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日之后。
每天中午吃完饭，711都会准时出现在233的房间窗口，听522大叔讲故事。
听完之后也总是赖着不走，陪33聊天玩游戏。
有时也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刷着各自的视频，互相分享下看到的有趣内容。
233病症发作的时候，半身无法动弹。
711在身边时也会出力帮忙照顾33。
这段时间从没见过711病发痛苦的样子。难受的时候她往往会提前离开。
233也曾试着想要去7楼照顾她，但都被“美少女的闺房不能随便进入”的理由拒绝了。
一周过后的某天。
711来找33时换了套时尚的夏装和假发。
从她的口中得知，11还是个有着40万粉丝的美妆穿搭小博主。
在她一年前最早上传视频时，用的是妈妈的化妆品和旧衣服。虽然很可爱但来来回回也只有那几套。
直到某天一位粉丝“浅夏”发来了私信。
从交流中得知，夏姐长的比较高，但是却很喜欢可爱风格的衣服。她希望711能作为更衣人偶，替她穿上这些衣服拍视频。
在双方约定好后，夏姐便经常会给11报出的医院附近地址邮好看的衣服。
虽然夏姐没有提，但11还是把每件拍完的都认真收好寄了回去。
有了夏姐的支持，粉丝也开始多了起来。
视频投稿的钱711大部分都给了妈妈用于填补自己的医药费，剩下的会用来买一些搭配衣服的假发和小饰品。
少女身上的这件，就是夏姐昨天寄来的。
“33，你觉得我好看吗？”
11原地转了一圈后询问起233。
看着面前穿着白色碎花裙，如同含苞待放的兰花般纯洁的傻丫头。
忽然发现她如果不傻笑的话，好像还真有点甜妹的感觉？
“一般般吧。”
233表情冷淡的评价到。
“一般吗？33明明盯着11看了那么久。”
听到被拆穿，233转过头去，不敢让11看到脸上的红晕。
...
那天之后，711每次来了新衣服和假发都会穿给自己看。
作为代价，自己成为了11的御用摄影师。
每次来新衣服时在庭院中负责给她拍照，最后再由她自己剪辑成视频。
其实11说出自己是博主的那天，233就已经偷偷关注了她。
点开关注列表中博主“11超可爱”，看着视频中摆出各种pose的元气美少女。
完全看不出她其实得了癌症还正在进行化疗。
『这就是名为“化妆”的power吗？』
233不禁感叹到，以后有空一定要拜托11教教自己。
顺带一提——
大概是因为少女每天坚持不懈找自己话疗的原因。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人时自言自语了。
8月中旬，这间房的1、2号床来了新的病友，是两位女孩。
从此大富翁终于可以四个人一起玩。
这些日子里，自己旁敲侧击的打听了几次711的名字或个人信息，但都没什么收获。
9月的某一天晚上。
711的妈妈被护士领到了自己的房间，见到了躲在这里“不懂事”的女儿。
那天走廊的尽头处，她妈妈拉着她说了很多的话。
711眼睛里一直是泪汪汪的，却不想被妈妈看到。直到最后都坚强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了下来。
在自己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
临走前，妈妈抱住她的那一刻，711也伸出了自己的双手，但是却死死的握成拳头忍住了。
那之后，711妈妈来的频率也少了起来。
11月，某个并不特别的一天。
中午的庭院里，孩子们迟迟没有等到522大叔出现来继续他昨天没有讲完的“夸父逐日”。
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
天气已经开始变冷。
等在亭子中期盼着大叔回来继续讲故事的孩子也一天比一天少，直到最后再没有人记得中午要占位置听大叔讲故事这件事...
但即使大叔再没有出现，711也依旧会在中午吃完饭后来房间陪自己聊天。
直到12月16日...
那一天下午711并没有出现。自己去7楼1房看了一眼，她也不在自己的房间。
直到晚上11点少女才轻手轻脚的出现在房间门口来找自己。
为了不打扰到邻床的病友，和711一起坐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
在售货机中点了杯热牛奶，递给了口中时不时呼出白气，穿着冬季病号服的她。
但711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喝下去。
看着少女明显反常的样子，233疑惑的询问起来：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少女的回答明显有些犹豫，看了看手中的热牛奶，最后还是选择再次张开了嘴。
“老妈她听说了一个新的治疗方案…”
“要花很多钱。”
“而且医生看过我的检查报告后说成功率初步判断不足一成，后续可能还会反复…”
“我妈她却相信那几乎为零的希望，正在为了我的手术到处借钱。”
“我今天偷偷听到了她和催债人的电话。”
“老妈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但却为了我向别人卑躬屈膝，对着别人的谩骂陪笑道歉…”
有其母必有其女，俩人的性格真的好像。
“你有没有考虑过向你的粉丝们寻求经济援助？”
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冒热气的牛奶，少女缓缓的说道：
“从上传第一个视频开始，我一直没有暴露自己的病症这些事…”
“我希望大家夸我真的是因为我做得好，而不是因为我可怜。”
“在一开始，也有人私信嘲笑或对我恶语相向。”
“是我最初的粉丝，夏姐她们一直在鼓励我，我才能坚持下来。”
“她们都是很可爱的人。”
“我不想把自己的问题转移到爱我的人身上。”
“我知道有的粉丝很有钱...”
