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满烟尘的双手奋力掀开断墙,被掩埋在下的,是奄奄一息的斯维安平民。
还好,还来得及。
赫莱尔颤抖着伸出救助之手,可眼看只剩咫尺之距时,一发子弹贯穿了他的腰部。
撕裂身体的剧痛让他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只能沉重地摔在了被炮火洗礼的黑地上。
“我说怎么哪都找不到你这个杂种了,原来是去帮贱民了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接近,赫莱尔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接着又一声枪响,那名平民的后脑出现了一个血洞。
随之而来的,是他大脑的茫然与空白。
“恩……这么杀了的话未免太便宜你了,就这样吧。”
匕首毫不留情地刺进了腿部,赫莱尔紧咬着牙关,微哼了几声。
随后,脚步逐渐远离,视野逐渐昏暗。
(好冷……)
赫莱尔艰难地爬行着,翻涌的血液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黑红的线。
他能感受到,自己那早已腐烂的灵魂就要挣脱这幅破碎之躯,飞往罪人应许的疾恶之地。
(无论谁都好……给我个痛快吧。)
半晕半醒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求你了……让我……解脱……。”
布满血丝的漆暗瞳孔微微上翻,他调动了最后仅剩的意志,看清了来人的服饰。
那是斯维安的军服。
于是,他不再言语,也不再挣扎。
只是默默等待着,结束他罪恶与痛苦的一刻。
但出乎意料的——
“坚持住,别睡过去!你是个好人,德沃的好人可比西伯利亚虎还罕见,你绝不能死在这里!”
好人吗……还真是不得了的评价啊。
在说话间,斯维安士兵已迅速为自己注射了一针玛咖,开始进行急救。
钢制的名牌在眼前晃荡,他用尽最后一丝精力,将其印刻在脑中。
“亚伦……”
重若千钧的眼皮缓缓合上,在死亡的胁迫下,人的意志竟如此不堪一击。
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他明明已经——
赫莱尔睁开了双眼,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灰白的天花板。
原来如此,是梦吗,
他尝试着活动身体,绷带的收束感伴随着疼痛反馈给了大脑。
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昏迷前的影像在脑海中闪过,赫莱尔艰难地侧过头去,看向一旁露出恬静睡颜的少女。
这还真是,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啊。
他思绪魂游,出神地看着艾莉雅的秀丽容颜。
在朝阳的柔光中,银色的秀发随之闪耀。
灰白的长袍为她增添了一份轻盈,光线的尘埃为她附上了一层朦胧。
可下一刻,艾莉雅却突睁双眸,与他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态。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那冰块般的冻手,轻抚上赫莱尔的侧脸。
温暖的体温真切地传向了艾莉雅的手心,那处变不惊的澄澈双眸却在此刻激荡着涟漪。
一定要慎言,不能说些任性的话让他困扰。
一定要冷静,不能再失态让他担忧。
可是……
心底的感情在悸动,积蓄的思念已化为眼角的酸涩,随时可能夺眶而出。
不行,起码现在不行。
求求了,不要在这里……
“我没事的,帮我倒杯水吧。”
“啊……好的。”
艾莉雅匆匆离开了房间,赫莱尔沉重的叹息声回荡在房间里,他思索着,看向了窗外的阳光明媚。
他知晓艾莉雅的心意,但本能却驱使他选择了逃避。
或许,赫莱尔确实是个懦弱的人。
他的躯体早已习惯了摧残,他的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光明对他来说实在太过耀眼。
所以,他该用什么去回应她?
是碎裂的残心,腐朽的灵魂,还是这幅遍体鳞伤的空壳?
做不到的,明明光是活着,便已经竭尽全力。
他的未来一眼就能看到死亡,他的痛苦将循环往复,永不止息。
认清现实吧,赫莱尔。
房门的声响阻断了他阴沉的思绪,他扭头望去,一名医生紧随着艾莉雅走了进来。
“放心吧,这位先生并没有什么大碍,现在只需静养即可。”
在进行了一番检查后,医生向艾莉雅告知了情况,但其随后的话语却让赫莱尔为之一怔。
“小姐,你的身体情况怎样?”
“哎?我身体挺好的啊,没什么事的。”
艾莉雅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问题,余光时不时地瞟向赫莱尔,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医生,她的身体怎么了?”
在问出这话的瞬间,艾莉雅整个人都为之僵硬了一瞬,但当她反应过来想要解释时,却被抢先开口。
“这位小姐把你背到医院后几乎立刻昏了过去,虽然好像是精力消耗过多导致的,但是累晕这种事也确实罕见,还是要多休息观察一段时间才行。”
“那她这几天……”
“也没有几天啦,你昏迷过去也不过才两天,我只是偶尔在旁边陪陪你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莉雅赶忙接过话茬,同时用眼神示意医生不要多言。
“那我就先不打扰两位了。”
在医生打开房门即将离去之时,他顺着赫莱尔询问的目光,在艾莉雅的背后用手臂摆出了“x”。
果然是这样啊。
他看向双手紧篡着长袍的艾莉雅,心里的不安如迷雾般附着在心脏上。
“赫莱尔先生,你刚才直呼了我的名字,没用尊称呢。”
“啊,抱歉,是我的疏忽,如果让你感到不快的话……”
“没有的事!”
艾莉雅连忙摆了摆双手,将视线移向别处。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之间可以不要再用尊称了吗?”
