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霜雪,枯枝在风中摇曳。
口中所呼出的温暖,都尽数被冻土吞没。
“这样啊,那亚伦是什么原因过世的?”
在察觉到自己的大脑停摆了数秒后,赫莱尔一边以夸张的幅度掸掉了肩上的积雪,一边故作平淡地询问道。
“他……他是被当权的法西斯份子绞死的。要知道,老亚伦既是斯维安老兵,又是党员,所以便被他们盯上了。”
下一瞬间,绳索勒紧脖子的窒息音效悬绕在耳边,他听到了受刑人因痛苦缺氧而发出的呻吟。
他很清楚,这只是单纯的幻听。
“孩子,你没事吧,要不……”
“我很好,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赫莱尔不由分说地将一叠钞票揣进男人的衣兜,然后拉低覆雪的衣帽,迅速转身离开。
“艾莉雅,时间不早了,去旅店吧。”
虽不知先前露出了怎样失态的表情,但他还是很快调整过来,佯装平静地遁入了风雪。
回去的路理应是短暂的。
可视线却逐渐模糊斑驳,脚步逐渐沉重无力。
乌鸦鸣叫着盘旋在低空,就像是在期待一具腐烂已久的尸体。
无所谓了。
几乎是依靠躯体的惯性才勉强到达旅店,赫莱尔机械般地推开房门,将其反锁。
熟练地退去保险,将子弹上膛。
然后将枪口抵上太阳穴。
但紧贴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未能发力。
为什么?
为什么还在犹豫?
他的救命恩人,最后一个亲眼见证过自己过去的人,已经死了。
愤怒?痛苦?绝望?
不,都不对。
是麻木。
是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麻木。
他知道的,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赎罪机会。
知晓自己罪行的同胞没有资格审判他。
有资格审判他的都已不在人世。
所以,赫莱尔已不会再对未来抱有任何幻想。
他空荡的碎裂躯壳早已被命运的漆暗填满。
他付出的所有热诚终将被冷寂的寒芒冻结。
假如啊,只是假如。
一个人若是无法感受欢喜与哀痛,连救命恩人的死都能无动于衷的话,那代表着什么?
赫莱尔将牙齿狠狠地咬向嘴唇内壁,渗出的血液使口腔中充斥着铁锈味。
是的,答案很简单。
像是在祈求原谅,也像是在寻求解脱,他慢慢地蜷缩着身子,轻声将其哀道而出。
“已经……无可救药了。”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从散发着寒意的空气中传来,赫莱尔猛地一怔,但随即便调整好状态,将房门打开。
站在面前的,是一脸平静的银发少女。
“赫莱尔,你脸色很难看呢。”
她张开了樱色的嘴唇,发出了温柔的声音。
“是因为亚伦的事吗?”
“没有,只是有点累而已,休息会儿就好了。”
“这样啊,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能过来一下吗?”
于是,赫莱尔跟随着她,在房间里的镜子前坐下。
“请看着那面镜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转移视线。”
“好。”
随后,艾莉雅开始吟诵起某种晦涩的语句,片刻后,一道椭圆形的黑洞凭空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传送门,放心,不会有危险的。”
尽管心中仍有诸多疑问,但出于对艾莉雅的信任,他还是慢慢走了进去。
在一阵目眩之后,紧凑的石墙代替了原先的水泥墙壁,原本明亮的光线也变得昏暗无比。
“这里是……?”
“贝加尔湖畔的一处村庄,我们现在在一处地下室内。”
“为什么来这里?”
“带你来散散心,虽然你表面上把情绪掩饰得很好,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看,你现在的眼神可是和死鱼一样呢。”
艾莉雅指了指面前的一块镜子,然后径直走向了地下室的门板。
“走吧,这儿的景色绝对会让你满意的。”
赫莱尔紧随其后,刚踏足室外,一阵凉爽清新的微风便贴面而来。
“嗨,艾莉雅小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相邻房屋的老人热情地向艾莉雅招呼着,他背着繁杂的渔用工具,笑呵呵地朝他们走来。
“是帕维尔先生啊,因为这里风景不错,所以我专程带朋友来这里逛逛。”
“哦?那我可要热烈欢迎了,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赫莱尔。”
“赫莱尔……等等,先生你这口音是外国人吧?而且右眼眉毛上有刀疤,难不成……?”
“是的,他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冻原骑士。”
“那个……你……我……”
帕维尔霎时兴奋得涨红了脸,就连出口的音符都显得混乱无比,最终,他紧握着赫莱尔的手,将千言万语化为了一个朴实的短句——
“真的,太谢谢你了!”
