呼喊声隐约传入耳中,死神则在不远处翘首以盼。
终于,他停下步伐,气喘吁吁地依附着一棵细木。
他试着活动自己覆雪的手指,却发现它们早已毫无知觉。
刺骨的霜刃折磨着他僵冷的残躯,无时无刻不在流逝的血液更是让他如坠冰窖,恍惚间,自己似已是冰雪的一份子。
赫莱尔仰望着那伸展着槎芽的秃枝,不知不觉间,记忆如同胶卷般在脑中快速放映着。
枪声,火焰声,哭嚎声。
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哪怕都要到终点了,可就连死前的回马灯都不愿宽恕自己吗?
于是,他举起了手枪。
他对准了眼前的幻境,也对准了那些试图活捉他的士兵。
带着自己对命运最后的抗争,子弹呼啸着划过雪空,却在即将击中目标时偏离了轨道。
他很快便得到了回应,那是山呼海啸般的枪声。
“Quen!”
淡黄色的半圆膜层将他全然包裹。无数的子弹击打其上,却被尽数弹开。
那是他魂牵梦绕的音色,却也是他极力避免的声音。
赫莱尔的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脑海中涌来的混沌与昏意让他逐渐合上双眼。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一道蓝色的光影和成片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