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他于幻梦中苏醒

作者:超时空步兵 更新时间:2023/6/27 11:06:48 字数:3891

沾满烟尘的双手奋力掀开断墙,被掩埋在下的,是奄奄一息的斯维安平民。

还好,还来得及。

赫莱尔颤抖着伸出救助之手,可眼看只剩咫尺之距时,一发子弹贯穿了他的腰部。

撕裂身体的剧痛让他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只能沉重地摔在了被炮火洗礼的黑地上。

“我说怎么哪都找不到你这个杂种了,原来是去帮贱民了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接近,赫莱尔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接着又一声枪响,那名平民的后脑出现了一个血洞。

随之而来的,是他大脑的茫然与空白。

“恩……这么杀了的话未免太便宜你了,就这样吧。”

匕首毫不留情地刺进了腿部,赫莱尔紧咬着牙关,微哼了几声。

随后,脚步逐渐远离,视野逐渐昏暗。

(好冷……)

赫莱尔艰难地爬行着,翻涌的血液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黑红的线。

他能感受到,自己那早已腐烂的灵魂就要挣脱这幅破碎之躯,飞往罪人应许的疾恶之地。

(无论谁都好……给我个痛快吧。)

半晕半醒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求你了……让我……解脱……。”

布满血丝的漆暗瞳孔微微上翻,他调动了最后仅剩的意志,看清了来人的服饰。

那是斯维安的军服。

于是,他不再言语,也不再挣扎。

只是默默等待着,结束他罪恶与痛苦的一刻。

但出乎意料的——

“坚持住,别睡过去!你是个好人,德沃的好人可比西伯利亚虎还罕见,你绝不能死在这里!”

好人吗……还真是不得了的评价啊。

在说话间,斯维安士兵已迅速为自己注射了一针玛咖,开始进行急救。

钢制的名牌在眼前晃荡,他用尽最后一丝精力,将其印刻在脑中。

“亚伦……”

重若千钧的眼皮缓缓合上,在死亡的胁迫下,人的意志竟如此不堪一击。

为什么,要救自己呢?

他明明已经——

赫莱尔睁开了双眼,出现在他眼前的,是灰白的天花板。

原来如此,是梦吗,

他尝试着活动身体,绷带的收束感伴随着疼痛反馈给了大脑。

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昏迷前的影像在脑海中闪过,赫莱尔艰难地侧过头去,看向一旁露出恬静睡颜的少女。

这还真是,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啊。

他思绪魂游,出神地看着艾莉雅的秀丽容颜。

在朝阳的柔光中,银色的秀发随之闪耀。

灰白的长袍为她增添了一份轻盈,光线的尘埃为她附上了一层朦胧。

可下一刻,艾莉雅却突睁双眸,与他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表态。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那冰块般的冻手,轻抚上赫莱尔的侧脸。

温暖的体温真切地传向了艾莉雅的手心,那处变不惊的澄澈双眸却在此刻激荡着涟漪。

一定要慎言,不能说些任性的话让他困扰。

一定要冷静,不能再失态让他担忧。

可是……

心底的感情在悸动,积蓄的思念已化为眼角的酸涩,随时可能夺眶而出。

不行,起码现在不行。

求求了,不要在这里……

“我没事的,帮我倒杯水吧。”

“啊……好的。”

艾莉雅匆匆离开了房间,赫莱尔沉重的叹息声回荡在房间里,他思索着,看向了窗外的阳光明媚。

他知晓艾莉雅的心意,但本能却驱使他选择了逃避。

或许,赫莱尔确实是个懦弱的人。

他的躯体早已习惯了摧残,他的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光明对他来说实在太过耀眼。

所以,他该用什么去回应她?

是碎裂的残心,腐朽的灵魂,还是这幅遍体鳞伤的空壳?

做不到的,明明光是活着,便已经竭尽全力。

他的未来一眼就能看到死亡,他的痛苦将循环往复,永不止息。

认清现实吧,赫莱尔。

房门的声响阻断了他阴沉的思绪,他扭头望去,一名医生紧随着艾莉雅走了进来。

“放心吧,这位先生并没有什么大碍,现在只需静养即可。”

在进行了一番检查后,医生向艾莉雅告知了情况,但其随后的话语却让赫莱尔为之一怔。

“小姐,你的身体情况怎样?”

“哎?我身体挺好的啊,没什么事的。”

艾莉雅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问题,余光时不时地瞟向赫莱尔,似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医生,她的身体怎么了?”

在问出这话的瞬间,艾莉雅整个人都为之僵硬了一瞬,但当她反应过来想要解释时,却被抢先开口。

“这位小姐把你背到医院后几乎立刻昏了过去,虽然好像是精力消耗过多导致的,但是累晕这种事也确实罕见,还是要多休息观察一段时间才行。”

“那她这几天……”

“也没有几天啦,你昏迷过去也不过才两天,我只是偶尔在旁边陪陪你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莉雅赶忙接过话茬,同时用眼神示意医生不要多言。

“那我就先不打扰两位了。”

在医生打开房门即将离去之时,他顺着赫莱尔询问的目光,在艾莉雅的背后用手臂摆出了“x”。

果然是这样啊。

他看向双手紧篡着长袍的艾莉雅,心里的不安如迷雾般附着在心脏上。

“赫莱尔先生,你刚才直呼了我的名字,没用尊称呢。”

“啊,抱歉,是我的疏忽,如果让你感到不快的话……”

“没有的事!”

艾莉雅连忙摆了摆双手,将视线移向别处。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之间可以不要再用尊称了吗?”

