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洋洋的。
林北走在公园的小路上，六花跟在旁边，红薯在前面跑跑停停。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安宁，那么——
不对。
林北停住脚步。
六花歪头看她：“怎么了？”
林北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宝石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环境安静，是那种……那种一切都刚刚好的感觉。阳光刚刚好，温度刚刚好，六花的笑容刚刚好，连红薯追蝴蝶的姿势都刚刚好。
像被安排好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在正头顶，但不刺眼，连云的形状都好看得像画上去的。
“小北？”六花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怎么了？”
林北低头看她。
六花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担忧，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心。
太恰到好处了。
“六花。”林北开口。
“嗯？”
“你说你梦里见过我。”
六花点点头。
“梦里那个人，”林北盯着她的眼睛，“说我是个大人，突然变成这样，对吗？”
六花又点点头。
林北深吸一口气。
“那你知道吗，”她说，“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本来是个大人’。连那个幻境里的龙淇伊都不知道。那个东西能读我的记忆，但它读到的记忆里，我是个七岁小男孩返老还童，不是二十八岁社畜变成魔法少女。”
六花的表情僵住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而且，”林北继续说，“你说你叫小鸟游六花。我确实有个同学叫这个名字，坐第三排靠窗，话不多，成绩一般。”
她顿了顿。
“但你不像她。”
“我记忆里的六花，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她总是低着头，躲着人，说话声音小得听不见。你呢？你从出现到现在，一直盯着我看，说话清清楚楚，还主动拉我的手。”
六花没动。
“最重要的是，”林北的声音平静下来，“那个梦。梦里那个人告诉你，我‘本来是个大人’。”
“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连那个幻境里的龙淇伊，连那个什么‘负组织’，都不知道。它们读到的记忆，是我变成七岁小孩，在小学混了三个半月。它们不知道我上过班，加过班，熬过凌晨两点的夜。”
“所以，告诉我，”林北盯着那张越来越僵硬的脸，“那个梦里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安静。
阳光还是那么暖，云还是那么好看，红薯还在远处追蝴蝶。
但六花不动了。
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开始碎裂。
不是那种可怕的碎裂，是像镜子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剥落。剥落的部分后面不是血肉，是白茫茫的光。
林北看着这一切，心跳很快，但意外地没有害怕。
“你是什么？”她问。
六花——或者说那个六花形状的东西——开口了，声音变得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你想要的。”
“什么？”
“你想要人陪。想要有人对你好。想要有人告诉你会有办法。所以我来了。”那个声音说，“我只是……给你你想要的。”
林北沉默了。
她想起幻境里的龙淇伊，想起那个秘密基地，想起肉丸子和夕阳。
都是她想要的。
“那红薯呢？”她问。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碎裂，一块一块剥落，最后完全消失在白光里。
然后白光也散了。
林北睁开眼睛。
还是那个公园角落。
还是那棵她靠着睡着的树。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两片地瓜皮——凉的，硬邦邦的。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林北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
又来了。
又他妈是幻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还在，靴子还在，手套还在。手背上的宝石微微发着光，像是刚干完什么累活。
脚边——
她愣住了。
脚边什么都没有。
红薯呢？
她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没有。那个灰扑扑的小毛球，那个会蹭她手心、会钻进她怀里、会发出细细呼噜声的小东西，不见了。
“红薯？”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只有虫鸣，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林北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昨天傍晚捡到红薯，到现在——
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昨天傍晚，她确实在公园里遇到了红薯。但那个红薯，是真的还是假的？
幻境里的龙淇伊是假的，六花是假的，那红薯——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猛地转身。
几步之外，站着一只猫。
灰扑扑的，瘦瘦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红薯。
但又不是红薯。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猫。不是那种“不属于猫”的安静，而是……那种安静里，好像藏着什么。
“你是……”林北开口，声音发紧。
“我是你捡到的那只猫。”红薯说。它的嘴没动，但声音直接响在林北脑子里，“也是你这两天的幻境。”
林北后退一步。
“别怕。”红薯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没有恶意。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只是……一只猫。”
林北盯着它，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想问，为什么我能说话？”红薯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过地面，“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猫，饿了，在公园里找吃的，被你捡到。你抱着我，给我吃的，对我好。然后……然后你睡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发现，你睡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的梦。”红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真的很像猫，“不是故意进去的，是……能感觉到。很温暖，很舒服。我就待在那儿了。”
林北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幻境……是你制造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制造。”红薯说，“我只知道，你睡着的时候，我想让你开心。你一个人太可怜了，我想让你有人陪，有好吃的，有暖和的地方待。然后那些东西就自己出现了。”
