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暴雨来临的前兆,天空不时闪现的雷电照亮了低沉的乌云以及被乌云压迫着的广袤荒野,也照亮了荒野中奔跑的少年的前路。
少年一袭白衣,本该丰神俊朗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汗珠,那颦起的剑眉和怒睁的星目透着紧张、慌乱和迷惘,沾着血迹和污泥的白衫、散乱的发冠、如牛吼般的气喘声则诉说着狼狈不堪、疲于奔命。
在他身后,五十多名修士拿着剑和各种法器正拼命追赶,他们一边大声喧哗叫嚷,一边以各种手段传音传讯,召集更多的帮手来追杀目标。
而这里面的修士,很多人少年本是认识的,有些人跟他关系亲密如家人,也有人昔日里对他逢迎拍马,只为了能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如今,全都跟他如同生死仇人,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而这一切的始源,就在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本已夜深,他如日常一般将太玄门掌门传授给他这个亲传弟子的镇派功法太上玄清无极道修炼了一遍,还没感受完那无穷的道韵,门就被小师弟玄同敲开了,说是大师姐玄兰有急事找他。
没有多想的他进了大师姐的小院,推开大师姐的卧房,大师姐看到他欣喜迎上,跟他说了一通有得没得的琐事,而小师弟则关上房门告退。就这样,聊天中的大师姐突然飞速褪下衣裙,赤身裸体的抱住了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救命啊!”的尖叫声在功法的推送下,响彻了内门上下。
感到不妙的他想推开玄兰,但如八爪鱼般缠住他而修为已达金丹后期的大师姐,并不是能轻易摆脱的存在,两人一阵缠斗,双双跌倒在地,而他好死不死的将大师姐雪白的身子压在了下面。
随着门被踢开,一众内门弟子和长老蜂拥而入,拔剑指向他。
这时候大师姐才放开抱他的手,大声痛哭起来,哭声中还参杂着“我没脸见人”、“我不想活了”的哀号。
他慌慌张张起身,面对着怒火中烧的众人,想出声辩解,但一个巴掌打来,伴随着一声痛斥“畜牲”,他直接蒙了。
这是他的师尊玄然子的声音。
一向对他温文和蔼,疼爱有加的师尊,现在却是一副恨不能吃起肉喝其血的凶狠面目,他从来没见过师尊的这副模样,摸着脸上火辣辣的痛,害怕的感觉涌上心头。
而一旁的女弟子中早有人拿着衣袍上去,遮住玄兰,将她扶到床上坐下,而玄兰一直哭泣不停。
“孽畜,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竟敢对师姐作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来,你如何面对各位师祖的在天之灵?”
随即玄然子大喝一声。
“戒律堂何在?”
戒律堂唐长老走出来,眼光凶狠的盯着他,玄兰正是他的亲传弟子。
“按照门规戒律,奸淫同门女弟子,当处以万剑穿心极刑,宋简作为掌门亲传弟子,下任掌门人选,作出如此禽兽之事,影响尤其恶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我建议为了杀一儆百,杜绝此类歪风,宜快刀斩乱麻,执行斩立决,望掌门师兄批准!”
此时大师姐又是一声大哭,全身发抖,有血从其洁白的大腿上流下。
玄清子长叹一声,背过身去,往门外走。
“罢了,念在师徒一场,留个全尸吧!”
待恭送掌门出屋,唐长老恶狠狠的问道。
“宋简,你这孽畜还有何话说?”
“唐、唐长老,这里有误会,我是冤枉的......”
“混账,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耍滑狡辩,来人!”
随着唐长老一挥手,众弟子提剑挺身欲上,在这个时候再多解释已没有用,宋简拔出长剑,唯有先护住自己。
但是随着他运起功法,右胸却传来一阵剧痛,接着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那鲜血喷洒在地上,颜色乌黑,凝结成一朵朵桃花形状。
然后他感到自己功法运行受阻,能发挥的实力只有十之四、五。
这是毒药降功桃花散的作用。
而这一整天里,他喝的全是自带的清水,只有晚饭后师尊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小师妹玄灵给自己泡过一杯桃花茶,并坚持看着自己喝下。
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心凉了半截。
本以为今晚的闹剧是大师姐玄兰和玄同闹出来的一场戏,但是现在情况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如果玄灵也参与其中,那么师尊呢,唐长老呢,他们不知情?他们会不会也参与其中?
