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北靠着墙,把红薯抱在怀里,看着对面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六花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洞口外面的声音已经消失了。那些黑东西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只是在外面守着。
“你……”林北开口,又停住。
该问什么?从哪问起?
六花抬起头,看着她,等着。
“那个梦,”林北斟酌着措辞,“你还记得多少?”
六花想了想:“记得很清楚。你说你叫小北,穿着粉色的裙子,手背上有会发光的宝石。”她看了一眼林北的手背,“就跟现在一样。”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宝石安安静静的,刚才那一阵猛亮之后,现在又恢复了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光。
“还说什么了?”
“说让我小心那些黑色的东西。”六花的声音轻轻的,“说它们会追你,让我如果看见就跑,别被抓住。还说如果找不到你,就来这个公园,往东边走,有个洞。”
林北沉默了。
这信息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随便编的。
“你知道那个洞?”她问。
六花点点头:“我小时候发现的,但我没告诉过别人。梦里那个人说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
“梦里那个人……”林北重复了一遍,“你说‘那个人’,不是‘你’?”
六花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对哦,梦里那个人虽然穿着你的衣服,长得也像你,但说话的感觉……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六花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就是……更像大人?”
林北心里一动。
更像大人。
她现在的身体是十一二岁,说话再怎么装嫩,内核也是二十八岁的社畜。如果梦里那个“小北”说话更像大人——那不就是她自己吗?
但问题是,她从来没托过梦。
“梦里那个人还说什么了?”她追问。
六花想了想:“说让我相信你。说你不会害我。说……”
她顿了顿,脸上有点犹豫。
“说什么?”
“说你很可怜。”六花小声说,“说你本来是个大人,突然变成这样,一个人在外面,没人帮你。让我……让我对你好一点。”
林北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太像她自己会说的了。
不是“魔法少女小北”,是“本来是个大人,突然变成这样”——这种话,只有真正的林北会说出来。
但真正的林北,此时此刻就坐在这里,从来没给任何人托过梦。
那梦里那个,是谁?
空气安静了几秒。
红薯从林北怀里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踱到六花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六花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嘴角弯了弯。
“它叫什么?”她问。
“红薯。”
“红薯……”六花念了一遍,笑了,“好可爱的名字。”
“你刚才还说可爱,”林北吐槽,“之前有人说这名字土。”
六花抬起头,眨眨眼:“谁说的?”
林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龙淇伊说的。在幻境里。
但那不是真的龙淇伊,是那个东西假扮的。
“没谁。”她摇摇头。
防空洞里又安静下来。
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完全黑了,洞口那边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但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只有顶上那盏积满灰尘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家里人知道你出来了吗?”她问。
六花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知道。”
“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
“那你怎么办?”林北看着她,“你不回去,你爸妈会着急的。”
六花低下头,抱着膝盖,不说话。
林北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心软。
这小孩是因为自己才跑出来的。如果她家里人报警了,或者出来找她,出点什么事——
“你回去吧。”她开口。
六花抬起头。
“那些东西好像走了,”林北说,“你从洞口钻出去,赶紧回家。就说……就说你在同学家玩晚了,随便编个理由。”
“那你呢?”
“我在这儿待着。”
六花看着她,没动。
“走啊。”林北催她。
六花还是没动。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林北愣了一下。
害怕吗?
当然害怕。
刚才被那群黑东西追的时候,腿都软了。现在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害怕。
但她看着六花那张认真的小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怕什么,”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我可是魔法少女。”
六花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信没信。
“那……”六花犹豫了一下,“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林北想了想:“你知道这个洞,如果你明天还能来,就来。但如果那些东西还在外面,就别靠近,远远看一眼就跑。”
六花点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北。”
“嗯?”
“梦里那个人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林北看着她。
六花认真地说:“她说,‘别放弃,会有办法的’。”
说完,她就钻进了洞口,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林北靠着墙,盯着那个洞口,半天没动。
红薯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回了她怀里,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别放弃,会有办法的。”林北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有点想笑。
谁说的?另一个自己?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心里好像没那么慌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洞里很安静,只有红薯的呼噜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黑东西不知道还在不在,明天不知道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她还活着。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现在,有人告诉她:会有办法的。
林北抱着红薯,在防空洞里,慢慢睡着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睁眼的瞬间,她整个人绷紧了。
洞口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方向,手背上的宝石微微发亮。
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从洞口钻了出来。
“小北?”是六花的声音,“你醒了吗?”
林北一口气松下来,差点骂人。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六花从洞口爬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脸上带着点得意:“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林北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花走过来,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我妈做的饭团,我偷偷拿的。还有水。”
林北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着六花那张沾了灰的小脸。
“你……怎么出来的?”
“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六花理所当然地说,“她同意了。”
“现在几点?”
“早上啊。”六花指了指洞口的方向,“天亮了。”
天亮了。
林北这才注意到,洞口那边透进来的光,确实比昨晚亮多了。
她睡了整整一夜。
“那些东西呢?”她问。
“没看见。”六花摇摇头,“我刚才爬过来的时候,外面什么都没有。”
林北松了口气。
她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饭团,掰了一半给红薯,自己咬了一口。饭团是白米饭包的,里面有一点梅子,酸酸咸咸的,但饿极了什么都好吃。
六花蹲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睛亮亮的。
“你昨晚一个人,害怕吗?”她问。
林北嚼着饭团,想了想。
“还好。”她说,“有红薯陪着。”
红薯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喵了一声,然后又埋头继续吃。
六花笑了。
吃完东西,林北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咔咔响,睡水泥地的后遗症。
“你今天不用上学?”她忽然想起来。
“今天星期六。”六花说。
哦对,星期六。
林北恍惚了一下。变成魔法少女才几天,感觉像过了好久好久。
“那你下午就得回去吧?”她问。
六花点点头:“晚饭前回去。”
“那上午……”
“我可以陪你。”六花说,然后又补充,“如果你想让我陪的话。”
林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小孩挺可爱的。
“行,”她说,“那上午你陪我。不过别待在这儿,这儿太闷了。我们出去看看,那些东西要是真走了,就在附近转转。”
六花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林北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不过得小心点,一有情况就跑。”
六花使劲点头。
两个人一猫,钻出洞口。
外面确实什么都没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地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有草叶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做早饭的香味。
林北深吸一口气,感觉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洞口被枯叶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走吧。”她说。
六花跟在她旁边,小小的身影被阳光拉长。
红薯在前面跑跑停停,追蝴蝶,闻草叶子,忙得很。
林北走着走着,忽然想笑。
几天前,她还是个无家可归的倒霉蛋,躲在公园角落里等死。
现在她有猫,有秘密基地,有个会给她送饭团的小跟班。
虽然还是变不回去,虽然那些黑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虽然那个什么“负组织”还说不会放过她——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小北。”六花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北想了想。
“不知道。”她老实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六花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走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林北低头看她。
阳光照在六花脸上,她眯着眼睛,但眼睛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能。”林北说。
六花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北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
别放弃,会有办法的。
也许吧。
也许真的会有办法。
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有点刺眼,但挺暖和的。
红薯在前面“喵”了一声,催她们快走。
林北收回目光,跟上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