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岁生日那天,爸爸带着我来到医院,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妹妹。
我看到她蜷缩在婴儿床里,有着与身体相比显得过于巨大的脑袋,是让人感觉十分不适的身体比例,头顶那稀疏的发量,竟然小小年纪就已经是“地中海”的发型,皮肤也像老头一样皱巴巴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白色的脂状物。
“好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说实话,我并没有把眼前的生物当作自己的妹妹,反而觉得这只是一坨会蠕动的粉色肉块,或者是从母亲身上剥离下来的丑陋寄生虫。
所以即使大人们告诉我自己小时候和现在的妹妹是一样的,也丝毫缓解不了我对眼前这种生物的厌恶感,如果我能穿越到过去看到自己是这副模样,也同样会感到恶心吧。
于是,我对所谓的妹妹彻底失去兴趣,跑到一边开始拆起自己的生日礼物,眨眼间便把妹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准确来说是那时的我选择性的把她遗忘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妹妹出生后的第八个月才有了改变,那天我刚吃完晚饭,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收看自己喜爱的节目,突然听到从父母的房间传来门扉转动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我立即端正坐姿,几乎是以正襟危坐的姿态对着电视。
躺着,是一件快乐的事,而躺着看电视,明明是一件双倍快乐的事,不过父母以保护我的脊椎和视力为由对我这些不健康的习惯制定了颇为严酷的惩罚制度,比如直接取消这个星期的零用钱啊,或者刷一个星期的马桶。糟糕的是,我往往因为舍不得零花钱而只能选择后者。
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我不禁好奇地转过头去,决定从沙发上探出身去一看究竟。
也许是因为视角的原因,我看到父母房间的门扉还在缓缓移动,却看不到妈妈或者爸爸的身影,然后,从房间里传来“咚咚咚”和“啪叽啪叽”这两种相互交错着撞击地板的声响。这是我从来没有在父母的房间里听到过的。
总之,绝对不是双足行走的人类所发出的声音。
或许是因为恐惧,我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做过吞咽的动作,于是赶紧把滞留在口腔里已经快过剩的口水咽下去,同时担心自己会惊到那个未知的“怪物”,我选择慢慢地把身子收回来,从沙发上站起身,等待着。
发出奇怪声响的存在似乎已经离开父母的房间,并且离来到客厅的转角越来越近。
在我那随时要尖叫的姿态注视下,出现在转角的是一个四足爬行的生物,正好奇地观察着对她来说似乎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再三确认并不是什么鬼怪之后,我长舒一口气,随即才想起家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存在,是早早地就被我否定和遗忘的家伙。
比起第一次在医院时见到的模样,她的变化之大简直是脱胎换骨,至少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让我联想到加拿大无毛猫了。
而且相比以前只能做到蠕动的时期,现在她已经能够手脚并用着爬行,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父母的房间,而是能够朝着客厅、厨房甚至是我的房间进军,简明扼要地说就是我们的生态圈已经开始重叠。
在明白这一点后,我低头看向围着自己一直转啊转的家伙,开始变得烦恼起来。
会一直围着我转圈,大概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吧,毕竟现在的客厅里我是她唯一能够察觉到的活物。
我故意无视她,抬脚大跨步地走到客厅的另一边,不出所料,她立刻就追了上来,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大概只有她自己能懂的语言。
这样来回几次后,我发现她虽然非常缠人,但每次都会在离我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然后抬起头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
我猜不透她那小脑瓜子里究竟在想什么,这样追着我有何意义呢?难道是像动物一样被激发了什么狩猎本能,把我当成猎物来对待吗?
电视上自己喜爱的节目已经过半,我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在她身上。
“哥……哥哥……”
欸?!!
我惊奇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刚刚,是有在叫我吗?