越想越不敢想,今晚的事,仿佛一场谋划很深的阴谋,只为除掉他。
周边的弟子却不给他太多的思考机会,大家把剑往前一送,齐齐向他刺来,当真要给他一个万剑穿心。
“啊~~”
拼着经脉受损的风险,忍着剧痛,他把所有的灵力都毫无保留的发挥出来。
“太上玄清无极道第一式,剑雨无极!”
立身右手持剑在胸,左手捏了个剑诀。
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磅礴的灵力透体而出,化作道道剑影,围绕着他盘旋,越来越快,像平地刮起了风暴,将屋子里的桌椅撕裂粉碎,而“当当当”的金属交鸣之后,那些举剑的弟子全被剑影震荡开,后退几步才止住身形,一时间无人敢上前。
“我来!”
唐长老运足灵力,一拳击出,巨大的拳影撞击在剑影形成的风壁上,在引起整栋屋子震动的轰响中,剑影烟消云散。
然而早在唐长老出拳时刻,他已经憋住气息,往上猛窜,撞开屋顶,就要飞出去。
“休想逃!”唐长老双拳发出百道拳影,“百裂拳!”
这是唐长老赖以成名的绝技,他逃不掉。
人还在空中上窜,他唯有燃烧精血,用自残的方式提高修为,然后双手握剑斩下。
“太上玄清无极道第二式,一剑至清!”
一道凛冽的剑影如山岳般落下,屋顶瞬间崩飞消失,屋内的弟子都急忙逃出屋外,只有唐长老坚持在原地,双拳继续发射拳影。
每一道拳影打在剑影上,剑影就颤抖一下,淡薄几分,即使这样,剑影依然徐徐下落,整座屋子的横梁开始断裂变形。
唐长老的额头冒出汗滴,他迅速收回双拳,周身的气场猛然爆发,将房子的四壁全部炸飞。
“破山拳!”
随着他右拳高举,巨大的拳风呼啸而上,与如山般的剑影相撞,荡漾起的气流吹得院子里的弟子都紧闭双眼,运功抵挡,一些修为低的弟子直接被吹出了小院。
剑影在拳风中崩碎,猛烈的拳风直冲他而来,在空中上升的他举剑一档,借着风的推力,如鹞子一般一个起伏翻飞,落到了门派的群山中,消失不见。
“自子不可留,日后必成大患!”唐长老看着发红的拳头,低声吼道:“通知正道盟的所有门派,太玄门弟子唐简犯谋逆之罪,已叛出正道盟,正道门派均有诛杀叛贼之责任,诛杀者,太玄门必有重赏。”
............
又一道惊雷响起,电光还未熄灭,一条长长的锁链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卷向少年,少年举剑便挡,锁链如蛇席卷而上,将长剑和手臂都牢牢缠住。
后面的人陆续赶上。
“唐简,我师妹让我替她向你问安,祝你在地府安康。”
一个灰色衣袍右手持扇的青年笑眯眯的低声说道,他的扇子上有三道青色的波浪线。
宋简一颗心慢慢下沉,那是清风阁的标记,清风阁天才女弟子上官嫣然是他的红颜知己,为此她的师兄也就是持扇青年还吃过不少醋,如今,她也参与其中吗?
大吼一声,剑上和手臂上突然燃烧起青色的火焰,那条锁链一阵颤抖,忽的退了回去。
“这小子在燃烧自己的精元,不过也是徒然,今晚你必死无疑!”
宋简顾不上说话,转身又往前跑,在不远处有一片森林,只要进入森林他还有一线生机。
但众人又何尝不知道他的打算,几个人纵身飞起,挡在了前路。
“滚开!”
愤怒下的宋简,用燃烧精元换来的强大力量输入长剑,刷刷刷刺出三剑,快如闪电,三名挡路者胸前飙血,不可置信的倒了下去。
“嗖!”
但一把飞剑也同时飞来,在他稍稍移开半寸后,从他左肋穿过,口中又是一股鲜血喷出。
飞剑回到一位身材凹凸有致的蒙面女子手中,宋简喃喃道:“你,你也来了.....”
