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这里,也许曾经是一座繁荣的城市,但如今,自然的伟力已经将其蚀穿,植物们顽强的在水泥之间撑起一片片裂缝,将自己的根系扎进更深处的土层中以寻找更多水源。
灰色的牧群被白色的牧人驱赶着在这城中草原上寻找着任何可以塞进肚里的东西,啃食树叶、杂草或是青苔,再者就是些偶然发现的小型啮齿动物与飞禽。
牧群并不会像古时难民那刮地皮般一样将所有可吃的东西全部放进肚子里,而是只啃掉新鲜的,刚长出来没多久的部分,以确保在今后的日子里还能持续性的获取到食物。
如今食物与淡水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因为有许久没有开荤,哈缇缺乏能量的身体懒洋洋的没什么移动的欲望,上下牙温吞吞地磨着口里的杨树叶和嫩枝,好将里面的纤维尽可能的咀嚼得更细一些。
这东西的味道谈不上多好,对于哈缇来说,仅仅只是…进食而已,不知道什么原因,近些天它们嚼久了容易口腔发涩。
或许也是该吃点别的来调整一下口味,那些地衣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哈缇想着,扒拉下些许苔藓塞进口中。
味觉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会告诉你现在应该吃点什么或者不应该吃什么。
新鲜地衣里面尚且蕴藏着些未被蒸发的淡水,带着丝丝沁甜,相比那些树叶,地衣的纤维更加柔软,也更容易被牙齿所切碎。
风默不作声地改变了流向,在吹散了她头发的同时,也带来了另一股尖锐气息。
那是陌生人的味道。
哈缇微微咪起眼睛,挠挠脖颈,寻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仔细地检查起那个方向的动静。
淡黄的天空下,除却几位正在进食的同胞,只有破败荒芜的街道。
不过毫无疑问,又是一场战斗在悄然逼近。
那些陌生人们刺鼻的味道逐渐变得浓郁,眼睛可能会骗人,但气味从来不会。
他们并不是绝无可能成为同胞,只要收到了牧者的命令,牧群自然也会想办法将其同化。
就像先前那些人一样。
但眼下,他们只是又一群对牧群有威胁的猎人,也亦是牧群的猎物。
不过哈缇同样没有忘记那牧人下达的最后一项命令是什么——“修整,进食。”
于牧群而言,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不应当违抗。
哈缇将口中的食糜咽下,想要再扒拉点苔藓吃,却发现那些地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分食干净。
于是她便又的挪腾到街角的另一处,那里的墙面上还生长是许多茂盛的地衣。
“哈缇,你终于回来了!?有什么不舒服?是在担心那些不请自来的家伙吗?或者说只是单纯想要开点荤?”
那牧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哈缇身上的某种异样,坐到哈缇身边残缺的马路牙子上,柔声向其询问。
在用白皙的手轻轻挠着她下巴的同时,也帮她将被风弄乱的灰发捋顺,整理平整。
这让哈缇发出了满意的呼噜声。
“哈缇”,那是我的名字吗?以前好像也听“她”说起过这些,但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哈缇想着,尽可能用自己不那么灵光的脑子去思考这个对她来说有些复杂的问题。
不断忘却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早已经习惯。身为牧群中的一员,需要终生牢记的东西不多,而且大多已经被铭刻进本能之中。
而担忧和渴望也都是不必要的情绪,情绪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白白消耗能量——原本可能能救命的宝贵能量。
作为驱使牧群的牧者,她是牧群的大脑,代我们决策,替我们思考,为我们存储记忆,也承担着我们的一切情绪。
牧群之中只要少量几个人来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东西,其余者便可以将这些能量节省下来用于眼下更紧迫的事情。
比方说寻找食物,再比方说繁衍。
牧群只需要执行来自牧者的命令,余下的,交给“她”就好,所以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遵循牧者的最后一个命令——“修整,进食”。
想到这里,哈缇便摇了摇头表示否定,继续不紧不慢地嚼食着口中的食糜,和其他同胞一样等待着命令的下达。
牧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暗淡了不少,似乎是对哈缇的举动感到失望。
“哈缇…哈缇…唉…”
白色的牧人开始不断的重复那个无法理解其含义的词汇,哈缇能感觉到牧人为她梳理头发的手在轻微的颤抖,点点腥咸的味道正在扩散。
偶尔,这位牧人也会像现在这样,将自己无法承担的情感朝哈缇倾泻,此时的她不像一位驱赶牧群的牧人,而更像一名孤独的伤心者。
但哈缇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她的情绪,这远远超出了她能够理解的范畴。
哈缇只能遵循着本能,轻轻地用脑袋剐蹭着这位牧人凸起的柔软前胸,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她的情绪。
而牧群其他的同胞们仍在无言的进食中等待着下一个命令的到来,危险的气息正持续逼近,那些潜伏着的陌生人随时会向我们发起进攻。
牧群需要一个方向,一个恰如其分的方向。
或许是哈缇的举动安抚了这位牧人的情绪,或许又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白色的牧人终于恢复了一个领袖应该有的姿态。
“抱歉,是我失态了。”
“时间浪费的有点多,感觉有些来不及了,既然这样,那…”
正说着,她的话语稍稍停顿,起身掸下自己衣物上的灰尘,接着拭去眼角的泪花,瞟了眼街道远处。
但那里仍旧只有几位正在进食的同胞。
稍许,这位白色的牧人凛冽的吐出一个音节。
“nolôbanlirétr。(命令:立即向北部远郊郊区撤退。)”
与其先前使用的语言大不相同,相比于那种的温婉含蓄,变化多端的语言,它高吭,悠长,而且简洁明了,准确无误。
那是一个“命令”,对牧群下达的命令。
哈缇随即咽下口中的食物,起身与其他同胞们一起晃悠悠地转向北方,于沉寂中动身开拔。
此时,如果从高空俯瞰,这些散落的人看起来就像一摊灰色的,不断蠕动着的毛虫。
尖锐的爆鸣自队伍的后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