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啃完最后一口红薯,牛皮纸叠成个小方块塞进裙摆的褶皱里——还真能塞住,算这身裙子唯一的实用功能。
小红薯已经窝在我腿上睡着了,灰扑扑的小肚皮一起一伏,偶尔咂咂嘴,估计在梦里接着吃红薯。我低头看着它,又看看自己这双白手套,忽然觉得今晚也没那么糟。
至少捡了只猫。
夜越来越深,公园里彻底没人了。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照不到我蹲的角落。凉意从地面一点一点渗上来,裙摆轻薄,靴子倒是不透风,但后背还是有点发冷。我拢了拢小红薯,它下意识往我怀里拱了拱,软乎乎的毛蹭着下巴,痒痒的,但也暖。
困意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维开始断断续续——明天怎么办,回家怎么说,王大妈会不会报警找我,一年级数学课还上不上,这身裙子到底能不能脱……
能脱……吧?总得能洗吧?
最后一个念头还没转完,我就靠着树干,抱着猫,睡着了。
梦里没有粉色的光,也没有变身器。我梦见自己还是二十八岁的林北,趴在工位上赶方案,甲方在微信那头一条一条发语音,我假装没听见,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带着露水的凉气。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脖子好酸,第二反应是怀里一团毛茸茸的温热。
小红薯还在睡。
第三反应是——
我低头,裙子还在,靴子还在,手套还在,双马尾垂下来扫在手背上。粉色,粉白色,闪闪亮亮,一如既往。
我昨晚居然还幻想过睡一觉就能变回去。
我苦笑,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把手背凑近看了看。宝石嵌在手套上,透过薄薄的白色布料能看见底下自己的皮肤,但它就是摘不下来,扯不动,焊死了一样。
算了,认命。先解决今天的问题。
今天的第一个问题是:我还能不能回家?
我妈——不对,现在是“小北的妈妈”,我这三个半月的“监护人”——应该还没发现异常。往常我早上自己背书包出门,傍晚回家吃饭,偶尔在楼下玩到天黑,王大妈看见了还会喊我上楼。昨天没回去,她肯定急了。
但我现在这副样子……
我低头打量自己。晨光里,这套魔法少女装显得更离谱了。蕾丝边,蝴蝶结,星星发卡,裙摆蓬得能藏进三个小红薯。走出去,别说我妈,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总不能直接敲门,说“妈我是小北,我昨天捡了个玩具变成了女孩”。
她会先带我去看精神科,还是直接吓晕?
不行,绝对不行。
那么问题来了:不回家,我住哪?吃什么?小红薯吃什么?
还有——上学怎么办?
想到“上学”两个字,我脑子里叮的一声,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我现在这张脸……已经不是林北了吧?
我摸出那辆摩托车后视镜的记忆——不对,现在没镜子。我左右张望,找到公园角落那扇常年没人擦的玻璃窗,凑过去,踮脚。
窗玻璃里映出一张脸,粉毛,桃花瓣形状的大眼睛,婴儿肥,小巧的鼻子和嘴巴。
完全、完全不像原来那个七岁的林北。
也就是说,就算我现在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我妈迎面走来,也只会觉得“这谁家小丫头穿得真夸张”,绝对不会认成自己儿子。
我盯着玻璃里那张陌生又过分可爱的脸,心情复杂。
所以我现在不仅换皮了,还换脸了。这算什么,返老还童赠送整容大礼包?性别翻转体验卡?还是永久的那种?
我正发呆,脚边传来细细的“喵”。
小红薯醒了,仰着脑袋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尾巴翘起来绕我的靴子。
“你也饿了?”我弯腰把它捞起来,“等等啊,我先想想咱俩的口粮怎么办。”
摸遍全身——当然,没有口袋,没有钱。昨晚那个红薯是爷爷心善,今天总不能还指望这招。
我盯着手背上的宝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除了发光,还有别的用吗?
我试着集中注意力,盯着宝石看。没反应。我试着像昨晚那样,想象“想喂猫”“想要吃的”——也没反应。我甚至压低声音喊了句“出来点钱”,宝石温柔地闪了闪,像在说“想屁吃”。
行,废的。
至少现在还是废的。
我把小红薯往怀里拢了拢,深吸一口气。
行吧,第一步:找到吃的。第二步:找到能过夜的地方。第三步:搞清楚这套皮肤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变回去的可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
第四步:想办法联系“林北”——不对,我现在已经不是林北了,至少外表不是。那原来的“林北”去哪了?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我后背忽然一凉。
昨晚光顾着躲和饿,没细想。现在仔细一想:我变身的时候,用的是七岁男童林北的身体。变完之后,那个七岁男孩的外貌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粉毛魔法少女。
那“林北”这个人,是不是等于——消失了?
我妈会不会以为儿子丢了?会不会报警?会不会满世界贴寻人启事?
还有王大妈,天天塞芝麻糖那个,知道我昨晚没回家,会不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我忽然有点慌。
之前三个月,虽然灵魂是二十八岁,但至少套着儿子的皮,能吃饭能睡觉能假装正常小学生。现在好了,皮没了,魂还在,原身人间蒸发,我怎么解释?跟谁说?谁信?
我抱着小红薯,蹲在公园角落,晨光慢慢亮起来,远处传来早餐摊开门的动静,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机嗡嗡转。
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得先回去看一眼。
哪怕不能认,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我想知道我妈有没有事,想知道“林北失踪”这件事闹到哪一步了。
我咬了咬嘴唇,把小红薯往裙摆里藏好,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我贴着绿化带走,遇见人就低头,遇见车就让。好在天刚亮,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练的大爷大妈,目光扫过我时只当是哪个早起练舞的小丫头,没多看。
我不敢走大路,七拐八绕钻进小区后面的那条巷子。这条巷子我很熟,三个半月里天天放学走,哪块砖松了,哪棵树的果子酸,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巷子尽头,隔着那道矮墙,就是我家那栋楼。
我缩在墙根底下,慢慢探头。
六楼,左边那个窗户,阳台晾着衣服,还有一盆我妈养的绿萝。
窗户开着,有人在里面走动。
我绷紧呼吸,盯着那扇窗。
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拿着晾衣杆,把一件小衬衫挂上去。
是妈。
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动作利落,没什么异常。挂完衣服,还顺手给绿萝浇了水。
我悬了一路的心,忽然落下来一小半。
她没在哭,没在崩溃,没在满世界贴寻人启事。
也就是说——她不知道林北丢了。
或者说,她眼里的“林北”,昨晚正常回家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这什么意思?我变身了,皮换了,脸换了,但原来那个七岁小男孩的身体还在?还是说有什么东西顶替了我,正常吃饭睡觉上学?
那顶替我的是谁?
正想着,楼道门忽然开了。
我猛地把头缩回去,屏住呼吸。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熟悉。然后是书包带子晃荡的声音,然后是——
“王大妈早!”
一个脆生生的男孩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但精神头还行。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我的声音。
不对,是林北的声音。七岁男童林北的声音。
我慢慢探出一点点头,从墙缝里望出去。
一个小男孩正站在单元门口,背着蓝色书包,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脸颊肉嘟嘟的,正朝路过的王大妈挥手。
那张脸,那个身材,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
是我。
是返老还童三个半月、昨天下午还在巷子里捡变身器的那个林北。
他活蹦乱跳的,看起来屁事没有。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另一个“自己”越走越远,书包带子一颠一颠,忽然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我没回去。
那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