“如果艾莉雅小姐希望的话,那当然可以。”

“又用尊称了。”

“习惯了,抱歉。”

艾莉雅叹了口气,顺势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她双手放于膝间,面色沉郁。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那个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因为即便得到了答案,艾莉雅也还是那个艾莉雅,我的想法并不会改变。倒不如说,我反而担心你会因此讨厌我。”

这是赫莱尔的真心话,他明明已然知晓命轨的终章,可却依旧难以舍弃。

他痛恨自己的犹豫,也咒骂自己的软弱。

他十分清楚,这份模棱两可的态度终究会如荆棘般刺伤艾莉雅的心。

可是——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明明是我对你有所隐瞒,明明是我对你缺乏信任,为什么……为什么要弄得你才是做错的那一方啊!”

焦虑的颤音震动着赫莱尔的鼓膜,他沉默着垂下视线。

既然不打算回应她的感情,那就必须将答案锚定在心底。

“我真的……真的不明白啊。”

无尽的迷茫从双眸中溢出。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委屈自己呢?”

太阳逐渐升起,但赫莱尔的四周昏暗依旧。

艾莉雅的嘴唇在发抖,瘦弱的胸脯痛苦地上下起伏着,因为一直摇头的关系,原本柔顺的长发也跟着凌乱起来。

如此这般的感情宣泄,简直就像是醉得不省人事一样。

既然如此,那无论如何都不得不说了。

哪怕只是最浅层的内心之语。

哪怕这其中的态度依然含糊不清。

“因为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缠着绷带的手臂搭上了窄小的肩膀,她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迸发了出来。

那是已经发狂的情感和日夜无眠的思念,它们像洪水决堤般喷涌而出。

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赫莱尔,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艾莉雅的声音逐渐变小,然后像是缺乏自信般低下了头。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躲避了。

“好。”

他微微颔首,郑重地给出答复。

于是,身份转换,熟悉的场景再一次上演。

艾莉雅的故事宛若一部幻想小说,就算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其天方夜谭程度也远超赫莱尔的常识。

穿越,异世界,魔法,预言……尽管不理解的事物和信息繁多,但他依旧仔细倾听,不曾出言打断过。

“所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在讲述结束后,赫莱尔下定了决心,平静地询问起她的未来。

“如果按你所说,那个穿越世界的能力大概每半年才能使用一次的话,你应该不久就能离开了。”

“我……还没想好。”

艾莉雅低着头,语气低沉,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她真的没想好吗?

那个曾在多个世界经历背叛与追捕,又以失忆为借口掩饰自己常识缺失的少女,会对自己的未来毫无规划吗?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她的心犹豫不决,所以便用拙劣的谎言来搪塞。

但赫莱尔又何尝不是同路人。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心知肚明,也只能假装糊涂。

更何况,赫莱尔·亚历山大本身便是一个弥天大谎,所以在他看来,艾莉雅任何的谎言和隐瞒都不值一提。

那么,就暂且维持现状吧。

毕竟,他还无法权衡出一个最优解。

时间流转,在赫莱尔恢复期间,艾莉雅几乎一直在床边形影不离。

“来,张嘴。”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这种时候就别逞强了,你的身体和手臂还缠着绷带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想尽快康复的话就好好休息。”

艾莉雅略有不满地将装粥的勺子递到赫莱尔的嘴边,他稍稍迟疑,还是张开了嘴。

温热的空气缠绕在周围,他的身体,感受到了确实的温暖。

艾莉雅静静地看着赫莱尔,她的脸上,露出了如天使般恬静的微笑。

时过黄昏,天上尽是暗橙的云朵,在云层的缝隙间,射入了苍白的月光。

赫莱尔闭上了双眼。

他非常害怕。

他害怕自己只要再多看一眼,自己的决心就会受到动摇。

所以,他出言打破了氛围。

“艾莉雅,我知道亚伦在哪了,是赤塔。”

“赤塔……好像挺远呢。”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你即使康复了也很难在短期内进行剧烈运动,不如让我带你去吧。”

赫莱尔眨了眨眼,他迎着艾莉雅认真的目光,很清楚这并不是所谓的客套话。

如果答应的话,她肯定会在出院后毫不犹豫地背起自己,然后使用那快速移动的能力。

即便这会让她所谓的魔力消耗殆尽,即便这会让她累至昏迷,但她还是这么提议了。

为什么,要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呢?

“不用了,那样的话,我的旅程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啊……”

似是早已预料到答案,艾莉雅轻握着赫莱尔的手,柔声道:

“无论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我都尊重你。”

于是在出院后,他们再次踏上了旅途。

在西伯利亚人民共和国,赫莱尔被雇佣为矿场的看守,但他总是将自己的食物和水分享给矿工,并在他们累瘫时接替工作。

在克麦罗沃公国,他作为佣兵参加了对匪盗的围剿,并一度将他所在的队伍从全灭的危险中拯救,为此,当地统治者还曾亲自接见劝留。

他也曾因德沃人的身份被追杀,哪怕他在还击过程中刻意避开了致命的要害,并在事后为部分幸存者处理伤势,可即便如此……

“德沃畜生,你这令人作呕的伪善想给谁看?!事到如今,你们必须血债血偿!”

艾莉雅怒气冲冲地就要上前理论,但赫莱尔拦住了她,只是喃喃自语着:

“我当然知道。”

诸如此类的情节不时地在旅途中上演着,在跋山涉水数千里后,他们终究踏上了那片命定之地。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赫莱尔随意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房门,询问起了亚伦的情报。

“老亚伦……是的,我当然知道。但孩子,你得想清楚,现在找他恐怕没什么意义了。”

开门的中年男人悲伤地垂下眼眸,赫莱尔的心疯狂跳动着。

“他们一家早就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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