这一系列的举动让赫莱尔有些惊疑不定,他想向艾莉雅询问情况,可那炽热的眼神却始终令他无法移开视线。
“帕维尔先生,先别激动,我的这位朋友可是个大忙人,估计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称呼呢。”
看着赫莱尔一脸为难的样子,艾莉雅的嘴角不禁微微勾出了一个弧度。
“哈哈,抱歉,让两位见笑了。”
“没事,只是你们刚才说的‘冻原骑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赫莱尔先生简直就像是中世纪的骑士,不仅惩恶扬善,而且有难必助,连我的弟弟罗斯也是因为您才捡回一条命。”
“不,我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高尚,我只是……”
“好啦,好啦。”
艾莉雅拍了拍赫莱尔的肩膀,打断道:
“难得来这里一趟,就先别谈那些烦心事了,帕维尔先生,你是准备去贝加尔湖钓鱼吗?”
“没错,要一起吗?”
“恩,麻烦你了。”
于是,一行人步行来到了贝加尔湖的冰面上。
虽说是湖,可它却如同海洋般没有边际,在夕阳的照射下,赤金的火云与剔透的蓝冰相交映,冰层的苍白裂纹如树根般盘错延伸着。
赫莱尔抬着头,静静地驻足眺望着。
“怎么样,有什么感想吗?”
“这真是……不可思议。”
在听到赫莱尔的感慨后,艾莉雅带着温和的微笑,与他并肩站在了一起。
“哟,两位,要试试在冰面钓鱼吗?”
帕维尔坐在人为凿穿的冰湖旁,向他们招着手。
在注意到赫莱尔微微移动的脚步后,艾莉雅便拽着他的手臂应邀而来。
他看着艾莉雅揣给自己的钓竿,儿时的回忆不觉间涌上心头。
明明连当时的年龄和场景都记不清了。
但父亲的教导声和母亲慈爱的笑容却未曾褪色。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只是太久没钓了,回忆一下而已。”
赫莱尔将钓竿抛入水中,然后席地而坐。
“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去钓鱼,可那时候的我觉得钓鱼特别无聊,但现在……”
鱼漂突然间开始浮动,赫莱尔慢慢转动着轮座,最后起身将鱼勾出水面。
“我非常感谢他能那么做。”
三人的话匣子由此打开,从当地的日常到斯维安的目前状况,似乎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题。
…………
“哦,都已经这个点了,看来得回去了,不然老婆子又要发牢骚了。”
帕维尔看了眼怀表,依依不舍地收拾起了渔具。
“帕维尔先生,我听说贝加尔湖有一个传说,说是位于湖中心时投币许愿,愿望就能实现。”
“对,确实有这么个说法,但你们知道的,到达湖中心可不是件容易事。”
在赫莱尔把钓竿归还后,艾莉雅轻轻地扯住了他的衣袖,并向帕维尔表示他们要再逗留一会儿。
“赫莱尔,我们去许愿吧。”
“现在去是不是有点太晚了?而且这里离湖中心估计挺远的。”
“反正我们有手电筒,至于距离,那就更没问题了。”
赫莱尔当然知道她的解决方法,但他并不想让艾莉雅因此浪掷精力。
“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愿望。”
这是实话,对于病入膏肓者而言,未来不过是虚幻的泡影。
“这样啊,那我这里有点东西想给你看看。”
艾莉雅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盒子,将其放到了赫莱尔的手上。
“打开它吧,说不定看了后,你就有不一样的想法了。”
在耀眼的期盼视线中,盒子被缓缓打开。
放置其中的,是一叠厚厚的信件。
“这是……?”
“是感谢信和邀请信,拆开就知道了。”
在白暂的手电光线下,一篇篇潦草信件诉说着它们的诚挚。
[您那天击退匪盗就立刻离开了,我们都来不及感谢您,这是我们全村人的一点心意,恳请您收下……]
[非常感谢您对我们士兵的帮助,如果不是您,我的部下恐怕将遭受灭顶之灾,这是一点薄礼,请务必收下……]
[我不久前听闻了您在斯维安的事迹,很抱歉我那时的莽撞,您和其他的德沃屠夫不同,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英雄……]
[冻原骑士叔叔,你什么时候来啊,妈妈明明说只要做个好孩子,不调皮捣蛋,你就会来把那些坏蛋赶走……]
[冻原骑士先生,求求您来帮帮我们,这里的官老爷们一点都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只有您能拯救我们……]
…………
直到赫莱尔将最后一封信一字不差地看完,他才发现此时已正值深夜。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再次于盒中摆好。
“艾莉雅,谢谢你。”
“没什么,不过是趁你忙碌时到处搜集点消息而已,那些赠品我都放在了地下室里。”
“不累吗,这样频繁地穿梭于各地,还带着这么多东西。”
“和你的遭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因风散乱的发丝被轻撩过耳后,激荡的蓝眸中闪烁着月光。
“赫莱尔,到时间了,我要走了。”
她一点一点地,慢慢摊开掌心,然后向着赫莱尔的方向缓缓伸出。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来自贝加尔湖的夜风温和地吹拂在脸上,不知为何,他感到自己的声音正变得暗哑。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冰面的寒意笼罩着赫莱尔的双腿,这使得他的头脑无比清楚——
这是现实,而非幻想。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但双脚却牢牢得冻在了原地。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单方面地想带你走,又单方面地和你表白……”
不,不是这样的。
明明是他不愿正视,明明是他一心逃避。
“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在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里,我满脑子都是你的事,就连做梦都是你的身影。其实我早就可以回去了,但我一直放不下。”
一步,两步……
艾莉雅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将身体靠近了他。
“你看,你的事迹已经在很多地方流传开了,越来越多 的人将冻原骑士视为他们的精神寄托,赫莱尔,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柔顺的话语如春风般抚平了赫莱尔躁动的心,遥不可及的幻梦在此刻触手可及。
去吧,去牵她的手吧。
互表爱意,双唇相交,只要和她在一起的话,无论什么样的困境都应该能携手跨过不是吗?
