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睡了多久。
林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扒拉纸箱。她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然后——
一束光直接怼到了脸上。
“哎呦！”
林北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光线太强，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眯着眼，透过指缝往外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夹缝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她脸上照。
“这是……”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兴奋，“魔法少女吗？”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林北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反应是：完了，被发现了。第二反应是：等等，这个人说什么？魔法少女？
她把手放下来一点，努力适应光线，想看清来者的脸。但那人背对着外面的天光，手里又拿着个手电筒似的玩意儿直直照着她，根本看不清。
“你是谁？”林北开口，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不对，现在这身体的声音本来就细，沙哑也沙哑不到哪去。
那人没有回答，反而把手电筒往下移了移，让光不再直射林北的眼睛。然后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正式、极其做作的语气开口了：
“我？我的身份有很多。我是漆黑的魅影，是夜之主，是阴影的主理人，是世界秩序的执行者，是高傲的龙裔，是……”
林北听着这一串中二爆表的自我介绍，脑子里某个记忆忽然被触发了。她盯着那张逐渐适应光线后看清的小脸——
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小辫子，表情一本正经，但怎么看怎么眼熟。
是龙淇伊？
那个住隔壁的双胞胎之一？跟自己同学校但不同校区也不同班的同学？那个整天活力十足，思维异于常人，俗称中二病的小女孩？
虽然现在还没有这个说法。
林北的嘴比脑子快：“是龙淇伊小朋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龙淇伊的自我介绍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手电筒都晃了晃：“哇哦，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林北僵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现在不是林北，我不该认识她。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嘴上却卡了壳。
龙淇伊蹲在那儿，歪着头打量她，眼神里全是好奇和疑惑：“我从来没见过你诶，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你是不是偷偷观察过我？你是不是认识我？你是不是——”
“停停停。”林北抬手打断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你刚才自己说的啊，漆黑的魅影，夜之主，阴影的主理人……龙裔？龙淇伊，这不就是你名字吗？”
龙淇伊眨了眨眼睛，好像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
“龙……龙裔？”她小声重复，“可是……”
“龙淇伊，龙裔，发音多像啊。”林北硬着头皮往下编，“而且你那个自我介绍，一听就是给自己起的代号吧？什么夜之主阴影主理人的，稍微联想一下就知道了。”
龙淇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好像被说服了？
“好像……有点道理哦。”她嘀咕了一句，然后忽然又兴奋起来，“所以你刚才认真听我说话了？你听懂了我的自我介绍？”
林北：“……”
这孩子脑子是怎么长的？
“当然听懂了。”林北干巴巴地说，“非常……有气势。”
龙淇伊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但笑着笑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林北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林北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拢了拢裙摆。
“你穿的这是什么啊？”龙淇伊终于开口，眼睛亮得吓人，“这是魔法少女的衣服吗？是真的吗？还是cosplay？不对，这么晚应该没人玩cosplay——你是从哪来的？你是真的魔法少女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林北头都大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答。
龙淇伊却已经自顾自地往里钻了钻，把手电筒往地上一放，蹲在她面前，双手托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你快说快说，你是不是魔法少女？我就知道世界上有魔法少女！我就知道！我上次跟李小燕说她还笑我，你看，真的有！”
林北看着她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否认？说自己不是？那这身衣服怎么解释？
承认？说自己是？然后呢？跟这个中二病小孩承认自己真的是魔法少女？
“喂？”龙淇伊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林北回过神来，看着她。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林北说。
“什么问题？”龙淇伊歪头。
“你认识……林北吗？”
龙淇伊愣了一下：“林北？那个住我隔壁的？跟我同年级的那个？认识啊，怎么了？”
林北心跳漏了一拍：“他……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龙淇伊一脸莫名其妙，“就那样啊，天天上学放学，跟以前一样。你认识他？”
林北没有回答。
“喂，你还没回答我呢。”龙淇伊又把话题拉了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你是不是魔法少女？你快说嘛快说嘛。”
林北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被人用这么热切的眼神盯着，问自己是不是魔法少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粉白裙子，又看了看手背上那颗在昏暗光线里微微发光的宝石。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龙淇伊期待的目光。
“如果我说我是，”林北开口，“你信吗？”
龙淇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型，整个人愣了两秒，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她猛地跳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头顶的水泥墙，但完全不在意，手舞足蹈地在夹缝里转圈，“我就知道真的有魔法少女！我就知道！李小燕你等着，我一定要让你看看！魔法少女诶！真的魔法少女诶！”
林北看着她那副兴奋过头的模样，忽然有点头疼。
这个反应，好像比预想的还要麻烦。
“等等，你先别激动——”林北想让她冷静下来。
但龙淇伊已经转完圈，又猛地蹲下来，凑到她面前，眼睛离她的脸不到二十厘米：“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来的？你的魔法是什么？你能变身吗？哦你已经变身了——你能飞吗？你能放光波吗？你有搭档吗？你——”
“停停停！”林北伸手挡住她，“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
龙淇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眼睛里的光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我很乖我会好好问”的样子。
