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史蒂夫先生,是什么支撑您完成了《穿越冻土》?”
面对着无数相机和话筒,史蒂夫没有一刻犹豫,他眼波流转,答案随之而出:
“因为我想让斯维安人民的苦难被世界知晓,若仅凭一位冻原骑士的话,是远远无法拯救他们的。”
………………
………………
“这可真是,令人惊叹。”
赫莱尔从水兵手中接过书籍,租略地翻视着。
“是啊,《穿越冻土》现在可是畅销世界,就连被我们截获的船上都有好几本,更别提那些走私的了。你说,书里的冻原骑士会不会来咱们这?”
“也许吧,但听你的描述,他似乎厌恶劫掠走私这种强盗行径,你确定他不会讨厌你们吗?”
如寒霜淋头般,水兵原本高涨的兴致瞬间就所剩无几,他耸拉着脑袋,以一种不确定的口吻回答道:
“应该不会吧……我们又没有压迫剥削本地的百姓,而且很多掠夺来的物资都是分给他们的,冻原骑士他……应该能理解的吧。”
赫莱尔望向酒馆外那些穿着破旧衣服的消瘦民众,凄凉之意自心中弥散。
即便对外国船只大肆劫掠,此地的生活水平依旧低下。
倘若他们遵循所谓的正义,放弃劫掠的话……
冻尸曝野?强邻吞剥?
赫莱尔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沉默着,快步逃离了室内。
跨越雪沼,仰头而视。
一艘艘庞大的舰船停留在勘察加港口,由于无法得到妥善的保养,有些船身已经残破不堪。
此处的斯维安海军也曾是一支正义之师,但如今,他们不过是人人喊打的海盗罢了。
海鸟在四周盘旋,狂风打乱了呼吸。
他们,真的堕落了吗?
他无法给出答案。
即便,他已经走过了大半的斯维安。
………………
………………
“抱歉,我来晚了。”
数具神情惊恐的尸体凌乱地横卧在教堂前,赫莱尔还记得,在最后一刻来临时,仍有人试图向上帝祈祷。
“你不必自责,孩子,你阻止了一场本该发生的屠杀。”
在简单地进行了一些祷告后,神父走向了一脸默然的赫莱尔。
“我听说过你的传闻,我知道,你的所见所为远超我们的理解,但我觉得,你大可不必想得这么累。”
慰劳之言流入死心,茫然之色跃于瘁脸。
他不明白,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老人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你为这片身处黑暗的人民带来了光,甚至在一些人眼中,你就是那个弥赛亚……哦,别忙着否决,我能看出来,你有自己的苦衷,但请记住,你已经是斯维安的精神图腾了,哪怕光是你存在这件事,就足以令一些人鼓起勇气。”
有那么一刹那,赫莱尔感受到,自己灵魂的负重轻了一点。
于是,他进行了生平第一次祈祷。
百姓安居,战火不再,爱人幸福……
他祈祷了很多。
但唯独忘了自己。
………………
………………
“我要去东方,爸爸。我很抱歉。”
在伊尔库茨克的一家药店里,赫莱尔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和老板对峙。
尽管父亲的眼神像刀锋一般锐利,但青年没有丝毫畏惧,充满热诚的眼瞳无畏地回应着。
“让我去布里亚特吧,我想像冻原骑士那样,为真正的正义而战。”
终究,老板叹了口气,把一只手放在儿子肩上。
“随你的心前进吧,孩子,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不要受像我这样的软弱者束缚。”
突如其来的,老板将青年推到赫莱尔身旁,眼眶逐渐泛红。
“冻原骑士先生,麻烦您暂时照看一下这小子。”
还未等青年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老板便主动向店外几名士兵走去。
“那是……?是内务部的混蛋,他们要……唔……”
赫莱尔一手捂住了青年的嘴,一手将他按在了墙边。
钢质的手镯在风雪中闪耀,独裁者的爪牙将清除一切不忠之人。
………………
………………
“你好,同志。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公平之城来的?”
一位巡逻的士兵热情地向赫莱尔搭话,他注意到,不仅是眼前的士兵,布里亚特的所有居民似乎都洋溢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忱与欢欣。
“只是单纯路过此地,请问一下,最近是有什么节日吗?”
“没有啊,同志何出此言?”
