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脸，离她不到十厘米。
“哇——！”
她差点从地上弹起来，脑袋咚地撞到身后的水泥墙，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你醒啦！”龙淇伊蹲在她面前，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林北揉着后脑勺，看着夹缝口透进来的光——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纸箱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几点了？”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知道，大概九十点吧。”龙淇伊把塑料袋往她面前一递，“给，包子，还有豆浆，我从家里拿的。”
林北接过袋子，低头一看，里面是两个包子（这回是肉馅的）和一袋用塑料袋扎着的豆浆，还是热的。
“你……又偷拿家里的？”她抬头看龙淇伊。
“什么叫偷，我这是合理调配资源。”龙淇伊一本正经地说，“作为夜之主，我有权支配自己领地上的物资。”
林北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算了，跟中二病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拿出一个包子，掰了一半递给脚边早就醒过来、正仰着脑袋眼巴巴望着的小红薯。小猫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它叫什么名字？”龙淇伊凑过来，盯着小红薯。
“红薯。”
“红薯？”龙淇伊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土的名字。”
“你昨天还说‘小北’敷衍呢。”林北咬了一口包子，“今天又说‘红薯’土。你这人要求挺高啊。”
龙淇伊没接话，蹲在那儿看小红薯吃东西，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能摸摸它吗？”
“你问它。”
龙淇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红薯的后背。红薯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吃包子，完全不在意。龙淇伊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开始轻轻抚摸小猫的毛。
“它好软啊。”她小声说。
林北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中二病小孩好像也没那么中二了。
吃完包子，喝完豆浆，林北把塑料袋叠好塞进裙摆的褶皱里——经过两天的实践，她已经熟练掌握这个裙子的储物功能了。虽然装不了太多，但应急够用。
龙淇伊一直蹲在旁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林北不太自在的热情。
“你看我干嘛？”林北问。
“我在想，”龙淇伊歪着头，“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林北愣了一下。
干什么？
说实话，她还真没想过。
前两天光顾着躲藏和找吃的了，根本没时间想“干什么”这种问题。现在包子吃完了，水也喝过了，天亮了，阳光照进来了——然后呢？
“我……”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
龙淇伊眨眨眼：“那你跟我去玩吧！”
“什么？”
“去玩啊。”龙淇伊理所当然地说，“我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的地方，一般人找不到的，你可以躲在那儿，比这里舒服多了。”
林北看着她，脑子里警铃响了半秒——一个七岁小孩说“我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的地方”，这听着怎么那么像恐怖片开头？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是“七岁小孩”的外表（虽然实际年龄十一二岁），而且这个小孩是龙淇伊，隔壁的，知根知底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什么地方？”她问。
“你去了就知道了。”龙淇伊神秘兮兮地笑，“夜之主的地盘，绝对安全。”
林北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虽然拍不掉），抱起红薯。
“走。”
龙淇伊说的“特别好的地方”，在距离公园大概十分钟脚程的一条小巷尽头。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围墙，墙上爬满不知名的藤蔓。龙淇伊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
“到了。”她说着，用力推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不大，大概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放着一张破旧的沙发，沙发旁边是一个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小台子，上面摆着几个瓶瓶罐罐。
最妙的是，院子四周都是高高的围墙，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
林北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有点愣神。
“这是哪？”
“我家后面的废弃院子。”龙淇伊得意洋洋地说，“以前好像是堆杂物的，后来没人管了，我就收拾了一下。你看，沙发是我从垃圾站旁边搬来的，那个台子是我自己搭的，那些瓶子是我收集的——可以用来装东西。”
林北看着她那张骄傲的小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七岁小孩，自己收拾出一个秘密基地，还收拾得挺像样。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
“就……乱逛的时候发现的。”龙淇伊轻描淡写地说，但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林北由衷地说。
龙淇伊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她拉着林北往沙发那儿走：“来来来，你坐这儿，沙发可软了。我把红薯放这儿——红薯你乖乖的啊——然后我给你看我收集的宝贝！”
林北被她按到沙发上坐下。沙发确实软，虽然有点旧，但比水泥地舒服一百倍。红薯从她怀里跳下来，在院子里好奇地东嗅西嗅。
龙淇伊跑到那个小台子前，从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抱过来往林北面前一放：“你看！”
林北低头一看，箱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几颗漂亮的玻璃珠，一本卷了边的漫画书，一个缺了一条腿的塑料小人的残躯，几个贝壳，一小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彩色石子，还有——一个眼熟的东西。
林北的目光停在那个东西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根仙女棒。
粉色的塑料外壳，顶端一颗爱心，爱心上贴着亮晶晶的贴纸，握柄处有个红色的按钮。
和她三天前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这是哪来的？”林北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龙淇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那个啊？我姐的。”
“你姐？”
“嗯，我双胞胎姐姐，龙淇淇。”龙淇伊把仙女棒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她以前有一个，后来丢了，哭了好久。这个是后来重新买的，但玩了两天就没兴趣了，我就收过来了。”
林北盯着那根仙女棒，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模一样的。除了那个按钮旁边的贴纸颜色有点不一样，其他完全一样。
“你姐姐的……那个丢了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是什么时候丢的？”
龙淇伊想了想：“大概……半个月前吧？她哭了好几天，我妈又给她买了一个。”
半个月前。
林北变成小孩，是三个月前。但捡到变身器，是三天前。
时间对不上。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是长得像而已，这种三无产品本来就可能是一个厂出来的，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怎么了？”龙淇伊歪头看她，“你认识这个？”
“不认识。”林北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龙淇伊眼睛一亮：“你喜欢？送给你！”
“啊？”
“送给你。”龙淇伊把仙女棒往她手里塞，“你是魔法少女，这个正好配你。虽然我这个不会变身啦，就是个玩具，但是拿着玩也好啊。”
林北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粉色的塑料棒，一时说不出话。
不会变身的。就是个玩具。