女子冷哼一声。
“正道盟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宋简突然吼道:“对,我就是正道盟的叛徒,来杀我啊,我恨我为什么不早点叛出!”
他的精神已经出现了崩溃的迹象,众人正要趁机围攻,却见他剑上燃烧精元的蓝色火焰越来越盛。
“太上玄清无极道第三式,一剑至玄!”
随着他长剑一挥,巨大的弧形剑气呼啸而来,速度之快,眨眼就到,众人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杀意,均是面色剧变,赶紧运起功法举起武器抵挡。
趁着这机会,他拼命往前方森林跑去,越来越近,只剩下了几百米的距离,但是绝望却袭上心头。
前方,站着一位身体修长的面具人,他左手持剑,置于后背,右手轻捋胡须,悠然自得的等他前来。
而面具人身后就是可以逃生的一望无际森林。
“剑耀七星第七式,七星灭世!”
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使出了绝技,阴沉沉的乌云下突然出现七颗闪耀的星光,七颗星光慢慢连成一个圈,快速旋转起来。
恐怖的气息在圈内生成,仿佛有灭世的东西要出来。
这是必杀的一击。
“想杀我,那就付出代价!”
宋简放弃了逃跑,全身的青色火焰冲天而起,犹如青色巨人。
“他已经不要命了,无论输赢,燃烧完精元的他都是死路一条。”
后面追来的人群有人说道。
随着精元的燃烧,他的境界一路窜升,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金丹巅峰....金丹大圆满.....元婴初期......元婴中期。
“太上玄清无极道第十式,太上无我!”
以元婴期使出太上无我就是自杀,境界远远未到勉强使出,身体各方面都会被献祭,但是宋简已经顾不上了。
十二柄剑影显现,按序排列,组成阴阳八卦图的阵法,阵眼中磅礴的气息正在流动,阴与阳,明与暗,生与死,两种矛盾自成一方天地。
“轰!”
天地震动,七星之间,一只火凤凰冒出高贵的头颅,那炙热高温将天上的乌云全部烤化,那耀眼的火光让整个荒野亮如白昼。
凤凰发出一声长鸣,声音直冲九霄,在场的众人莫不捂耳,然后凤凰向着唐简俯冲下来,带起了巨大的风暴。
宋简用尽所有的灵力和燃烧精元换来的力量,剑意直达剑仙境界,八卦图快速阴阳交替,在他头顶形成了生生灭灭的世界。
“轰隆!”
两者相撞一起,大地颤抖,劲风撕裂了天地,吹翻了森林,犁平了荒野,无边的火焰让整片空间都仿佛变成了熔炉,待得那火焰组成的凤凰没入阴阳图,一阵剧烈挣扎后归于平静,十二柄剑也淡淡隐去消失。
追杀的众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宋简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就吐出一口鲜血,他的身体也变得明灭不定。经过面具人时,他停下低声说话。
“万剑门的前辈,请告诉宫樱雪,此生我与她的缘分,就此斩断,谁也不欠谁.....”
说完没有停留,他步履蹒跚的走向森林,留下一路血迹。
面具人眼里惧色未消,喃喃说道。
“可惜了,道剑双修天才,泫然子这笔生意不值当,万剑门也不值当啊!”
“他燃烧了精元,已是强弩之末,活不久了,我们追上去杀了他!”
蒙面女子在人群中喊道。
于是人群越过发呆的面具人,顺着路上的血迹进入了森林。
众人一阵搜索,终于在一棵参天古树底下发现了躺在地上已经不能动弹的宋简。
他的身体残破不堪,胸口和腹部的伤口深可见骨,精元几乎燃烧殆尽,现在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离死已不远。
“杀了他,拿他的头颅去领赏!”
一个黑衣男子上前挥刀就砍落下去,但是刀还没碰到宋简的身体,一道黑影突然射出,男子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众人一惊,定睛看去,一只如牛犊大的黑色蜘蛛正趴在男子身上啃食。
树下,又有十几只黑色蜘蛛围拢过来,发出嗤嗤嗤的威胁。
“魔蛛,这是魔蛛!”
有人尖叫出声,一群人顿时变了脸色。
魔蛛是妖兽,已经有了一定的灵智,这群魔蛛修为高的已达元婴后期,最低的也在元婴初期,而妖兽又比同境界的人类修士要强上一点,这让最高修为才元婴中期的这群人根本无法对抗。
“走,反正他也逃不掉,就让他葬身蛛腹!”
