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
梅林……
梅林！
那呼唤声由小变大，越发地清晰，她在迷糊中被人试图拽起，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来人。
淡蓝色的衣裙，胸口装饰着紫罗兰色的玉饰，眼前的少女头顶那白色的草帽在和煦的阳光中，为梅林和她留了一处荫蔽。
“娜拉敏？”梅林错愕地看着眼前约莫十七八岁芳龄的少女。
“梅林，怎么了呀，就算他们临时兴起没有计划、弄翻了牛奶把野餐布打湿了、狩猎时候用力过猛引发了山体滑坡，你也没必要这么闷闷不乐吧？”
“不，娜拉敏，你说的这几件事，光沾一件就足够让我把他们杀个千万回了。”梅林叹了口气。
“好、好，我认真的梅林大法师，但是今天不用任何魔法，抛开神祇法师的身份，去享受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本真，这不才是我们‘流浪云彩同好会’今天的议题嘛？”娜拉敏浅浅一笑，比了个俏皮的手势。
梅林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看向娜拉敏。
“怎么了，梅林，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难道是刚才莱恩抢救面包时番茄酱糊在我脸上了嘛，什么嘛，没有呀。”少女从贴身的袋子里取出梳妆镜，仔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颊。
梅林听了，终于是释然地笑了，神情中透露着苦涩和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憾。
“梅林，你再这样我要不高兴了，你一直忧心忡忡的，又不肯跟我解释。”
“娜拉敏，我收弟子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那个对巫师天赋最为看重，谁都抢不上眼的最强神祇法师梅林大法师竟然收徒弟了，咦咦咦——”还没等娜拉敏说完，梅林伸出纤长的手，捧住了她的小脸，狠狠地扯着她的脸颊，“痛、痛死了呀，那人是谁，是哪个国家的爵子吗，还是某个宗教组织的神女，又或者是你捡来的孤儿？”
“怎么都是听起来都多少带点奇怪色彩，要么就是权力交易，要么就是牵扯恩怨情仇，我就不能是顺理成章收了个心仪的弟子么？”
“不太可能吧，像梅林你这样心口不一的家伙，越是心仪的家伙，你就越不会想和他彻底扯上关系，怎么说好呢，就好像隔着水族馆的玻璃，不愿打破最后那层屏障，如果你真的做到了，呵呵，梅林，你真的那么在意么？”
“你再问什么？”梅林心神一动。
娜拉敏站直了身子，她的脸在逆光中终于难以看清，她的声音也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梅林试图去抓住她的手，却似乎终究无法办到。
“在意他，在意我，在意或许终有一天你无法抓住的一切……梅林……”
梅林探身出去，却感觉自己的身子向下坠去。
醒来的时候，自己正枕着李澈寒的左手，他正在认真往符箓上抄写魔法法阵，梅林心绪一片混乱，刚才的梦带来的不可言喻的遗憾，眼前紧要关头自己松懈的尴尬，一切都让她心神不宁。
“老师，你做噩梦了。”李澈寒没有停笔，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符箓，他不敢过多分神，那些些微的法阵纹路变化，可能会使最终的功效大打折扣。
“我说梦话了吗？”梅林皱紧眉头。
李澈寒摇了摇头：“不，你只是在做梦时，死命地抓着我的手。”
梅林这时候才看见李澈寒短袖衬衫露出的左臂上，有一个明显的红色握痕。
“疼吗？”梅林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一声几乎是憋不住才发出的轻笑后，少年回答道：“怎么可能，只不过或许我应该祈祷老师你下次做的噩梦里，可千万别是和那些什么你传说中对抗过的奇怪魔物生死搏斗的场景，不然你随手放什么法咒，你的弟子可就要死翘翘了。”
弟子么……李澈寒的描述，和他先前那浅笑的样子，让梅林又想起了梦中那个深深烙印在自己记忆中的女孩。
“要真是能随手就能搓个魔法把你炸了，那可就好了，可惜我现在只是个灵魂体，寄居在你这麻瓜躯壳里什么都做不到，就连……帮你……帮你们……”说到最后梅林的话语越发轻微，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清楚。
“其实，我昨天也做梦了。”李澈寒终于停下了笔，他的眼神中也升起了一丝忧郁。
那一晚，李澈寒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四岁生日的晚宴上，在琳琅满目的佳肴前，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李澈寒和父母、妹妹还有仙盟的一众好友们开心地交谈着。
直到风卷云起，天色乍变。
李澈寒踏空而起，跃过宴厅里的人群，落在了门外，向空中看去。
半空中，心境天魔怒吼、嗤笑、抓狂。
李澈寒听不清这怪物在说着什么，那声音中夹杂着愤怒、嘲讽、悲伤、快乐的情感，他听不懂也不愿懂，但他唤出了万符枢天筒，翻手一覆，要唤出千万灵符与心境天魔殊死一战。
为了身后的仙盟，为了要保护的家人！
然而在万符枢天筒倾倒过来后，却没有任何东西从中掉出。
李澈寒错愕之际，身后却已是血浪翻腾，那触目惊心的地狱景象中，他终于无可避免地意识到下一刻会发生的事，他几乎是如离弦的剑一般冲向宴会厅内。
可那些李澈寒在意的人却在他的手即将触达他们之前，一个一个引爆在血雾之中，无法找寻。
李澈寒怒吼、咆哮、狂奔，他好像忽然理解了那心境天魔先前所说的话语，那言语中说的是，你一个都别想救下。
少年咬紧牙关，在他眼前，宴会厅里仅剩的一个人影，是他那同龄的妹妹，他扑了出去，手伸得笔直，只期望能够触达那个人影。
眼前的事物骤然间变得昏暗模糊。
醒来时，李澈寒的手仍旧抓在半空，手中空空如也。
梅林听完了这个梦，她趴在书桌上，右手指尖轻轻地叩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说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她竟没由来地问出了声。
“假的，但我们在其中的情感是真的，所以我们才要牢牢记住那些事情。”李澈寒坚定地回答。
少年的左手悄然地覆在了女子的右手上，止住了那不安而沉闷的声响。
梅林静静地看着少年认真抄写时的侧脸，以及他们交叠的手，终是感到了真切的心安。
她闭上眼，这一次，或许真的可以做个好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