她忽然有点想笑。
三天前，她也是这么想的。
“谢了。”她听见自己说。
龙淇伊笑眯眯地摆摆手，又低头从箱子里翻出那本漫画书：“你看过这个吗？可好看了……”
接下来的一上午，林北就坐在那张破沙发上，听龙淇伊给她介绍她的“宝贝收藏”。每一样东西都有来历——这颗玻璃珠是在学校操场上捡的，那个贝壳是暑假去海边旅游带回来的，这个缺腿的小人是从表弟手里抢过来的——龙淇伊讲得眉飞色舞，林北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她手里的仙女棒一直没有放下。
中午的时候，龙淇伊说要回家吃饭，让林北在院子里等着，她下午再过来，顺便带吃的。
“你别乱跑啊。”临走时她叮嘱，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这里是夜之主的地盘，只有你能进，别人都不能。你在这儿很安全。”
林北点头。
龙淇伊走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红薯趴在沙发角落里，晒着从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已经睡着了。林北靠在沙发上，把那根仙女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粉色的塑料，有点掉漆。顶端的爱心上贴着亮晶晶的贴纸，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握柄处那个红色按钮，按下去会发出“咔哒”一声，但什么都不会发生。
就是个普通的、廉价的、从哪个路边摊都能买到的儿童玩具。
她把仙女棒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但很舒服。红薯的呼噜声细细的，从脚边传来。院子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没有人注意到这扇生锈的铁门后面藏着什么。
林北忽然想起三天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变成魔法少女，躲在废弃的报刊亭里，又饿又怕，觉得世界末日到了。三天后的现在，她躺在一个中二病小孩的秘密基地里，有猫，有吃的，有暂时的安全。
虽然还是变不回去，虽然还是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她想着想着，困意慢慢爬上来。阳光太暖，沙发太软，红薯的呼噜声太催眠。她打了个哈欠，头往旁边歪了歪，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什么都没有。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北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外套——粉色的，带蕾丝边，一看就是龙淇伊的。她愣了一下，坐起来，四处张望。
龙淇伊蹲在那个小台子旁边，正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听见动静回过头：“醒啦？”
“几点了？”
“不知道，大概三四点吧。”龙淇伊站起来，跑过来，“我给你带吃的了，放在那边，怕凉了，用衣服盖着。”
林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沙发扶手上放着一个塑料袋，上面盖着一件同款粉色外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又看了看那件。
“你……带了两件外套？”
“对啊。”龙淇伊理所当然地说，“一件给你盖，一件盖吃的。怎么样，我聪明吧？”
林北看着她那张等着被夸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东西堵在喉咙里。
“聪明。”她说。
龙淇伊满意地笑了，跑过去把塑料袋拿过来，往林北手里塞：“快吃快吃，我妈做的肉丸子，可好吃了。”
林北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肉丸子，用保鲜袋装着，旁边还有两个小馒头。她拿出一个肉丸子，掰了一半给早就凑过来的红薯，自己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你妈不问你怎么拿这么多吃的？”她边嚼边问。
“问了啊。”龙淇伊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吃，“我说我饿了，要带点零食下午吃。”
“她信了？”
“信了啊。我妈可好骗了。”
林北看着她那张无辜的小脸，心想这孩子的家长可能不是好骗，是懒得跟她计较。
吃完东西，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院子里开始有了凉意，树影拉得很长。
龙淇伊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膝盖，忽然开口：“小北。”
“嗯？”
“你以后怎么办啊？”
林北愣了一下。
“就是……”龙淇伊歪着头，“你不能回家对吧？那你以后住哪？一直住这儿吗？”
林北没说话。
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秘密基地很安全，龙淇伊会带吃的，暂时能活下去。但然后呢？
“你可以一直住这儿啊。”龙淇伊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她拒绝，“这儿没人来，我可以天天给你带吃的，你可以跟红薯一起住，我放学了就来找你玩——”
“龙淇伊。”林北打断她。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龙淇伊眨眨眼，好像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你是魔法少女啊。”她理所当然地说。
林北看着她。
“而且，”龙淇伊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很可怜吧。”
林北没说话。
“我有时候也会跑出来玩，”龙淇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但我知道我最后可以回家。你回不了家，那肯定比我更……”
她没说完，但林北听懂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红薯从林北脚边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踱到龙淇伊身边，蹭了蹭她的小腿。龙淇伊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
林北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那棵歪脖子树。树叶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风一吹，沙沙响。
“我确实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她开口，声音平静，“但暂时住这儿，好像也不错。”
龙淇伊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龙淇伊一下子跳起来，手舞足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基地，我的也是你的，咱俩的！夜之主和魔法少女，联手守护这片土地！”
林北看着她那副兴奋过头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行了行了，别跳了，再跳把院子拆了。”
龙淇伊停下来，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她跑过来，在林北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北。”
“嗯？”
“你会走的吗？”
林北转头看她。龙淇伊没回头，盯着远处的天空，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我是说，”她小声说，“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家了，或者要去别的地方了，你会走的吗？”
林北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走的话，会告诉你的。”
龙淇伊点点头，没再说话。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余晖。院子里暗下来，红薯蜷在两人中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林北靠在沙发上，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忽然想起三天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躲在公园的角落里，觉得这辈子完了。
现在她躲在这个废弃的小院子里，身边坐着一个中二病小孩，脚边躺着一只猫，手里还握着一根不会变身的仙女棒。
好像也没那么糟。
“龙淇伊。”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龙淇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搭档。”
夜色渐浓，院子里安安静静。
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混着晚风，一点一点飘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