带头的人一喊,大家顿时纷纷逃出森林,远离了这片荒原。
宋简躺在地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生命在快速逝去,仿佛中几只魔蛛来到他的身边,张开毛绒绒的前肢,将嘴里的尖刺露出,就要刺入他的身体。
在视野陷入漆黑前,他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铃铛声,那些魔蛛受到惊吓,都连忙后退,远离了他。
“这是....天府的....乐声吗?”
他气弱游丝,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就这么确定自己能进入天府,小弟弟?”
一个动听的女人声音飘入耳内,接着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掌抚在他的头顶,蓬勃的灵力如水流般泄入他的脑内,再沿着体内的奇经八脉游走,他的眼睛复现光明,意识也清醒起来。
一位白纱裙的女人正半跪在地,她青丝垂肩,面容娇美,一双美目深不可测,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又见面了,唐简弟弟,早说过玄命这个道号不吉利,玄命,命悬一线,这不应验了。”
敢这么说过他的人,只有一个。
他用尽力气大声道。
“是你,你这个妖女、银妇.....”
“啧啧啧.....”女人也不怒,反而轻笑道:“死到临头,嘴巴还这么臭,就该撕烂它。”
她伸出纤纤玉手,捏住他的嘴角往两边拉,看着一张俊脸被拉扯变形成猪脸,忍住不就噗嗤笑出声。
“妖女,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
“用不着我动手,不到半个时辰,你就会因血流光而死。”
女人一把扯开他身上的衣袍,露出光洁的身躯,她一边查看一边啧啧啧出声。
“右肺被洞穿,肋骨断了五根,肝胆肠胃都受伤不轻,精元差点耗尽,神仙来迟了也难救,不过还好.....”
“什么还好?”
“你的肾没事,所以有救。”
搞不清有救与肾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狠狠说道。
“我不用你这个邪道妖女救,让我去死!”
她摇着头,手里多了一个精美的盒子。
“这是我们合欢宗历代宗主传下来的救命丹药,价值连城,如果你求我,我也许会善心大发救救你。”
他偏过头,一言不发,眼里死意已决。
“啧啧啧,真是视死如归,让人好生佩服。”女人不急不慢的说道:“不过有个的消息,你听到一定会改变心意。”
“昨晚,东域傲来国临海县宋家庄,一夜之间被灭门.....”
“你说什么!”
“也就是你被追杀的第二晚,你们宋家全家上下,一共一百三十二口人,包括你爹娘,你三岁的妹妹,无一幸免。”
少年终于忍耐不住,眼泪大滴大滴落下,他受如此重的伤却没有吭一声,听到这个悲惨的消息,他却再也受不住。
“对不起,爹娘,妹妹,是我害了你们......”
“宋简,如果你现在死去,你是解脱了,但你父母,你的妹妹,他们都无辜冤死,就这样白白放过凶手.....”
看着这个漂亮的女人像个魅魔一样循循善诱,尽管知道她不怀好意,宋简却认同了她的话。
“我想活下去!”
“哦?”女人嫣然一笑,“那你求我啊!”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大笑出声后,女人满意的道。
“宋简,我说过你会求我的,没错吧,但是救你,可是有条件的,天下毕竟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必须加入欢喜宗,为我宗效力。”
宋简摇头。
“我不会做三姓家奴,什么正道、邪道,我都不想参与。”
女人想了想,态度坚决。
“那好,你来欢喜宗做个鼎炉,供我宗弟子修炼,这是我能让步的最低条件。”
看着宋简沉思后点头,女人捏住他的下巴,笑容如雨淋过的桃花,娇艳无比。
将救命丹药给他服下,然后一脸娇羞道。
“感谢你的肾没事吧!”
在宋简一脸迷糊的状态中,她伸出玉指,在他赤裸的身上连点,宋简只觉得一股阳刚之气直冲脑门,本来垂死的身体却焕发出活力,原本的软弱现在却雄赳赳的模样。
女人一阵捣鼓,双手在胸前结了个法印,大喝一声。
“沧海明月双修大法!”
错愕之下,看着女人落座的身体,在异样的感觉中,明白过来的宋简又羞又气又虚,然后眼前一黑,竟然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