“因为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很高兴。”
“哈哈,这不过是日常罢了,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都坚信我们为之奋斗的理想。”
赫莱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番荒诞的话语在他看来有如异想天开。
军阀割据、政局动荡、战火不断……
数年的赎旅已经让他彻底看清了这片土地。
平等?理想?
赫莱尔摇了摇头,已是绝望满溢。
抱着仅有的好奇心,在告别士兵后,他随意地四处审视着。
于是,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成群的士兵帮助人民运输建造。
他看到了征兵处人满为患、喜气洋洋。
他看到了身穿老旧军服的官员们实地寻访调查,平易近人地向百姓询问意见。
他四处找人打听,最终得到了惊讶的答案。
眼下的种种,不过是这个地区的日常。
如果说,这一切的景象并非虚妄……
赫莱尔鼓足勇气,走向了市政厅。
那么,斯维安的拯救之法已近在眼前。
但是——
浓烟滚滚,枪炮轰鸣。
一场不可避免的战火,让理想之国化为灰烬。
留有余温的鲜血浸染着双手,在他怀中的,是缔造这片家园的领袖。
“赫莱尔……”
气若游丝的话语飘入耳中,他俯身倾听。
“他们……就交给你了……”
一点一点地,闪耀着光芒的瞳孔被落灰的眼皮覆盖。
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最后,你都不曾展露出一丝绝望呢?
温度在流逝,血液在冻结。
赫莱尔看到了。
他看到了理想主义者亲眼见证理想的破碎。
………………
不,不该是这样的!
突然间,他拼命地撕扯、挣扎。
仅仅为了,能将自己零星的残魂拼凑。
在炮火的轰鸣声中,在难民的哭嚎声里
他怒吼着诘问上苍——
难道,命运之神真的没有一丝怜悯?
难道,斯维安的冻土真的永夜无明?
赫莱尔垂首跪地。
直到——
他看到了狂风中纷飞的信纸,
他听到了理想者不屈的呐喊。
他恍然挺立。
是啊。
这群理想主义者,又怎会屈服于所谓的命运?
他安葬逝者,拖动躯壳。
如果说,理想主义的花只能盛开在浪漫主义的地里……
赫莱尔喘息着,仰望着灰黑之天。
那就由他这个戴罪之人,来做第一名殉道者吧。
于是。
他远离了喧嚣,贴近了话筒。
左手电台所调拨的,是斯维安覆灭前的新闻频道。
“各位好,我是赫莱尔·亚历山大。”
广播的声音在战火中显得如此渺小,宛若是海啸中的一片孤叶。
“可能有人习惯称我为‘冻原骑士’,但我着实受之有愧,因为我不过是有点自知之明而已……”
一些士兵惊讶地停下了动作,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声音发出之地。
赫莱尔深吸一口气,他做出了抉择。
“我曾作为德沃士兵参与了斯维安光复战争,我清楚,我的罪过并非简单的言行所能洗刷……”
在低沉的语调中,他将自己的过去尽数省略。
哪怕,这会让他再也无法将真相诉诸旁人。
“如《穿越冻土》所言,我确实踏足过斯维安的大部分土地……”
血与泪的记忆交织堆叠,死亡与麻木成为了大脑的主旋律。
赫莱尔的嘴唇微微翕动,在短暂的停顿后,他提高了音量。
他诉说着。
他诉说着已然没落的革命之火,匪盗欺辱,内忧外患。
他诉说着尔虞我诈的选举之城,同室操戈,民不聊生。
他诉说着东施效颦的叛徒之地,欺软怕硬,奴役同族。
他诉说着抛却荣辱的海陲之人,劫掠走私,只求自保。
………………
火药弥漫,硝烟散尽。
当回过神来时,撼天动地的战火已然停止。
在广播声所能传达的角落里,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因为他们知道——
“不该是这样的……”
赫莱尔颤动着,无论是言语还是身躯。
“因为,那个国家成立的初衷……”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望向那遥不可及的灯塔。
此时此刻。
在勘察加舰船的通信室里。
在托木斯克图书馆的收音机旁。
在科米议政厅的办公室内……
所有人动心低呼——
“——是为了向一切的不公与压迫宣战!”
