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泪水不断自眼角产生,在重力的作用下沿太阳穴流进发丝间,天花板上无影灯明明晃晃的光线照得眼睛有些难受,仪器发出的滴滴答答声也让她感到有些厌烦。
哈缇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何会这样,眼泪是很珍贵的微咸水,通常只会用于清洁与润滑眼球,至于因悲伤而产生…悲伤不是牧群应具备的情感。
但哈缇确确实实又正在体会这种陌生的情感,所以她不明白。
而那段像是梦又像是记忆的场景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根据先前获取到的信息,自己被称之为“格兰德·哈缇”,而现在,她却以另一个视角看到了“格兰德·哈缇”。
那个问题再一次在哈缇混乱的思绪中变得愈发清晰——“我是谁?”
谁又是“我”?
哈缇无法得出一个答案,她很久以前就已习惯听从命令,思考不是必要的,牧群不需要思考太多,于是现在想要拾起被进化所遗忘的技能变得如此艰难。
“格兰德小姐?格兰德小姐?”蓝色的手套再次出现于哈缇视线当中,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在几次呼喊无果后,声音的主人试探着说出了另一个名字:“嗯…是你吗?玛尼?”
玛尼?对的,这样一切就都就能解释通了,是玛尼,她是玛尼·芬利,苏尔·芬利的妹妹。
但另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理智的声音告诉她,她并不是玛尼,她不是任何一个已知存在的副本,她仅仅只是她。
于是她摇摇头,缓慢而坚定的开口,这并不容易,出于未知的原因,她舌头有些肿大而笨拙:“玛尼?不,我不是她。”
修津的神情中除了疲惫其实并不能看出什么其他的东西,但哈缇却能感觉到名为期盼的情绪从他的体内消歇,空留倦怠:“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格兰德小姐。”
哈缇点点脑袋,但紧接着又摇摇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够理解清楚修津话语中的全部含义,但她仍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是她,我是哈缇,初次见面,‘芬利先生’。”
听到这话,修津呢喃着,勉强露出些许简单的微笑,向哈缇做出一个握手的动作:“明白…明白了…哈缇,欢迎加入到这个地狱。”
哈缇不明白那是些什么感受,也不明白为何他要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哈缇还是尽量握住了那只手,在修津的帮助下起身下床。
“对了。”修津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还是叫我修津吧,如果可以,那个名字还是请不要再提了,我现在只是‘斯卡布罗先生’,Huginn·Scarborou。”
双腿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有些虚软,轻飘飘的,似乎随时可能陷进去。
哈缇不想让自己锈掉的脑子活络起来,她不堪重负的大脑在不断抗议,但她有太多的问题需要去思考,有太多的问题她无法理解。
哈缇只能尽量将这些问题搁置在脑后,不再去深究,但想要弄明白那个问题的欲望却愈发强烈,思考得哈缇脑袋生疼。
最终,实在受不了这个问题折磨的哈缇扯扯正在整理杂物的修津的风衣衣角,开口向其询问:“我想要知道,‘我’是谁?请问,你能告诉我吗?”
修津先是僵了一下,接着疲惫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些别的情感,那些情感太过于复杂,哈缇不明白那些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孩子,我想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不过别难过,其实能够思考这一点,你已经比大多数人要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了,大多数人到死都没有向这个问题瞥一眼,生存的重担太沉了,压得每一个人都直不起身子。”
修津扯掉左手上带着的医用手套,轻轻抚摸起哈缇的头发,继续开口道:“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与我同行,我会教导你如何去寻找到答案。”
哈缇满意的点点头,她其实并不能明白修津所说的,但他给了自己一个承诺,这就足够了。
反正,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修津将最后一点杂物丢进垃圾桶,拉下房间的电闸,牵起哈缇的手,离开了被黑暗笼罩的屋子。
前台值守的那位中年女性还在百无聊赖的盯着电脑屏幕,不时打着哈欠吸进几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结束了?”值班员简单的看了一眼并肩而行的二人,扒拉出键盘,向修津询问道。
“结束了。”修津点点头,递给她一小叠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
“给我…”值班员刚程序化的开口,便看见了修津向她递过来的纸张,改口道:“哦,好的,请稍等。”
“对了鹤林姐,我最近听到了一些不妙的风声,似乎公司似乎打算开启新一轮的裁员?”
值班员白了眼修津,接着继续噼里啪啦的敲起了键盘:“无可奉告,就算我知道我也会这么说。更何况我也不可能知道,我也只是个小人物罢了。”
“你都是主任了,肯定多少知道点,就给我透一个口风嘛。”修津还是不肯善罢甘休,继续软磨硬泡。
值班员腾一下站起来,手掌愤怒的拍在前台的玻璃桌上:“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你家那几个孩子,很遗憾,我真的没什么能告诉你的。就算有,我也不能说,我们家也差这笔薪资过活。”
这一次,哈缇看清了值班员制服上别着的识别牌上写着的字,“南鹤林,高级研究员,装备部主任。”
说完,她便坐下继续看着修津写好的表格将内容输入到电脑里。
修津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头,小心翼翼的开口,试图继续用口舌从她那里撬出点什么:“抱歉,其实我走没什么,我本来就差不多可以退休了,但那几个孩子才刚进外勤部,我希望我离开之后他们还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但换来的只有南鹤林和走道灯光一样冷冰冰的话语:“我也只是一个小人物,我真要是知道了些什么也不会还在这里轮夜班为你敲键盘了。手续批好了,你们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