“第一个问题，”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叫什么名字？”
林北张了张嘴。
名字。
对啊，她现在叫什么？
总不能说“我叫林北”吧？
“我……”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那个烤红薯摊，“我叫……小北。”
“小北？”龙淇伊歪头，“好敷衍的名字。”
“你刚才那一长串名字就不奇怪吗？”林北反问。
龙淇伊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第二个问题，你是从哪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林北含糊其辞。
“多远？”
“非常远。”
“那是多远？”
“远到说了你也不知道。”
龙淇伊眨眨眼，好像接受了这个答案。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个问题，你的魔法是什么？”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宝石安安静静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目前……”她顿了顿，“目前主要是发光。”
“发光？”龙淇伊眼睛一亮，“像这样吗？”她拿起手电筒，打开，一束光照在林北脸上。
“不是这种发光！”林北挡着眼睛，“是那种……算了，你就当是发光吧。”
龙淇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个问题——”
“等等，”林北打断她，“你问这么多问题，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龙淇伊愣了一下，然后很大方地挥挥手：“你问你问。”
“你为什么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林北看着她，“现在几点了？你家里人呢？”
龙淇伊的表情僵了一秒。
“我……我出来执行任务的。”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严肃，“夜之主需要在黎明前巡视领地，这是职责所在。”
林北盯着她。
龙淇伊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我睡不着，偷偷跑出来的。”她小声说。
林北扶额。
果然。
“那你现在赶紧回去。”林北说，“天快亮了，你家里人发现你不见了会着急的。”
“可是你——”龙淇伊指着她，“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呢！”
“改天再回答。”
“改天是哪天？”
“就是……”林北顿了顿，她也不知道改天是哪天，“反正就是改天。”
龙淇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你是不是怕我走了你就没地方待了？”
林北一愣。
“我刚才看过了，”龙淇伊指了指夹缝外面，“你躲在这儿，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就一只小猫——”她目光扫过蜷在林北脚边睡得正香的小红薯，“你肯定没有家吧？”
林北没说话。
龙淇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小得意的味道：“我可以帮你哦。”
“帮我？”
“对啊。”龙淇伊掰着手指头，“我可以给你带吃的，可以给你放风，可以帮你打探消息——我可是夜之主，阴影的主理人，这些事我最擅长了。”
林北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龙淇伊拖长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得让我当你的搭档！”
林北：“……”
“你看啊，”龙淇伊兴奋地比划着，“你是魔法少女，我是夜之主，我们两个联手，那不就是最强的组合吗？你负责光明，我负责黑暗，你负责白天，我负责晚上，你负责——”
“等等等等。”林北打断她，“你知道魔法少女是干什么的吗？”
龙淇伊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说：“打坏人啊，维护世界和平啊，还能干什么？”
林北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对哦，魔法少女是干什么的？
她变成这副样子纯属意外，到现在为止，除了饿肚子和躲躲藏藏，什么都没干过。什么打坏人什么维护世界和平，跟她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现在……”她斟酌着措辞，“暂时不需要搭档。”
龙淇伊的表情垮了下来。
“但是——”林北看着她那张失望的脸，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如果以后需要的话，可以考虑。”
龙淇伊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真的。”
“拉钩！”
龙淇伊伸出小拇指，一脸认真。
林北低头看着那根细小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用小拇指轻轻勾住龙淇伊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龙淇伊念着，用力晃了晃。
林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中二病小孩，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拉完钩，龙淇伊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我先回去啦，天快亮了，被发现就不好了。”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塞到林北手里，“这个给你。”
林北低头一看，是两个包子，还带着点余温。
“我从家里拿的，”龙淇伊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打算自己路上吃的……给你吧。”
林北捧着那两个包子，一时说不出话。
“我晚上再来看你！”龙淇伊已经往夹缝外面钻，“你等着我啊！”
“等等——”林北叫住她，“你怎么知道我还在不在？”
龙淇伊回过头，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容：“夜之主有办法找到你。”
说完，她就钻出夹缝，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北捧着包子，愣了好一会儿。
脚边的小红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仰着脑袋，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包子的香味。
“你也饿了？”林北低头看它，掰下一小块包子皮递过去。
小红薯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嚼着。
林北自己也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凉了，但味道还不错。
她一边吃，一边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龙淇伊。隔壁的双胞胎。中二病小孩。莫名其妙的“搭档”约定。
还有她问的那个问题：“你认识林北吗？”
林北。
那个名字现在听起来，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宝石，又看了看脚边的小红薯，最后目光落在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上。
天渐渐亮了，夹缝外传来早起的人声、车声、远远的吆喝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北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靠着墙，忽然想起龙淇伊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夜之主有办法找到你。”
她有点想笑。
夜之主。
那孩子要是知道自己崇拜的“魔法少女”，其实是个二十八岁的倒霉社畜，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算了，不想了。
她拢了拢裙摆，把小红薯抱进怀里，闭上眼睛，打算在彻底天亮之前再眯一会儿。
反正，那个自称夜之主的小家伙还会来。
到时候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