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林北靠在沙发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龙淇伊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红薯蜷在两人中间。暖洋洋的,安安静静的,好像时间都慢下来了。
但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仙女棒。粉色的塑料,有点掉漆,顶端贴着亮晶晶的贴纸。
她盯着那根仙女棒,忽然愣住。
这东西——
“小北?”龙淇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
林北没回答。她盯着手里的仙女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上来。
这根仙女棒,是龙淇伊今天上午给她的。说是她姐姐的,玩腻了,送给她。
但龙淇伊昨天说过,她姐姐丢的那个仙女棒,是半个月前丢的。
而她捡到变身器,是三天前。
时间对不上,但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她为什么会有这根仙女棒?
她明明记得,昨天龙淇伊走后,她把这根仙女棒放在了沙发扶手上。然后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龙淇伊的外套,仙女棒不在手里。
后来龙淇伊回来,她们聊天,看夕阳,她再也没碰过那根仙女棒。
那现在,它怎么会在她手里?
林北慢慢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龙淇伊。
龙淇伊歪着头看她,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小北?你没事吧?”
林北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不是龙淇伊,你是谁?”
龙淇伊的笑容僵了一秒。
“哥哥,我就是淇伊啊。”
哥哥。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淇伊从来不会叫她“哥哥”。龙淇伊不知道她是男的。在龙淇伊眼里,小北就是小北,一个穿着魔法少女裙子、从很远地方来的、可能是魔法少女的小女孩。
不是哥哥。
“大胆妖孽,”林北的声音冷下来,“竟敢班门弄斧,惑我道心,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怎么比龙淇伊还中二?
但效果立竿见影。
龙淇伊的表情变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
“真不愧是魔法少女呢。”她开口,声音还是龙淇伊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带着点嘲讽,带着点欣赏,“我这么多天的麻痹攻势,依旧瓦解不了你的意志吗?呵呵,还是趁着你心灵最脆弱的时刻发起的攻击。”
随着她的话语,她的身形开始扭曲。
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乱,像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画面跳动。那张熟悉的小脸一点一点模糊,五官错位,轮廓变形。
林北看着这一切,心跳加速,但脑子异常清醒。
她慢慢站起来,把红薯轻轻放在沙发上。
“真是的,”她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正经人谁会走过场动画啊?真以为我会等你变身后再跟你打吗?”
话音未落,她一拳打了上去。
拳头穿过那片扭曲的虚影,像打碎了一面镜子。
耳边传来清脆的碎裂声,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沙发、院子、歪脖子树、夕阳,全都像玻璃一样裂开,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啊!!!!”那个扭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愤怒和不甘,“魔法少女小北,我记住你了!我们负组织,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深处。
然后,林北睁开了眼睛。
还是那个公园角落。
还是那棵她靠着睡着的树。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两片地瓜皮——她吃完的,已经凉透了,一点热气都没有。
天色暗淡,但不是夕阳那种暗淡,是快要入夜的、灰蒙蒙的暗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还在,靴子还在,手套还在,手背上的宝石安安静静的。
脚边,红薯蜷成一团,睡得很香。
林北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戏也不做全套,”她小声嘀咕,“马脚都露出来了。”
右手空空如也。
那根从龙淇伊手里接过的仙女棒,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三天前在巷子里捡到变身器之后,那玩意儿就炸了,烧焦了,被扔在报刊亭旁边的地上了。她从来没把那根坏掉的仙女棒带在身上。
那个“龙淇伊”给她看的仙女棒,那个她握在手里一下午的仙女棒,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还有“哥哥”。
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是男的。那个东西怎么会知道?
除非——
它读了她的记忆。
林北后背一凉。
读记忆。趁着她心灵最脆弱的时候发起攻击。这么多天的麻痹攻势。
这么多天?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
公园还是那个公园,角落还是那个角落。地上那两片地瓜皮,是她吃完之后随手扔的,还冒着热气的时候。现在凉透了。
如果那个“梦”持续了好几天——
那现实里,过去了多久?
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快要黑了。她记得自己吃完地瓜,靠着树,想着“明天怎么办”,然后——
然后就睡着了?
还是说,那个“梦”里的一切,龙淇伊、秘密基地、肉丸子、夕阳,全都是那个东西制造出来的幻觉,只是为了麻痹她、瓦解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管自己叫“负组织”。
负组织。
什么破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反派。
林北揉了揉眉心,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刚从一个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幻境里挣脱出来,又要面对现实——现实是,她还在公园里,天快黑了,红薯还在睡,而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吧,”她自言自语,“现在回归现实了。我要怎么处理我的问题呢?”
红薯被她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喵了一声。
“没事,你继续睡。”林北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红薯蹭了蹭她的手心,又蜷成一团,继续睡。
林北靠在树干上,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脑子放空了几秒。
幻境里的日子太舒服了。有秘密基地,有龙淇伊,有肉丸子,有夕阳。她差点就信了,差点就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
但那是假的。
现实是,她依然是个穿着魔法少女裙子、无家可归、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倒霉蛋。
现实是,那个自称“负组织”的东西盯上她了,说什么“不会放过她”。
现实是,她连那个东西是什么、从哪来、为什么要对付她,都完全不知道。
“唉。”她叹了口气。
就在她烦恼得恨不得再睡一觉的时候,不远处的树丛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北瞬间绷紧。
又来?
她盯着那片树丛,心跳加速,手背上的宝石微微闪了闪,像是在给她壮胆。
树丛被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出来。
是个小女孩,跟龙淇伊差不多大,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慌张。她钻出树丛,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林北。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林北僵住了。
那张脸,她认识。
准确地说,是她“曾经”认识。
是同班同学。
虽然只当了三个半月的小学生,但班里的同学她还是记得的。这个女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成绩一般,话不多,存在感不强,但林北记得她的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太奇怪了。
小鸟游六花。
林北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看什么日本动画片。后来才知道,人家爸妈就是喜欢这个名字,就起了,管得着吗。
问题是——
小鸟游六花怎么会在这儿?
而且,她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那种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穿得奇怪的女孩”的眼神。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
认识的人。
“你……”小鸟游六花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你是小北吗?”
林北的脑子嗡的一下。
她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小北”这个名字,是她昨晚(还是几天前?)在那个幻境里,被龙淇伊问的时候随口起的。现实里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那这个小鸟游六花,是怎么知道的?
“你认识我?”林北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小鸟游六花点点头,然后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看起来比林北还乱。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好像在犹豫该不该靠近,“但是……我在梦里见过你。”
林北:“……”
梦里?
又来一个跟梦有关的?
“不是那种梦!”小鸟游六花好像看出了她的想法,连忙摆手,“是……是那种……就是……有人托梦给我,说让我来这儿找你。”
托梦。
林北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谁托梦给你?”
小鸟游六花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小心!”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开林北。
林北被她推得往旁边一倒,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
她回头一看,不远处的树干上,插着一根黑色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化成黑烟,消失在空气里。
而那个方向,树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小鸟游六花挡在她身前,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盯着那片树丛,声音有点发抖,但一字一句地说:
“你……你快跑。我挡住它。”
林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小女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界,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