它顿了顿。
“我不知道那是假的。我以为那是真的。”
林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龙淇伊，那个六花，”红薯继续说，“都是从你记忆里来的吧？我不认识她们，但我能感觉到，那是你想要的人。我就让她们陪着你。”
“那个秘密基地呢？”
“也是你想要的。暖和的地方，安全的地方，有人给你送吃的。”
“那个负组织呢？那些黑东西？”
红薯沉默了一下。
“那个不是我。”它说，“那个是真的。”
林北心里一紧。
“真的？”
“你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红薯看着她，那双猫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们是真的。我在你梦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外面转。所以我让你醒了。”
让我醒了。
林北忽然想起幻境里那些“不对劲”的瞬间——龙淇伊叫自己“哥哥”，六花说话太清楚，阳光太好云太美。那些都是红薯留下的破绽吗？还是它故意留下的，好让自己发现？
“你……”她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红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又变得像一只普通的猫了。
“不知道。”它说，“我只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但我不懂你们人类的那些东西。我以为让你开心就够了。我不知道开心是假的也不行。”
林北看着它，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这是一只猫。
一只普通的猫，莫名其妙有了制造幻境的能力，但它甚至不明白那是什么。它只是想让对自己好的人开心，就像猫会把死老鼠放在主人床头一样。
它不知道那不对。
它只是……按照一只猫的逻辑，在对她好。
“你……你一直都知道是假的吗？”林北问。
“知道。”红薯说，“但你不开心的时候，假的开心也是开心。我以为那样就够了。”
林北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告诉我？”
红薯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
“因为你醒了。”它说，“你发现是假的了，就不愿意再待下去了。我不能让你不开心。”
林北低头看着它。
小小的，灰扑扑的，瘦得皮包骨，但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缩在草丛里，肚子一瘪一瘪地发出细弱的叫声，和她一样饿坏了。
那时候它还没有这种能力吗？还是已经有了，但没对她用？
不重要了。
她蹲下来，和红薯平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红薯歪了歪头：“不知道。继续当猫吧。找吃的，晒太阳，睡觉。猫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北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的能力呢？”
“不用了。”红薯说，“让你不开心的东西，不用。”
林北看着它，忽然有点想摸摸它的头，但又缩回了手。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现在这个“红薯”，也是幻境呢？
但她又想起刚才那句话——你醒了，就不愿意再待下去了。
如果它想让她继续待在幻境里，为什么不继续瞒着她？为什么要告诉她真相？
“你走吧。”红薯忽然说。
林北一愣。
“你还有你的事要做。”红薯转身，往草丛里走，“那些东西还在找你。我不能帮你打它们，也不能一直让你睡觉。你该走了。”
林北看着它小小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红薯。”她喊。
红薯停住，回头。
“……谢谢你。”林北说。
红薯的眼睛闪了闪，然后它转过身，钻进了草丛，消失在夜色里。
林北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宝石安安静静的。地上那两片地瓜皮还在，凉透了，硬邦邦的。
红薯走了。
幻境破了。
她又是一个人了。
不，不是一个人。
那些黑东西还在找她。那个“负组织”说过，不会放过她。
她抬头看天，一片漆黑，没有星星。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偷偷摸摸的脚步声。是很轻的、正常的脚步声，像有人在夜里走路。
她转头。
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发，安静的眉眼，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林北看着她，愣住了。
那张脸，有点像六花。
但又不是六花。
六花的眼神是怯怯的，躲闪的。这个女孩的眼神很平静，很直接，正正地看着她。
“嗯……”
林北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只见那个女孩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世界安静了几秒。
林北看着那张脸，那个名字，那种安静又直接的眼神——
太熟悉了。
慕容雪。
林北想起了这位女孩的名字
而这个名字——
是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
准确的说，是上辈子——二十八岁的时候，回忆小学时光，偶尔会想起来的那种喜欢。不是多深刻，就是……就是那种小时候的、懵懵懂懂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喜欢的那种喜欢。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不对，她现在怎么会在这里？我应该怎么办？虽然像是做梦般过了这三个半月，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去接触这些我曾经没有结交友谊的孩子，或者说是这些好学生，曾经的高级社交圈。
见眼前的女孩迟迟没有说话，她便开口了，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夜风里的铃铛：
“你，要跟我回家吗？”
林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女孩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叫慕容雪。”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慕容雪。
林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你……”林北的声音有点干，“我叫小北。”
慕容雪点了点头，依旧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夜风吹过，带起慕容雪几缕发丝。
林北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脑子里一片空白。
红薯走了，幻境破了，那些黑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然后这个女孩出现了，问她要不要跟她回家。
她该信吗？
如果是幻境呢？
如果是那些东西变的呢？
但那个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要跟我回家吗？
林北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