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把我父亲送走吧，我有私话对韩御史说。”孟伯阳道“花姑娘你也留下，我们进屋详谈。”
女仆们好说歹说，才把泪痕不干的孟伯礼劝走。
而孟伯阳领着韩玥和花满楼去客厅入座，并亲自为两人斟茶。
孟伯阳坐下后，看向韩玥，他问道。
“你知道外使一事我为何不接吗？”
韩玥眉毛一挑。
“不知道。”
在韩玥眼里，孟伯阳是在姐姐孟书兰的举荐下，进入了外使的人选。像他这样的人将要代表朝廷出访外国，变相说明了大夏在对外事务上陷入了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
士族不可用，因为难以保证他们的忠诚是否会被境外势力腐化，反噬大夏。
官员不可用，因为李瑶皇帝不想打破朝堂上的平衡。
而选择各地商人子弟，一是术业有专攻，开海本就是为了开源，让商人这些逐利者参与有助于给朝廷赚钱，并且就算外使本人是废物，他们的家族也会出手扶持，让事情不会搞砸；二是将商人子弟置为朝廷的人质，可以防止日后加收商税的时候，产生不必要的异动；三是商人没有士族和官员的缺点。
商人本就没有忠诚，无所谓腐不腐化；商人的政治权依附于士族，所以朝堂没有人会明确为这些资产阶级站台。
而且就算最坏的情况，商人在境外建了私军，在大夏王师面前也根本不成气候，还会被境外的封建领主国王们忌惮。
商人们！没了大夏，你们什么也不是！
在韩玥眼里，孟伯阳将要成为外使，是因为运气：投了好胎，沾了孟家的光。还赶上了开海。
不然他除了长得好看，还有什么优点能担任外使职责？
偏偏孟伯阳这家伙，居然敢对朝廷的恩典感到不乐意。
你是因为少爷习气太重，一点苦都吃不得吧！
韩玥如此想到。
而花满楼则是路过此地，刚好赶上了闽南海商们发布江湖追查令，然后揭榜而来。她对其中干系不甚明了，也对孟伯阳敢和御史作对的行为不理解。她好奇地等待孟伯阳的解释。
孟伯阳终于解释道。
“出使外国路途遥远，风吹日晒雨淋，车船颠簸，还没有珍馐美馔、莺歌燕舞——韩御史，花姑娘，你们两位为何用那种眼光看我？”孟伯阳不乐意了“我天生娇贵，一碰就碎，万一死在路途中了怎么办？别说我了——”
他指向花满楼“我要是死了，你背后那些海商不就要选新的倒霉蛋了吗？”
花满楼歪头。
“那不是好事吗？那样我又有银子可以赚了。”
孟伯阳再指向韩玥。
韩玥幽幽道。
“希望下一个候选人比你正常点。”
……
这两个家伙，是笨蛋吗？
孟伯阳内心吐槽道。要是自己死了，海商们更不可能把自己家的年轻人拿去送死了。花满楼没钱赚不说，开海之事还得再做耽搁。
韩玥你这家伙不在乎我死活？难道你是主张禁海那帮人派来的内鬼吗？
该不会韩玥逼着我上岗，就是为了等我们一齐孤悬海外的时候，寻机谋害我吧？
孟伯阳被自己没来由的乱想吓出了一身冷汗。不会吧？我家姐姐盯着呢，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下三滥的阴谋发生？刚刚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你们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不当这外使了啊……”孟伯阳擦着冷汗道“花姑娘你别想要钱了。韩御史你也别赖着我了，从哪来回哪去吧。”
韩玥怒道。
“你敢？”
花满楼慌道。
“御史大人别刺激他，先等他把钱给我——”花满楼被韩玥瞪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而孟伯阳反怼。
“我怎么不敢？圣旨没下来之前我就不是官，你就管不到我。你来了那么久都没有圣旨，我猜是朝廷想等外交关系大功告成之后再追加官职吧？”
韩玥心中暗惊，圣旨迟迟未到是事实，而对这件事的看法，孟伯阳居然能与自己完全相同。
是不是有人教过他？比如他的姐姐孟书兰。
孟伯阳转而苦笑。
“外交搞成了，无非就封个小小的外使，令我随时在大夏的控制之下。外交搞砸了，我就是开海派的弃子，而你韩御史只要平日严厉对我，被旁人看在眼里，连半分挂落都不会吃。”
“让我们把话挑明白了吧。”
“你们朝廷，到底愿意为开海出价多少？”
韩玥闻言，沉色道。
“此事不在我权责范围内。你如果有要求，我会向朝中起奏。”
“好！”
孟伯阳拍了两下手掌，然后伸出手指。
“其一，我要圣旨。李瑶皇帝不给我圣旨，我就罢工。”
“你……竟对陛下如此不敬。”
“我不是对皇帝不敬。”孟伯阳摇摇手指“我是对开海派的那帮老贼们不敬。又想要马儿跑又不给吃草，真以为得了圣眷就能胡作非为了？唉！陛下爱民如子，肯定是想给我发圣旨的，奈何陛下周围有奸臣啊！韩御史你是忠臣，怎么还不去清君侧？”
清君侧这词都被叛贼搞臭了好吧！韩玥不爽。
“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孟伯阳伸出第二根手指：“本次出使，衣食住行人际交往，全权由我做主。能对我进行绩效考核的，只有李瑶皇帝一人。”
韩玥当即反对。
“你这是僭越！”
“我没有僭越啊？”孟伯阳解释道“国家外交，嘴上说什么都不算数的，最重要的是纸面盟约。盟约规则我作为外使有建议权，皇帝有决定权，何来僭越？我要求的不过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已。至于绩效考核由陛下评判，那纯粹是因为担心有奸臣，怕他们平白无故污我清白。”
……你还有清白可污吗？
天下还有几个人敢这样与陛下谈条件？天降大任，不是应该感恩戴德，积极进取吗？
为什么你胆子那么肥？
韩玥在内心疯狂吐槽。
而孟伯阳敢于谈条件，其实是因为他想到即使文官们不想发圣旨，发不发圣旨最终还是李瑶皇帝做决定，开海派们不可能为自己这种细枝末节去跟皇帝力争。也就是在这件事情上，破题思路不是“国家利益”，而是“皇帝的利益”。
是什么，让李瑶和文官们在圣旨一事达成了默契，不承认孟伯阳的外使地位？
朝廷选择商人子弟充作外使，是因为士族和官员都不可用，后两者都会影响国内的政治平衡。
那么反过来讲，选择商人子弟，是因为皇帝认为此举有维持国内政治平衡的作用。
开海派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从海关上征税填补财政空虚，这与海商的利益有深刻冲突。
但这并不意味着商人子弟出身的外交官会倒向禁海派：古代士族和平民泾渭分明，科举再公平，也只不过是给平民里的聪明人一个加入士族圈子的机会而已。平民出身，独立参与政治，这种事在封建社会是天方夜谭。但是现在皇帝给你个机会直达圣听，你打算怎么办？你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改变地位的机会吗吗？
那肯定不会。
外交官们只会觉得我也是有圣眷的人了：我要什么，就什么！我喜欢谁，就谁！
——外交部，大概率会逐渐成为朝堂上新的一支政治派别。
而皇帝现在要做的，就是要考验这些外交官们的忠诚度。
“你们是想要忠诚于谁？利益？大夏？”
孟伯阳仿佛能看到李瑶在高高在上，翘着白丝玉足，勾起嘴角俯视自己。
“——还是选择忠诚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