金光撕裂阴云,温暖抛撒大地。
无言。
是躁动的前奏。
沉寂。
是变化的开始。
“布里亚特的人们也曾以此为梦,但如今,我们已经失败了……”
苦涩的不甘被嚼烂吞咽,自赎的篇章被尽数掩埋。
“但我不会就此止步,我将启程前往革命阵线,以寻找新的可能,如有愿意跟随者,请做好赴死的觉悟。”
熟悉的嘈杂电流再度占据频道,赫莱尔起身开门,迎上了无数坚定的目光。
“赫莱尔同志,我们决定了,你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
他微微点头,穿过人群,走到最前。
紧接着,理想者们列队而出。
有零星敌对士兵下意识地举起了枪,但他们突然发现,周围的大部分队友没有任何动作,只有目光随着那支队伍移动。
于是,再也没有武器被端起,再也没有生命被剥夺。
天地间,废墟旁,只剩下了行进队伍的脚步声。
军盔被摘落,那是年老的士兵在行脱帽礼。
枪械被高抬,那是年轻的士兵在行持枪礼。
他们穿过城市,穿过树林,穿过荒野。
他们消灭了沿途的一切匪盗,他们护卫着沿途的所有人民。
军阀的阻截是不足为惧的,因为当地的百姓会帮助他们。
资源匮乏的命剑始终悬于头顶,哪怕饥饿至死,他们也从未动过劫掠的念头。
“这镜子的边框上有珠宝,应该挺值钱的,把它拿去城里换钱吧。”
“可赫莱尔同志,这不是你和你爱人的……?”
“都什么时候了?人命要紧,赶紧去换!”
………………
………………
“赫莱尔同志,你听说了吗?德沃内战了!那些轰炸机再也不会出现了!”
“恩……这样的话,我们以后的日子会安全许多,虽然值得庆贺,但你们也记得早点休息。”
那一晚,欢庆的篝火直到深夜也未曾熄灭。
那一晚,忧愁的眼皮直到天明也未曾合拢。
他明白。
自己终究不是斯维安人。
………………
………………
“赫莱尔,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你的身体已经……!”
医生哽咽着抓住他的枯手,其面部表情已经全盘崩溃。
赫莱尔神色平静,只是微笑着回答道:
“别担心,医生。我死前一定会把他们带到那里的,所以,还恳请您为我保密。”
………………
………………
长路将尽,长夜将明。
这场跨越整个斯维安的旅途,也终将落下帷幕。
但上天是不领情的。
看啊——
剧风漫卷着冰霜,寒意流淌入病体。
先是零星几个,然后三五成群。
悄无声息地,他们投入了冻土的怀抱。
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施以援手。
因为每个人都自身难保,每个人都再无余力。
熟悉的闪回记忆再次出现,赫莱尔知道,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肉体在崩解,血管在凝固,痛楚在哀嚎。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他还能够继续。
无论知觉丧失也好,肢体坏死也罢。
只要能继续前进,就没有任何借口。
“到了,赫莱尔同志,我们到了!”
惊呼之语划开雪雾,阴黑之眸泛起亮色。
尽管此刻的他已经看不清了,但视野中那群模糊挺立的身影却昭示着他们的成功。
他做到了,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这样一来,总算能休息了吧。
坚硬的冰雕栽入雪中,自此以后,骑士将与人民共生。
………………
………………
十年后,布里亚特,冻原骑士之墓。
因为大雪天的原因,这一天的墓园显得格外冷清,但即便如此,仍有故人远道而来。
那是一位身着黑色悼衣的银发贵妇,她款款上前,一手捧着装饰华美的镜子,另一手却拿着年代久远的名牌。
在墓前,她秀目微挑,因为其上并未记载骑士的真名和生年。
“你还是那么喜欢委屈自己,是因为曾经犯下了错,就不想让历史记住吗?”
纤手缓缓抚过雪碑,艾莉雅知道,这个问题将成为永恒。
“我听说了哦,你和战友说千里镜是爱人送的定情之物,你个大骗子……”
“我可是等你等到现在都没有婚嫁呢,你该怎么补偿我啊?”
“给,这是名牌和千里镜,可别再弄丢了,不然的话,我可饶不了你……”
艾莉雅滔滔不绝地抱怨着,不知过了多久,一行清泪自眼角慢慢滑落。
“现在的斯维安已经如你所愿了,所以,所以……”
她双手抱着墓碑蹲了下来,温湿的泪水留下一了道曲折的线。
“安息吧,雷纳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