“哥哥。”
这一次“哥哥”两个字确实地传入我的耳中,虽然奶声奶气的,但比起前面那次要更加清晰,也流利许多。
原来如此,她早就明白我是哥哥这种存在,所以才会一直追着我不放啊。
不过奇怪的是,明明只是一句“哥哥”,我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把自己和她紧紧连接在一起,不是绳索,也不是锁链,而是某种虽然虚幻飘渺却更加牢固的存在,就像引力一样。
这下,我不得不正视她了。
“我在呢,妹妹。”
蹲下身子,我认真地回应到。
现在,我们都能理解到彼此是兄妹,所以这才算是我与妹妹正式相遇的时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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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血缘,是这个世界上相当独特的存在,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诞生于我和妹妹之间的“引力”,已经开始牵引着我们,开启互相公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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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有事,辅导的话,这次先找哥哥吧。”
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刚好路过父母房间的我在听到这句话后差点发出悲鸣,美好周末的下午被提前结束,我感觉损失惨重,但是我能说什么呢?最后只是张大嘴,向着天花板发出无声的呐喊。
应该是妈妈要求的吧,妹妹背着书包占据了我房间的书桌,然后有条不紊地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课本之类的物件一一摆放到桌子上。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我也懒得再去外面搬运,于是直接一屁股坐到床上,弓着背将右手的肘关节抵在右腿上,手掌则撑着下巴,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看着妹妹忙碌的身影。
大概有五年了吧,从我和妹妹在客厅的第一次相遇到现在,自那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子观察过妹妹。
妹妹的个头长大了不少,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垂至肩膀,和刚出生时被我所鄙夷的“地中海”发型大相径庭;薄薄的嘴唇和双眼皮跟我一样是随妈妈的,不同的是我只有一只眼是双眼皮,另外她的坐姿非常好,完全到达腰背挺直、双脚放平的标准。
坐得这么端正一定非常累吧,我在心里这样想到。
“哥哥。”
“嗯?怎么了吗?”
“那个……能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吗?”
妹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声若蚊蝇,好在她想表达的意思我还是完整地接收到了,大概就是被人盯着感觉浑身不自在吧,这一点我倒能感同身受。
不过这种畏畏缩缩的语气,是害怕我会生气吗?我不禁开始好奇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形象。
“啊,那我先看会儿书,作业完成后记得跟我说一声哦。”
“嗯。”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再盯着妹妹看,但我还是会偶尔抬起头留意下妹妹的状态,这样做不是为了尽好监督者的责任,而是担心妹妹会偷懒划水,或者遇到难题被卡住进度,这可是会影响我能否提早解脱的重要因素。
和我预想的不同,妹妹选择先从数学作业开始,看她动笔的频率貌似非常轻松,才过了一刻钟就将数学作业交到我的手上。
老实说我有些担忧,妹妹做得这么快还不知道检查,那么数学作业一定会是重灾区吧,倘若我能拿着红笔给她批改的话,说不定会出现成片刺眼的红叉。
然而事实却出乎我的意料,妹妹的数学天赋似乎相当不错……全对,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女生了。
换个角度想,妹妹能够高效地完成作业意味着我能更快的从监督者的身份中解脱出来,这对两个人来说都是好事。只是当妹妹开始做语文作业时,我就明白自己错了,凡事都不能以偏概全,我应该更早点明白这个道理。
妹妹先从书包中拿出卷笔刀,把做数学题时磨钝的铅笔削出相当不错的形状后,才放心地开始做写字题,一笔一划都写得非常认真,但也非常沉重,这里的“沉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么重的笔压,让我感觉她不是在撰写而是在篆刻,如果这时候翻页,我打赌下一页已经全是字印了。
最要命的是,如果字的笔画不小心走出田字格,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她也坚持要擦掉重写。
因为还处在练字的阶段,妹妹又常常出现这种失误,于是一道简单的练字题最后变成写-擦的循环,才仅仅过了几分钟桌子上的橡皮屑就已经初具规模。
在一旁的我看得心急如焚,甚至有种想把笔抢过来自己写的冲动。下午有与同学约定好去钓鱼的计划,再这样下去要彻底泡汤了。
在这般近乎煎熬的等待中,妹妹终于开始做最后一道题,我偷偷瞄了眼题目。
啊,是画图题呢。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题目一般不用花太长时间就能完成,嗯,感觉离解放已经不远啦。当我在心中如此欢呼着,妹妹却放下手中的铅笔,用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然后整个人便凝固了。
妹妹变成了沉思者雕像,这可不能坐视不管,而且我也不想自己的下午就这样在妹妹的沉思中结束,于是也跟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但是除了电线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窗外有什么吗?”
