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笋三月,遍地芳菲争艳欲羞,纷乱的树影中窜过去一个汉子,怀里抱着小孩。
天边拉起一线光亮,一半灰一半白。
就听前院啪嗒啪嗒的啪门,一个男人不停叫喊。
“先生,先生,开开门,救命啊,先生,救救我家孩子啊。”
闻见呼声,床上已经不见了苏行知的影子。
披上外衣夺门而出。
几个眨眼的功夫,汉子看到急匆匆过来的少年,严肃黑脸立马梨花带雨起来,黑黝黝的眼眶就差扑簌簌往下掉眼泪。
“先生,快给娃看看吧,高热不退可咋办啊,急死我了。”
苏行知穿着衣服,边道:“先放那边床上,怎么回事。”
“就,就我四更的时候出去给牛割草,回来听见娃搁床上哭,等我过去就没音了,脸上身上快烧熟了,咋叫不醒。”
如汉子所述,小孩身上红个通透。
苏行知拨开孩子紧闭的眼睛,看了两眼舌苔,招手道:“去,把那边蜡烛点上,去后院烧锅热水。”
“先生,这……”汉子揣着手不知道说什么。
苏行知瞥他一眼,拉开孩子衣襟,“水痘,城里人叫水花。”
“啥?”
水花二字入耳,汉子像丢了魂的跌坐在地,看到小孩胸前满是细小的红点,顿时恍然大悟。
水花是啥,天灾,绝症,害了这病哪个还能活命。
“没出息。”苏行知懒得理他,低头许久道:“到我手里死不了,出门随便打听,治好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真的?”汉子泪眼汪汪。
“烧水去,给孩子擦擦身子,等我采药回来。”
丢下一句话,苏行知带上药篓,头顶稀疏星群直奔五里外的野羊山窝。
这个碧水湾的村子,无人知晓“先生”的来历,只听说十六年前老村长冒雨从山里抱回来一个孩子,养在他家里,一晃这孩子都十六岁成年了。
当年老村长死的时候他也才五岁,却出人意料的懂事,学什么都快,尤其劁的一手好猪。
后来村里老郎中心生怜悯,就将他带去了家里,三天学会老郎中的独门号脉之法,跟着读书写字更是不在话下。
如今,村里辈分长的已经死过一轮了,唯独十六岁的苏行知学问最高,而且长的还好。
先生的称谓起初来自村里大人的调笑,随着苏行知高明医术的传开,外村人慕名前来,不明所以的叫上了先生。
时间一久,很难解释的清了,连村里人也跟着默许了,算名副其实了,有能力就值得尊敬,同岁数无关。
一路走来多费力,太阳升上了肩头。
苏行知嘴里哼着曲儿,赶了一个时辰的山路,凭借这具肉体凡胎几乎到了精力的极限,但正是疲累才使得苏行知觉得自己真真切切的活在当
上清天尊……都过去了。
前世天资纵横,被誉为正道首徒的时候也曾沾沾自喜,可正因旁人眼中的敬仰,再无法放下首徒的威严。
于危难之际接过掌门天剑,秉承匡扶正义的门规,率万千弟子斩妖魔、杀邪龙、诛万般背道而驰,俨然正道之尖锋,凛然震慑九霄海内,铸就上清之威名。
一步步走上世人可望不可即的高颠。
人总会累,苏行知也不例外,终在和敌人决一死战之时顿悟,同时更为了减小门中弟子无意义的牺牲。
一招天地同寿,硬生生将敌手拖下水,双方皆死无葬身之地。
幸而重生,在至尊圣器掌门天剑的护佑之下重获新生,天剑也因此崩碎,一代神兵就此消亡。
倒是可惜,天剑作为上清宗宗主的信物,陪伴了苏行知不知多少岁月,结下了深厚情谊。
当然,这一世的苏行知会带着老朋友的那一份,了却尔虞我诈的屠戮,闲下来看一看这令人贪恋的世间繁华,随心度完此生。
……
……
天微亮。
晨曦未能展露更多英姿,地上湿漉漉的,浸透了裤脚。
山上迎面下来一位身着纱裙的女子。
观她打扮气质不俗,不像本地人,方圆十里的姑娘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估计哪个大城里面跑出来的千金小姐吧。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下山,一个上山。
苏行知不以为意,再漂亮有何用,老天爷阴沉的像要下雨,赶紧采药的好。
……
……
山顶的高矮树丛长势喜人,趁着山里的昏暗恍惚,又有着繁茂枝桠的遮挡,压根看不到附近还藏着两道身形。
倘若苏行知在这儿定能认出其中一个,方才下山的那名漂亮女人赫然在列。
此时她正规规矩矩的立在另一个女子身庞。
“宗主,他一介凡夫俗子有什么好看的,若碍了您的眼,我现在就去除掉他。”
司夜岚的美眸移向一侧,未带任何感情,半字未吐,静如一朵夜月幽昙。
着一袭玄长色裙逶迤拖地,腰间同色束带将曼妙腰肢盈盈系住,体态成熟端庄,高挑有致。
鬓发垂落,青丝挽起,于发间挽上仙云髻,斜插一支金枝发簪,一双凤眸犹若养在水银里的两丸琉璃清澈明亮。
淡扫蛾眉不着妆粉,仍有著倾城祸国之色,眉眼闪烁间平添着一分魅惑,红唇艳艳不可方物。
司夜岚稍冷的眼神使得身旁女子娇躯猛颤,忙低下了头,萎靡着不敢抬起。
回神之际,目中失去了苏行知去向……随后于一处陡峭上坡看到了苏行知。
她衣着朴素却在干净,眉宇的柔和雅人深致,深藏的淡淡锐利似不是他一个平凡人该有的东西。
无关紧要了。
远远去望,他捡了一根藤蔓,一头系到腰上,一头捆一块棱角狭长的石头抛上崖壁,要去摘一朵白色小花。
也是,血肉之躯,一些在司夜岚看来轻而易举的事情,他要付出百倍艰辛。
“宗主,他……究竟是何人。”
“我的入室弟子。”
“啊?”
司夜岚眼望阴云,默声良久:“下雨了。”
“是。”
天空阴云密布,雷光翻涌,一滴两滴落下,大雨瓢泼倾泻如柱。
饶来势汹汹气焰十足,遇见司夜岚也要绕道走,显得从容,但细思极恐。
山路很快变得泥泞坑洼,冲刷碎石顺流而下,湿滑无比。
轰……
云层积蓄雷光,响雷忽而渐远。
司夜岚手握一块长剑碎片,不知在想些什么,就看到远处的苏行知慢慢爬出泥窝,四下张望一番,拄着竹棍钻出密林。
衣服湿了也破了,竹篓扁了,满脸泥水,狼狈的不成样子。
转眼到了中午,雨点小了,他背着一竹篓的药草,一瘸一拐的再度出现在下山的小道上。
他抓着树根、枯草,半蹲着向山下行进,动作小心谨慎。
因为稍不留神摔一跤,直接滚到山下不死也重伤。
司夜岚的眼睛充满了费解,明明都这样了,崴了脚,脸上擦出道道划痕,为什么还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喜悦。
最后苏行知不声不响的回家去了,身影消失在大路尽头……
司夜岚凝眉深思,霎时周遭死一般寂静,纱裙女子吓坏了,从没见过宗主发这么大脾气。
“招新快要开始了吧。”
“禀宗主,下月月初照例举行。”
“派一队人到碧水湾来一趟,凡十七岁以下者,参与资质测试立赏白银十两。”
吩咐到此为止,纱裙女子不敢多问原委,只纵身一跃,即刻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