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胆子很小，是那种天生就非常安静可爱的类型。她从来不会主动跟除我和爸爸以外的男生说话，也总是刻意地去回避他们。
比如我的老朋友阿雨每次上门来找我玩时，身旁的妹妹就会变成一只警觉的小兔，紧张地看向门口，最后往往是阿雨前脚刚踏入室内，妹妹已经一溜烟地跑到楼上的房间里去。
阿雨跟我已经相识两年了，在这期间他也常常登门拜访，可他却从来没见到过我妹妹，直到有一次我跟他聊天时无意间提起这件事。
我记得很清楚，阿雨当时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张大嘴，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原来你还有妹妹啊。片刻之后，阿雨挠着后脑勺这样笑道。
不过最能直观体现妹妹性格的，我想应该还是她不敢一个人出门这件事。如果没有人能陪着妹妹一起出门，我相信她会一直宅在家里直到老死。
明明在婴儿时期是那么富有探索精神呢。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八个月大的妹妹独自爬出房间探索客厅的景象。
今天是父母外出的日子，我对于朋友的邀约都是一概拒绝，选择留在家里陪着妹妹。放任这样的妹妹一个人呆在家里，我实在无法安心，而且比起和同学在外面闲逛，陪妹妹玩其实也挺不错的，并不会感到无聊。
“66666666666……”
妹妹低着头，双手作祷告状，嘴里一直这样小声念叨着。比起虔诚的基督教徒，倒更像是赌桌上狂热的赌徒。
我们正在玩的是一种叫作飞行棋的棋类游戏，规则简单易于上手，最重要的是对妹妹来说相对比较公平。
时机似乎终于成熟，妹妹停止祷告，夸张地张开双手将骰子扔出去，力度有些太大了，骰子因此飞出桌面掉到地上。
我和妹妹争先恐后地弯腰去查看骰子朝上的面数。
又是六。
我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惊讶地发现这已经是妹妹第七次掷出六了。
或许我也应该像妹妹那样祈祷一下？我瞪大了眼睛心想到。
但是，这样做会有种在模仿妹妹的感觉。我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不管妹妹是否会在意，最终我还是断了这个念想。
“一，二，三，四，五，六……是飞棋。”
代表妹妹的红色棋子，通过虚线（航道）直接飞到对面的格子，顺便将我唯一在外边的棋子撞回起点。
我静静地看着自己仍在起点的四个棋子，思考着当初跟妹妹玩飞行棋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本着照顾妹妹的想法才选择这种游戏，现在却被妹妹打得满地找牙，一败涂地。看来最需要受照顾的是我才对。
正当我在想要不要直接投降时，楼下突然响起两个陌生女孩的说笑声，随之而来的便是有些烦人的门铃声。
妹妹和我玩时很少分心，在听到那两个女孩的声音后，这次却是罕见地一直望着窗户走神。
“是你的朋友吗？”
看到妹妹的反应，我这样猜测到。
“嗯，是西瓜和兔子。”
西瓜和兔子？妹妹的话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但随即才想起来应该是昵称一类的称呼。但是，究竟是怎样的女孩子，才能被冠上西瓜和兔子这样的称呼呢？
妹妹似乎也对朋友的突然造访感到惊讶，于是抬头征求意见般地看着我。这是一种习惯，平时无论是我还是妹妹出门前都会先请示下父母。今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于是决定权理所应当地落到更为年长的哥哥手上。
妹妹突然要出门，心里不会感到失望那肯定是假的。但正如妹妹所说，她的朋友很少会跑这么远来专程找她。对于平时从不会一个人出门的妹妹来说，这次是难得的机会。
去找她们吧。我点点头，以眼神这样暗示妹妹。妹妹心领神会，起身急冲冲地跑出房间。
等到听不见妹妹的脚步声后，我来到窗边俯视楼下，看到大门口正站着两个跟妹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们穿着跟我和妹妹同一所小学的校服，看着应该是二年级的学妹。
站在左手边的女孩留着齐耳的锅盖头，脸颊就像在冬日的寒风中饱经吹拂一般，红彤彤的。而站在右边的女孩则是黑色长发，尤其是耳朵两侧垂下来的头发，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黑色垂耳兔的造型。
唔……左边的是西瓜，右边是兔子。我伸出手指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两个女孩的身份，并惊叹于给她们起昵称的人一定有着非常强大的观察能力。
妹妹已经到达门口和朋友们汇合，似乎正一起交谈着什么。然后，在我惊奇地注视下，那两个学妹跟妹妹挥手告别后便离去了。
“不跟他们一去吗？”
妹妹刚回到房间，我就想向她提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毕竟有朋自远方来，妹妹就这样回拒她们会不会有些失礼了。
而且，西瓜和兔子，妹妹的朋友可是稀客呢。
“和他们一起玩是很开心。”
妹妹坐在凳子上说道，很自然地把手垫在大腿下，有节奏地前后摇晃着身子。
“但还是更想跟哥哥一起玩。”
话刚一说完，妹妹似乎就后悔了，顶着泛红的脸颊又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补充道，
“只是一点点哦。”
“噗，那‘一点点’又是多少啊。”
妹妹很少露出这样的一面，我忍不住笑出声，故意反驳她，想看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点点，就是一点点啦！”
妹妹的脸更红了，嘟着嘴，双手撑在桌子上，向着我的方向探出身子怒嗔道。其实也不能算是“怒嗔”吧，妹妹的动作和气势明明都已经到位了，但喊出的话却是软绵绵的，就像没吃饭的小奶猫企图发出老虎的叫声。