“凑齐我这次治疗的钱也许对她们来说很简单，但我就是做不到…”
或许是因为长期积累下来对于自己母亲付出的亏欠感，亦或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般纯粹的人。
711对朋友的定义过于纯洁和理想化。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对于交朋友这件事如此看中。
“嗞...”
233对此很是无奈。
将大众普遍认知的价值观灌输给她或许能打破这个局面。
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自己非常清楚她和她的妈妈一样，认可的道理或事情很难被别人撼动。
233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帮到一只只想凭借自己的羽毛翱翔天际的飞鸟。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在楼道长椅上。
直到牛奶完全凉下来。
两人一直坐到了2点，少女打了个喷嚏。
为了防止她着凉，233只能将711先送回了她的病房。
那天以后，711便一直在躲着自己。
“11超可爱”账号下的美妆视频也停止了更新。
很多粉丝留言询问11的情况。11只是发表了条自己最近有点事不用担心的动态就没有再解释什么。
那之后又过了一周。
再次见到少女是在12月23日。
晚饭后，711出现在了自己的病房门口。她看起来有些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们是朋友吗…33？”
这几天233的脑海里幻想了很多种两人再相遇的画面，但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对白。
对朋友一直卡的很死的711居然会主动向自己确认朋友关系。
惊讶之余，233思考了一下后冷漠的回答道：
“如果相互信任，相互尊重，无话不说就是朋友的话。”
“我想我们不是朋友。”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711听到33否定的答复后表情稍微有些难过，但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说的也是呢…”
“虽然不是朋友，但如果某一天我不在了，你可以把这封信交给我妈吗…”
少女的话语中充满了决然。
“你想轻生？”
『这就是你得出来的答案吗？』
不会再给爱你的人添麻烦的答案，能够独自飞翔的答案。
“说什么啊~你这家伙。”
“你看生活周围不是处处有危险嘛，11这是防患于未然，才不是想轻生。”
“拜托你只是保险，是保险哦。”
711慌张的解释着，她拙劣的演技可能甚至都没有骗过她自己。
“偷看的是小狗！”
把信胡乱塞到了33手中后，再看了面前之人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233一直没睡。
脑海里反复回想起711最后临走时的眼神。
自己并不是情商天才，看不懂当时711在想什么。
但11最后那个眼神，却总让自己有一种这将是两人最后一次相见的预感。
想去找711却害怕是自己想太多打扰到她的睡眠。
最终只是守在她的门口，在7楼的楼道里徘徊。
直到墙上时钟指向3点48，233已经觉得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时，1号病房的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此时711穿着自己的冬季病号服，就好像是为了方便别人确认自己的身份。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鬼鬼祟祟的走下了楼梯。
『她这个时间点出来做什么？』
想到一些糟糕的可能性，自己赶忙在身后紧紧尾随着711。
最终来到了观景湖心的小亭子附近。
711左右望了望，并没有发现绿化带阴影中的自己。
只见少女脱下小皮鞋后摇摇晃晃的踩在了亭子外栏杆上。
下意识想要冲过去抱她下来，但233还是克制住了。
『对于711而言，即使自己现在救下她，也无法改变这份属于她的悲剧…』
既然她已有答案，或许自己应当尊重711做出的选择。
“咚！”
栏杆上的身影消失后，湖面传来一声巨响。
233走上前，看着冰面上的空洞与其中水下晃动的人影。
『明明可以有那么多种方式给出信件，为什么你却选择在今天委托给我？』
难道是内心深处在期望我发现端倪能救下你吗？
就好像是为了回答自己的疑问，水下的脑袋浮了上来，吐出两口水后，大声的呼救起来。
“咳——咳——”
“救…救救我，我不会游泳！”
“我还不想死！”
711在水中拼命挣扎着，头上的假发也已经不知所踪。
『即使做好死亡准备的人，在真正要死去的那一刻也会本能希望得救。』
“既然听到你的呼救，那我就无法置之不理。”
我们两个人。
没头脑只是装作没头脑，为的是不想让身边爱着自己的人感到担心。
不高兴也只是伪装成不高兴，是在害怕暴露出脆弱无能的真实自己。
『不过是两个假货而已…』
『我可从来一点也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也并不关心你！』
将之前准备好的一张贴着密码和汉字“给11”纸条的新办银行卡与信封放在一起，塞进了自己脱下放在亭子内的外套中。
这些钱是自己在那天夜晚谈话之后从自己爸妈抚恤金里取出来的一部分。
虽然并不够支付手术全部的费用，但也算是尽绵薄之力了。
『既然我并不关心你也不是你的朋友，你就失去了对这笔钱和我的帮助拒绝的理由。』
『这就是我那天晚上后想出的答案！』
『在我的心里，你也是个值得寻找幸福的好女人啊！』
“11，这张卡就是我作为一个并不关心你的陌生人给你最后的波纹了！”
坚定的走向冰面，朝着那个空洞纵身跳入了水中。
“我可不是你的信使。”
“无论结局如何，道歉的话还是自己去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