听到我的询问,妹妹依旧保持着用手托着下巴的姿势,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我有种她是在用手摇着自己脑袋的错觉。
“我在找风的样子。”
风的样子?
我再次将视线挪回到题目上,才明白妹妹这句话中的含义,画图题是三幅风的简笔画,内容还要求不能重复。
这是在考验学生把抽象事物具象化的能力,身为五年级的老油条,我自然明白该如何去解题,毕竟也已经遇到过不少类似的题目,其实只要善于观察生活那么答案自然就会浮现在脑海中。
要不把答案直接告诉她?脑袋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只要把答案告诉妹妹,我就能提早出门跟朋友一起去钓鱼,至于妹妹能不能理解知识点……我才懒得管哩。
虽然有句古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我懒得把“渔具”交给妹妹,所以这次我把答案直接告诉妹妹,下次再遇到类似的题型妹妹说不定又会被难倒吧。
看着苦恼的妹妹,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妹妹瘦小的、形单影只的背影。
当我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妈妈也没有时间的时候,妹妹都是这样一个人发呆,或者苦苦思索着问题的答案吗?
“你可以想想起风时,跟风有关的东西。”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尝试着引导妹妹去解题。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这么做对我来说明明是多此一举,但又觉得自己不得不那么做。
哥哥,原来是一种如此奇怪、自相矛盾的生物吗?
“风车,转动的风车。”
“对对对,转动的风车,是正确的答案呢。”
妹妹开窍了,我急忙对她作出肯定,这样看来辅导很快就可以结束了吧。
得到我的肯定,妹妹拿起笔开始画出她脑海中风车的样子。是相当扁平的图画,没有一点儿立体感,而且妹妹画的是拿在手上的小风车,并不是我脑海里磨坊上的那种大风车,不过也大差不差就是了。
在画图题的第一处空白画好小风车后,妹妹又在图画上边标注了“转动的风车”这样的注释,笔压看着依然非常重。随后,在我的注视下妹妹再次进入“沉思者雕像”的状态。
天呐,妹妹又宕机了。
我突然开始同情起老师来,原来育人是如此费力的一件事,我算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同时也坚定了以后绝对不当老师的念头。
“一定还有的,你再想想。”
“我想不出来了。”
妹妹放下笔,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我,可怜兮兮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想把答案直接告诉她,但是,既然已经打算认真地辅导妹妹学习,就不能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
“平时你都不出去玩的吗?在外面玩的时候,总有些东西是跟风有关的吧。”
妹妹无声地摇了摇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真的平时都不出门的嘛?!”
“朋友,离我都太远了,他们不想来……我一个人不敢出去。”
或许是我的语气有些偏重了,妹妹委屈地低下头,哽咽地说到。
听到妹妹的这句话,我才猛然想起我们家是位于小镇的边缘地带,平时我们上学都是父母开车接送,如果要自己单独出去玩的话还是需要代步工具的,否则就要走相当长的一段路程。
但是我可怜的妹妹,她不会骑自行车也不知道怎么坐公交,甚至还不认路,既然她的朋友不想来找她玩的话,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了。
至于我这个哥哥,貌似也从来没有带妹妹一起出门过。理由,大概是觉得带上妹妹的话还要分出心思照顾她,会是个非常麻烦的累赘吧。
看着似乎随时要落下眼泪的妹妹,我开始慌张起来。原本只是辅导妹妹学习的任务却把妹妹弄哭了,被妈妈知道的话我的下场估计好不到哪去。
从床上站起身来,我朝着天花板长长地探出一口气后,第一次以妹妹为优先来做出决定。
“要一起出去玩吗?我们去外面,去找‘风的样子’。”
就像阴云密布的雨天,一瞬间云开雾释、阳光普照一般,妹妹抬起头,平时总是一副怯生生的脸蛋罕见地充满活力。
“可以吗?和哥哥一起,出去玩。”
“我还能骗你不成哦,今天整个下午我们都一起去外边玩吧。”
“嗯!”
妹妹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来回应我的邀约,是充满期待的,以及对哥哥无名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