原来妹妹和我一样，都抱着相同的想法，默契地拒绝了各自朋友的邀约。所以对妹妹来说，我是比朋友更值得花时间陪伴的人吗？
清楚地认知到这点后，涌上心头的暖流，是前所未有的心动。事实上现在我的心脏真的在扑通扑通狂跳呢。
但是，我和妹妹这种不惜压缩人际关系也要靠近对方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就像苦甜参半的糖果。我看着身旁的妹妹，咀嚼起这种从未有过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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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考了100分。”
妹妹跑到我的跟前，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两张卷子递给我。
“真的吗？我的妹妹——好厉害！”
听到我的夸奖，妹妹腼腆地笑着。我突然脑补出一只正使劲摇着尾巴的小奶狗。
“是哥哥教得好啦。”
呦，这家伙啥时候学会拍马屁了，但对我来说却相当受用。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妹妹，是这个缘故吧。
不过，100分啊，是我不曾拥有过的数字，而且还是语数同时满分。
我抚摸着卷子上亮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在心里替妹妹感到高兴的同时，也开始担忧起来。
虽然在辅导妹妹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她很有学习天赋，但那时我都选择刻意地去忽视。现在妹妹更加优秀的事实已经直直地摆在面前，正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
如此优秀的妹妹，继续成长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将我这个哥哥远远地抛在身后吧。从这时开始，有什么在我的心里开始生根萌芽。
不是嫉妒，是危机感。
我害怕妹妹的光芒会盖过自己，身为哥哥最后却只能成为妹妹的影子……等到那时，妹妹还会在意我这个哥哥吗？
我已经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而且我发现卷子上已经有妈妈的家长寄语，说明妹妹已经拿给妈妈看过并签字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拿给我看呢？
因为，我也想要哥哥的夸奖啊。当我把心中的疑问告诉妹妹，她开心地笑着，毫不掩饰地答道。
想要我的夸奖，意思就是想要得到我的认可吧。妹妹做事的动机还是一如既往地单纯。
我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妹妹还是那个妹妹，而我作为兄长也还是她期望中的姿态吧。
“哥哥，我想给全家人都画一副肖像画。”
哇，真是一个宏伟的目标啊。我开始掂量起妹妹究竟能否完成它。
“先从哥哥开始。”
“先画我吗？”
“嗯，因为妈妈说过，哥哥的时间比较多。”
这样啊。在妈妈眼里我似乎是一个相当游手好闲的人，连妹妹也认同这一点吗？
虽然知道妹妹说这句话时没有别的意思，但我还是想说，正是因为时间多，所以我才能像这样子陪着你啊。我在心里如此想到。
不过竟然是画肖像画，那说不定是要留存很久的东西，这可必须要非常酷的pose才行。我拿来父亲收藏的未开封的长剑，摆出一个持剑而立的姿势，另外说明下我对自己的姿势相当满意。
“开始吧。”
“嗯。”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感觉到自己额头渗出的汗珠像虫子一样滑过脸颊，路过脖子，最后溜到我的锁骨上。真想伸手去抹一把啊。
“好了吗？”
“快了。”
这是我第三次询问妹妹的进度了，不过妹妹总是用“快了”来回答我。
老实说我有点快撑不住了，早知道会这么累当初就不该想着耍帅而应该选个舒服点的姿势，比如“睡美人”应该会相当不错。我后悔不已，但是妹妹还在认真地创作，轻抿着嘴，偶尔还会陷入沉思，整个人正散发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专注气场。
我努力忍耐着。
“完成啦！”
妹妹高举着画笔，扬声宣布道。
终于画完了吗？我没有立刻跑到妹妹身边“欣赏”自己的肖像画，而是像无脊椎动物一般瘫软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沙发，把自己埋进成堆的靠枕里。
“请哥哥，指教。”
妹妹像往常一样，用不知从哪学来的语气说道，同时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画纸递过来。应该是已经把我当作导师来看待了吧，但是像我这种只是以前参加过一次补习班的家伙，可受不起这种级别的礼遇，如果被父母看到这副场面，我大概会害羞地立刻逃离现场。
在确认周围安全后，我从妹妹手里接过画纸。
妹妹画得是全身像，虽然人物画得比较粗糙，整体的比例也有些失调，但细节却非常多，比如我左脚的裤管比右脚的高这种情况都被妹妹体现在画作中。
值得一提的是，画中的“我”并没有脸，转而用阴影来替代，隐隐有一种神秘感。
但是，无脸的肖像画啊……
没有责怪妹妹的意思，相反，妹妹没有给我的肖像画加上脸真的是太好了，我见过不少初学者在给自己画笔下的人物加上五官后，人物便彻底转变成一副扭曲怪异的样子。
我可不想晚上做梦的时候被长得奇奇怪怪的自己追啊。
不过总的来说，妹妹的作品甚至都不能被称之为肖像画。虽然只是一次尝试，但对妹妹来说找真人来当模特果然还是太早了，还是先从临摹别人的作品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