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尝试过溺水的感觉吗?』
『冬日中冰冷刺骨的海水将你淹没,包裹住你的身体,想要吞噬你体内所有的空气。』
『你的思维开始随着体内倒灌的血液变得混乱无法思考,你的四肢本能般尽全力的在水中挥动,只为了能抓住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支点。』
『直到某一刻。』
『肺部的氧气含量第一次到达临界,你会开始渴望大口吸入嘴唇边流动的任何物质,哪怕那并不是空气。』
『直到被吸入的第一口水呛到,你变得冷静。』
『大脑因动物的求生本能变得灵敏,一边让你快速思考如何能完成自救,一边为你推演出某种可能性更大的结局。』
『…』
【天海市,市肿瘤医院,住院区】
历年来,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天海市从未下过大雪。
今年也是一样。
前些天冬至时刚降过一次,住院区中心的庭院绿化带放眼望去还能看到些未被清扫的积雪。
在庭院绿化区与人造光源的层层包裹之中有一座带有亭子的观赏湖,此时正被冰霜所覆盖。
黑暗中,一名紧闭着眼睛的光头少女此时正侧躺在冰层之上。
少女身上的冬季病号服已经完全湿透,衣角处部分流下的水珠已经凝结成冰凌。
病号服的背后印有“711”的字样,像是在刻意诉说穿戴者的身份。
身躯因寒冷而止不住的颤抖,少女曾经肤如凝脂的四肢和脸颊已经被冻得惨白失去血色。
即便如此,从少女的五官中依旧能感受出她是个美人胚子。
“咳——咳——”
昏迷中本能的想要吐出肺里的积水,少女纤细的双腿下意识做出踩水的动作。在其双脚所指的冰面上有一个不规则的空洞。
冰面空洞的水面上不时从水底升起一组急促的气泡。
在一旁亭子内的灯光下,勉强能看到深处一个晃动的黑影...
“咕——咕嘟——”
『我真是个大笨蛋!』
冬日夜晚水中逞英雄独自救人,结果才刚把女孩儿送出水面,身体内脑瘤的间歇性症状忽然开始发作。
脑海中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也变得僵硬,如同灌了铅一般难以操控失去了感觉。
『为了救一个初次见面才只是不到6个月前的‘陌生人’,竟然把自己的小命快要搭上了!』
『等回去之后我一定要把那丫头的屁股揍成八瓣!!』
四肢在水中拼尽全力的挣扎着想要游上去,但身躯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浮起来,上方冰面的空洞正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
冰冷的湖水刺的眼睛生疼。
“咕嘟——”
由于肺部的氧气急剧消耗,慌乱中身体又本能性的呼吸呛了一口水。
『唉?为什么感觉反而下沉的更快了!!』
『我不会真的要凉在这里了吧…!?』
想到明天早上各位病友在庭院中围观消防人员打捞自己的画面,到时候尴尬的自己也许都能当场活过来了。
再次尝试控制手脚做出游泳的动作,却因为脑瘤对神经的压迫无法完成。
现在只能将得救的希望寄托于他人。
虽然肿瘤科的病人们很少有在冬季凌晨的庭院中欣赏夜色的雅兴,但是在这所住院部里,负责门卫的马伯伯每天都会准时在凌晨4点带着手电筒例行巡视庭院。
记得自己下水救人时应该已经是3点53左右,算上自己在水中挣扎的时间...
『再坚持下应该来的及!』
『咕,马伯伯救我口牙!』
此时门卫更衣室内,正在穿衣服的马伯伯冥冥中好像感受到了一声急切的呼唤。抬起头隔空望向了庭院的方向。
“嗯...?”
『好像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应该是错觉吧。』
一生坚定信奉唯物主义的马卫国不相信这些所谓“冥冥之中”的怪力乱神,继续听着收音机里唱戏的小曲,不紧不慢的系起扣子来。
“咕嘟——咕嘟...”
