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跟在慕容雪后面,走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一直在观察。
不是观察周围有没有危险,是观察慕容雪本人。
走路会喘气。是真的喘,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路过一盏路灯的时候,慕容雪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嘟囔了一句“这破路”。
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她听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宝石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的迹象。
暂时……应该是真的吧?
“到了。”慕容雪停下来,指着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六层,灰色外墙,楼梯在室外,每一层都有长长的走廊。这种楼林北见过,八九十年代建的,现在住的大多是老人或者租户。
慕容雪带着她爬上三楼,在一扇绿色的铁门前停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进来吧。”
林北跟着她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客厅。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小电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慕容雪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随便坐。”她把手里一直拎着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我去倒水。”
林北站在客厅中央,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裙子,又看了看那张旧沙发——坐下去会不会弄脏人家的沙发?
算了,脏不脏的,人家都让自己进来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红薯不在怀里,有点不习惯。
慕容雪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她一杯,自己在旁边坐下。
安静了几秒。
“你……”林北开口,又停住。
该问什么?从哪问起?
慕容雪看着她,等着。
“你怎么会……在那个公园里?”林北终于问出来。
慕容雪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林北总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去买东西。”她说,“路过那边,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买东西?”
慕容雪点点头:“我经常晚上出去买东西。便利店还没关门。”
林北愣了一下。
“你爸妈呢?”
慕容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样子。
“在国外。”她说,“工作。”
林北沉默了。
在国外。工作。
所以这个小孩,一个人住?
“你……一个人住?”她还是问出来了。
慕容雪点点头:“叔叔婶婶住楼上,我吃饭去他们家。睡觉自己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林北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一个人住。吃饭去亲戚家。睡觉自己回来。
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不对,是上辈子的七岁——放学回家有妈妈做饭,有爸爸辅导作业,睡觉前还有人给盖被子。
这个小孩,七岁,一个人住。
“那……”林北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雪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你为什么一个人在公园里?”
林北张了张嘴。
为什么?
因为我捡了个破烂玩具变成了魔法少女,因为那群黑东西在追我,因为我刚从三次幻境里醒过来,因为我唯一的同伴(一只猫)刚刚离开了我。
这些能说吗?
“我……”她顿了顿,“我没有家。”
这是实话。至少现在,她没有家。
慕容雪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惊讶,只是……接受。
像在说“哦,是这样啊”。
“那你今晚住这儿吧。”慕容雪站起来,“沙发可以睡,我去拿被子。”
林北看着她走进里屋,愣了好一会儿。
就这么简单?
不问为什么穿成这样?不问从哪来的?不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就……“那你今晚住这儿吧”?
慕容雪抱着一床被子出来,放在沙发上。被子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厕所在这边。”她指了指客厅旁边的一扇门,“热水器要开一会儿才有热水。牙刷……我没有多的,你用我的吧,明天再去买。”
林北听着她一样一样交代,忽然有点想笑。
这小孩,一个人住久了,照顾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慕容雪摇摇头,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安静了一会儿。
“你饿吗?”慕容雪忽然问。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没吃晚饭。不对,现在几点了?她看了眼窗外,天早就黑透了。
“有点。”
慕容雪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一直拎着的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面包,一盒牛奶。
“本来是我明天的早饭。”她把东西递过来,“你先吃吧。”
林北接过面包和牛奶,一时说不出话。
面包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奶香味的,软软的。牛奶是盒装的,还是冰的。
她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
甜的,软的,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面包多好吃。是因为自从变身以来,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你是魔法少女”或者“你可怜”而对她好。
慕容雪甚至没问她是谁。
“你明天……”慕容雪开口,又停住。
林北抬头看她。
慕容雪想了想,说:“你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
林北一愣。
“你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会担心的吧。”慕容雪说,“我家有电话,你可以打。”
家里人会担心的。
林北脑子里嗡的一下。
对。家里。
妈妈。
那三个半月里每天给她做饭的妈妈。那个在她“夜不归宿”之后,会不会着急的妈妈。
她不知道妈妈知不知道“林北”不见了,不知道那个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她可以打个电话。
以“小北”的身份。
“你家电话……能打外线吗?”她问。
慕容雪点点头:“能。你打吧。”
她领着林北走到客厅角落,那里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部老式的座机。林北看着那部电话,手指有点抖。
号码她当然记得。那三个半月里打过无数次,帮“妈妈”买酱油的时候,放学晚回家的时候,都会被问“去哪儿了”。
但现在拨过去,接电话的会是妈妈吗?
她拿起听筒,按下一串数字。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喂?”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林北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是妈妈。
“喂?”那边又喂了一声,“哪位?”
林北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虽然是用着小女孩的声音。
“阿、阿姨好。”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她顿了顿,“我是林北的同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妈妈的声音明显放松了:“哦,同学啊。怎么了?小北他——”
小北。
林北心里一紧。妈妈叫的是“小北”,不是全名。那三个半月里,她一直这么叫。
“他今天……”林北努力组织语言,“他今天在我家住,让我跟您说一声。”
“在你家住?”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惊讶,“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他……他忘了。”林北硬着头皮编,“刚才写作业的时候才想起来,让我帮忙打个电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妈妈笑了,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这孩子,总是这样。行,我知道了。在同学家好好写作业,别光顾着玩。”
林北握着听筒,手指攥得发白。
“好、好的。”她说,“阿姨再见。”
“再见啊,谢谢你打电话来。”
嘟——
电话挂了。
林北站在原地,握着听筒,好一会儿没动。
慕容雪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北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
“……打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慕容雪点点头,没问什么。
“你饿吗?”她问,“面包够不够?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林北看着她那张平静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小孩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懂事。
“够了。”她说,“谢谢你。”
慕容雪摇摇头,打了个哈欠。
“那我先去睡了。”她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沙发不舒服的话叫我,我们换着睡。”
林北愣了一下:“不用,沙发挺好的。”
慕容雪点点头,进去了,轻轻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林北一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盒还没喝的牛奶,发了一会儿呆。
电话打完了。妈妈知道了“林北”在同学家,不会着急了。
虽然那个“林北”不是自己。
虽然接电话的是妈妈,但说话的自己已经不是“林北”了。
但至少,妈妈没事。
至少那个家,还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宝石安安静静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忽然想起红薯。
想起它说“我不知道开心是假的也不行”。
想起它说“你该走了”。
想起它钻进草丛前回头看的那一眼。
她不知道红薯现在在哪,有没有找到吃的,有没有找到暖和的地方睡觉。
但她知道,红薯让自己醒了。
醒了,才能遇见慕容雪。
才能打这个电话。
才能在变身后的今晚睡在有屋顶的地方。
她把牛奶放下,躺在沙发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太阳的味道,不知道晒了多久。
她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
那些黑东西会不会找来,不知道。
那个“负组织”什么时候出现,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她可以睡一觉。
在真实的屋顶下,在真实的沙发上,盖着真实的被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