“如果艾莉雅小姐希望的话,那当然可以。”
“又用尊称了。”
“习惯了,抱歉。”
艾莉雅叹了口气,顺势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她双手放于膝间,面色沉郁。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那个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因为即便得到了答案,艾莉雅也还是那个艾莉雅,我的想法并不会改变。倒不如说,我反而担心你会因此讨厌我。”
这是赫莱尔的真心话,他明明已然知晓命轨的终章,可却依旧难以舍弃。
他痛恨自己的犹豫,也咒骂自己的软弱。
他十分清楚,这份模棱两可的态度终究会如荆棘般刺伤艾莉雅的心。
可是——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明明是我对你有所隐瞒,明明是我对你缺乏信任,为什么……为什么要弄得你才是做错的那一方啊!”
焦虑的颤音震动着赫莱尔的鼓膜,他沉默着垂下视线。
既然不打算回应她的感情,那就必须将答案锚定在心底。
“我真的……真的不明白啊。”
无尽的迷茫从双眸中溢出。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委屈自己呢?”
太阳逐渐升起,但赫莱尔的四周昏暗依旧。
艾莉雅的嘴唇在发抖,瘦弱的胸脯痛苦地上下起伏着,因为一直摇头的关系,原本柔顺的长发也跟着凌乱起来。
如此这般的感情宣泄,简直就像是醉得不省人事一样。
既然如此,那无论如何都不得不说了。
哪怕只是最浅层的内心之语。
哪怕这其中的态度依然含糊不清。
“因为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缠着绷带的手臂搭上了窄小的肩膀,她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迸发了出来。
那是已经发狂的情感和日夜无眠的思念,它们像洪水决堤般喷涌而出。
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赫莱尔,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艾莉雅的声音逐渐变小,然后像是缺乏自信般低下了头。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躲避了。
“好。”
他微微颔首,郑重地给出答复。
于是,身份转换,熟悉的场景再一次上演。
艾莉雅的故事宛若一部幻想小说,就算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其天方夜谭程度也远超赫莱尔的常识。
穿越,异世界,魔法,预言……尽管不理解的事物和信息繁多,但他依旧仔细倾听,不曾出言打断过。
“所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在讲述结束后,赫莱尔下定了决心,平静地询问起她的未来。
“如果按你所说,那个穿越世界的能力大概每半年才能使用一次的话,你应该不久就能离开了。”
“我……还没想好。”
艾莉雅低着头,语气低沉,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她真的没想好吗?
那个曾在多个世界经历背叛与追捕,又以失忆为借口掩饰自己常识缺失的少女,会对自己的未来毫无规划吗?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她的心犹豫不决,所以便用拙劣的谎言来搪塞。
但赫莱尔又何尝不是同路人。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心知肚明,也只能假装糊涂。
更何况,赫莱尔·亚历山大本身便是一个弥天大谎,所以在他看来,艾莉雅任何的谎言和隐瞒都不值一提。
那么,就暂且维持现状吧。
毕竟,他还无法权衡出一个最优解。
时间流转,在赫莱尔恢复期间,艾莉雅几乎一直在床边形影不离。
“来,张嘴。”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这种时候就别逞强了,你的身体和手臂还缠着绷带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想尽快康复的话就好好休息。”
艾莉雅略有不满地将装粥的勺子递到赫莱尔的嘴边,他稍稍迟疑,还是张开了嘴。
温热的空气缠绕在周围,他的身体,感受到了确实的温暖。
艾莉雅静静地看着赫莱尔,她的脸上,露出了如天使般恬静的微笑。
时过黄昏,天上尽是暗橙的云朵,在云层的缝隙间,射入了苍白的月光。
赫莱尔闭上了双眼。
他非常害怕。
他害怕自己只要再多看一眼,自己的决心就会受到动摇。
所以,他出言打破了氛围。
“艾莉雅,我知道亚伦在哪了,是赤塔。”
“赤塔……好像挺远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你即使康复了也很难在短期内进行剧烈运动,不如让我带你去吧。”
赫莱尔眨了眨眼,他迎着艾莉雅认真的目光,很清楚这并不是所谓的客套话。
如果答应的话,她肯定会在出院后毫不犹豫地背起自己,然后使用那快速移动的能力。
即便这会让她所谓的魔力消耗殆尽,即便这会让她累至昏迷,但她还是这么提议了。
为什么,要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呢?
“不用了,那样的话,我的旅程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啊……”
似是早已预料到答案,艾莉雅轻握着赫莱尔的手,柔声道:
“无论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我都尊重你。”
于是在出院后,他们再次踏上了旅途。
在西伯利亚人民共和国,赫莱尔被雇佣为矿场的看守,但他总是将自己的食物和水分享给矿工,并在他们累瘫时接替工作。
在克麦罗沃公国,他作为佣兵参加了对匪盗的围剿,并一度将他所在的队伍从全灭的危险中拯救,为此,当地统治者还曾亲自接见劝留。
他也曾因德沃人的身份被追杀,哪怕他在还击过程中刻意避开了致命的要害,并在事后为部分幸存者处理伤势,可即便如此……
“德沃畜生,你这令人作呕的伪善想给谁看?!事到如今,你们必须血债血偿!”
艾莉雅怒气冲冲地就要上前理论,但赫莱尔拦住了她,只是喃喃自语着:
“我当然知道。”
诸如此类的情节不时地在旅途中上演着,在跋山涉水数千里后,他们终究踏上了那片命定之地。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赫莱尔随意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房门,询问起了亚伦的情报。
“老亚伦……是的,我当然知道。但孩子,你得想清楚,现在找他恐怕没什么意义了。”
开门的中年男人悲伤地垂下眼眸,赫莱尔的心疯狂跳动着。
“他们一家早就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