又连续呛了两口水,这具身体也已经快要到极限。但是身体主人的心中,却仍没有放弃对得救的幻想。
『711那丫头躺在冰面上那么明显,马伯伯走到湖边一定能发现。』
顺着她身上从冰面缺口出来时撒下的水渍,也能注意到冰面破洞和水下的自己。
『只要坚持到这一刻,就是大胜利!』
可惜内心的美好幻想并不能改变现状,被过于勉强的身体已经开始无法控制的痉挛,嗓子里也涌出淡淡的血丝。
感受到口中的锈味,再乐观的人也要面对下现实了。
『咕,要撑不住了!』
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身体再一次爆发出力量,挥动手脚想要游上去。但因为病情发作的影响,最终也只是变成无意义的挣扎。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以后再盲目逞英雄我就是超级大笨蛋!』
在挣扎中,衣服兜内一张有些泛黄的合照缓缓漂出,随水流漂到了水下之人的面前。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庆祝生日的景象。
画面中间摆着一个插着6根蜡烛,用果酱写着“Happy Birthday !”的奶油蛋糕。
左侧丈夫手拿着拉绳礼花喷出亮闪闪的彩色纸片。
部分彩纸落到了右侧妻子的头发和肩膀上,但她并没有在意,拍着手张着嘴看起来像在唱生日歌,目光温柔的看向画面中间的小家伙。
小家伙此时正两手握在胸前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气,蛋糕上蜡烛的火焰也在向反方向逃窜着。
在照片进入视线的那一刻,就好像远离了上一秒生死一线间的现实,整个世界变得静止,只留下水中之人与面前的照片。
『哈哈…差点忘了...』
『我这“笨蛋”性格可是遗传的呢。』
看着照片上的男女,表情从怀念的恍惚转为阴郁的皱眉,最后再变为无奈一笑。
『…』
眼睛感觉肿肿的,大概自己哭出来了吧。
整个人如今深深沉入湖底之中,即使眼泪真的从眼眶中流出,也只会消融于湖水无人可见。
记得自己曾经在科普视频中了解过,人类的泪腺如此发达是因为智慧生物具有同理心,眼泪能让周围的同类心中生出对他进行关爱的想法。
“爱哭的孩子有奶喝”就是基于这样的底层逻辑。
长大后自己很少哭泣,每次感到痛苦时都会藏在名为“无所谓”的面具之后。因为自己明白,哪怕释放出这种渴望被爱被关怀的信号...
『这世上真的还有人会来爱平凡又懦弱的自己吗?』
毕竟真正爱自己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老爸,老妈,我有在每天好好努力活着,但在这世上,孤身一人真的好累…』
『我好想你们...就稍微原谅下我的任性可以吗?』
自己一直是个无神论者,对各种封建迷信活动都会嗤之以鼻。
但这一刻多么希望自己是错的。
如果这世间真的有阴曹地府或天堂地狱,也许就能再一次扑到儿时记忆中温暖的怀抱里撒娇了。
『爸爸妈妈这些年有在看着我的吧,好多话想和你们讲呢~』
『你们会不会训我?如果能再次见面...即使被训了想想也会觉得很幸福吧~』
活下去,是每一个生命物种进化中最基本的需求。
基因会通过激素与神经递质来控制宿主对死亡恐惧,难以忍受饥饿,害怕疼痛从而以生存繁衍为第一目标。
生命的本质就是基因的奴隶。
但“知性”却能让人产生自我的认知,从而变得有资格与自己的主人坐上同一张牌桌进行较量。
人体,很神奇吧?
做出了放弃生而为人所拥有最珍贵事物的选择后,大脑强行接管四肢停止了挣扎。
“咕嘟…咕嘟——咕嘟.——”
放松肺部任由湖水倒灌而入,从两瓣嘴唇间大口大口的涌出气泡直冲水面。
在湖水灌满肺部时,整个胸腔内痛的仿佛要炸开了一般,气管中也冒出了浓郁的血腥味。
『好痛啊…是哪里裂开了吗?』
不知道是因为体内压力的瞬间失衡,还是自己被疼的又一次哭了出来,眼睛的肿胀感更强烈了。
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即使此刻没有照镜子也能猜出来。
『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就结束了…』
身子在肌肉放松后也停止了下沉,就这样以面部朝上放松平躺的姿势静止在了湖底上方。
感受着周围的水流,不同于上层湖水的冰冷刺骨,湖底竟然有些温暖,自己此时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抱在了怀里。
在这温暖怀抱的包裹中,一股无法抵抗的困倦感渐渐向自己袭来。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瞳孔慢慢涣散失去聚焦,意识也在逐渐离开这具身体…
『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我这是要离开了吗…?』
随着身体机能即将彻底停止,湖面也再次平静了下来,只有空气中的冷流吹过时,才会抚上一层淡淡的水波。
水下之人最后的视野中看到了湖面上方自己掉落下来的缺口。
透过缺口处,云雾之中的洁白玉盘随着水波轻轻飘荡,在缺氧导致的混沌视野中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朦胧。
『啊…月光…好美…』
『…』
『…』
『话说…我刚刚沉下来前说一句:“I will be back”是不是会很酷啊?…哈…哈…』
这便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此时冰面之上,一束光柱射向这边躺着的女孩儿和破碎的空洞,逐渐变亮。
从远至近的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与老人急切的呼喊。
但是对于上方所发生的的这一切,冰面下的某人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