这样一来,自己便能迎接幸福的终局,就像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
但是,赫莱尔没有动作。
他踌躇着,一如既往。
是啊。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特别的安心、幸福。
即便自己的伤疤久病难医,但有她在身边的话,也终有一天会被爱情的灵药所治愈吧。即使自己会遭到别人的误解咒骂,但只要有她理解的话,就不会再痛苦了。虽然要和她前往陌生的世界,但只要她还在身边,就一定不会感到寂寞。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就一定,一定会往向着理想的方向……
“不了,你自己回去吧。”
赫莱尔垂着手,关掉了手电。
为了不看清她的泪眼,为了模糊她凄凉的面容。
不然的话,就连坚持到底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样啊,又是独自一人了呢……”
在黑夜中,艾莉雅收回了手,只是听着那带有哭腔的声音,便忍不住想将她拥入怀中。
但是,这是绝不被允许的。
一个早已被命运宣判死刑的罪人,是不能拖累拥有无限可能的王室后裔的。
更何况,所谓的爱情能够治愈一切伤痛,也不过是不自量力者的妄言。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关照……是你让我重拾了对他人的信任,让我重新相信了爱,真的……谢谢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便只剩下了抽泣声。
如果说,自己在她心目中是绝无仅有的存在,那就必须说点什么。
为了让她能彻底遗忘自己,为了让她勇敢地走向未来。
“抱歉,我没法回应你的感情。”
明明四周都是死寂一片,但赫莱尔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就在刚刚,有某种东西破裂了。
“这样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呢。”
凄哀的语调如锈刀般剐刻着他的心,为了掩饰自己的痛楚,他不得不提升语速。
“没事的,你还有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家人和亲友不是吗?即便整个世界都与你为敌,他们都愿意为你而战。更何况,现在的你已经足够强大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击垮你了。”
赫莱尔回忆着艾莉雅的经历,他十分确信,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少女都并非孤身一人。
“所以,回去吧,他们都还在等你呢。”
不要,不要,不要……
明明好不容易才有了能理解自己的人,明明好不容易才有了能厮守一生的人。
如果就这么放弃的话,不就又一次一无所有了吗?
但必须要放手。
哪怕心魂俱失,哪怕腐烂停息。
“手……伸出来。”
艾莉雅低语着,将一面精致的小镜子放在了赫莱尔手上。
“这是千里镜,可以作为影像通话的媒介。”
她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
“虽然还做不到跨世界通信,但如果有一天,我能再次回到这个世界的话……”
她哽咽着,已是泪流满面。
“请一定要……让我活着见到你。”
手中的温度逐渐消散,转眼间,艾莉雅已和自己拉开了距离。
“再见了,赫莱尔。”
她的身体迸发出耀眼的白光,也许在下一刻,她就会离自己而去。
不对,不对。
好像还有什么,被自己所遗漏了。
他将腰包里的物品尽数倾倒,疯狂寻找着那早已遗忘的过去。
“艾莉雅!这是我的名牌!”
他呐喊着,将其抛向天空。
钢制的吊牌反着微光,勉强落入少女之手。
借由自身光线,她得以窥见上面的单词。
但其上所铭刻的,却并非赫莱尔·亚历山大。
“为什么……”
她身上的白光变得愈发耀眼,但也正因如此,脸上的泪水和惊愕也清晰可见。
“——你要这样委屈自己啊?!”
下一秒,声音和光芒全部消失,世界重新被黑暗所涂抹。
一丝凉意从脸颊上流淌,那是随处可见的落雪。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的肉体、心魂皆已是风中残烛。
他无法与自己和解,且又难以向生人述清。
任何的努力在他看来都是徒劳无功。
“什么吗,已经是死胡同了啊。”
他自嘲着,在原地徘徊。
辗转间,“赫莱尔”看向了手中的信盒。
如果,这就是他们所期望的话……
他迎着远处村庄的点点光线,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永别了,艾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