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北迷迷糊糊醒来一次。
客厅里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她翻了个身，看见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
“怎么了？”她轻声问。
慕容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睡不着。”
林北愣了一下。
“那……过来坐会儿？”
门缝开大了一点，慕容雪穿着睡衣，抱着一个枕头，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雪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害怕吗？”
林北想了想。
“害怕。”她说，“但害怕也没用。”
慕容雪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有时候也害怕。”
林北转头看她。
慕容雪抱着枕头，看着黑暗里的某个地方：“晚上一个人睡觉的时候，会害怕。外面有点声音就醒了。”
林北听着，心里有点酸。
“那你怎么办？”她问。
慕容雪想了想：“数羊。数到睡着。”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害怕的时候，”她说，“可以叫我。”
慕容雪转头看她，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真的？”
“真的。”
慕容雪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她站起来，抱着枕头，慢慢走回里屋。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安，小北。”
“晚安。”
门轻轻关上了。
林北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小孩，一个人住，晚上害怕，数数才能睡着。
但从外面看，她什么都好好的，上学，吃饭，睡觉，一个人。
林北想起自己二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上班，加班，熬夜，一个人。从外面看什么都好好的，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晚上有多难熬。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慕容雪会问“要跟我回家吗”。
也许不是同情，是懂。
懂那种一个人扛着的感觉。
懂那种有人陪着会好一点的感觉。
林北闭上眼睛。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被子很软，很暖。
她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林北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慕容雪蹲在茶几旁边，正在拆什么。
“你醒啦？”慕容雪抬头，“我买了早饭。”
林北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她看着茶几上的东西——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盒牛奶。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才。”慕容雪把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北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有点烫。
“你叔叔婶婶那边……”她想起昨晚慕容雪说的，“你不用去吃饭吗？”
“今天星期六。”慕容雪也拿起一个包子，“我偶尔不去，没事。”
星期六。
林北恍惚了一下。变成魔法少女之后，因为那三个幻境，时间过得太乱了，她都已经分不清日子了。
也难怪，母上大人昨天晚上会同意留宿。
两个人吃着包子，谁也没说话。
吃完之后，慕容雪把垃圾收起来，放进一个袋子里。
“你今天……”她开口，又停住。
林北看着她。
慕容雪想了想，问：“你今天走吗？”
林北愣了一下。
走吗？
她也不知道。
那些黑东西还在找她，那个“负组织”说过不会放过她，她不能一直待在别人家里，会连累慕容雪。
但让她现在就走，去哪？
回公园？继续躲着？等着那些东西再来？还是回家？已现在的姿态？
她看着慕容雪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我……”她张了张嘴。
慕容雪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以先住着。等你想走的时候再走。”
林北没说话。
慕容雪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
“今天天气好。”她回头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北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头发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色。
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六花，那个阳光刚刚好、温度刚刚好的幻境。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这个会有小动作，会打哈欠，会早上跑去买包子，会说“睡不着”。
这个是真的。
“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走。”
两个人出了门。
外面阳光正好，不冷不热，有风，但不冷。
慕容雪走在前面，林北跟在旁边。路过楼下的便利店，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门口摆东西，看见慕容雪，招呼了一声：“小雪，早上吃的什么？”
“买的包子。”慕容雪说。
“这孩子，又乱花钱。”女人嘴上说着，脸上却带着笑，“中午过来吃饭啊，婶婶做红烧肉。”
“好。”
林北在旁边看着，心里大概明白了——这就是慕容雪说的叔叔婶婶。
胖女人看了林北一眼，愣了一下：“这是谁家孩子？没见过啊。”
慕容雪面不改色：“我同学，来玩。”
“哦，同学啊。”胖女人点点头，又看了林北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裙子上停了停，但没说什么，“玩去吧，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知道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林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便利店，胖女人已经进去忙了。
“那是你婶婶？”她问。
慕容雪点点头：“人挺好，就是爱念叨。”
林北忍不住笑了一下。
念叨。
她想起妈妈也爱念叨。天冷加衣服，早点回家，别总吃垃圾食品。
以前觉得烦，现在……
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到了一片小公园。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更小，但更安静。
慕容雪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林北也跟着坐下。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小北。”慕容雪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说，你没有家。”
林北转头看她。
慕容雪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草坪，声音轻轻的：“那你以后怎么办？”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慕容雪点点头，没再问。
安静了很久。
然后慕容雪忽然说：“你可以一直住我那儿。”
林北转头看她。
慕容雪还是看着草坪，但耳朵有点红。
“反正我一个人住，”她说，“多一个人也没什么。”
林北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这个小孩，认识自己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说“可以一直住我那儿”。
是傻吗？
还是太懂事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北问。
慕容雪转头看她：“你不是小北吗？”
“我是说……你知道我从哪来吗？为什么穿成这样？为什么一个人在公园里？”
慕容雪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林北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且，”慕容雪补充了一句，“你看着不像坏人。”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像坏人。
这大概是变成魔法少女之后，收到的最高评价了。
“谢谢你。”她说。
慕容雪摇摇头。
阳光暖暖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几个小孩在玩，笑闹声远远传来。更远的地方，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林北靠在长椅上，看着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忽然想起红薯说的话：你该走了。
也许红薯说得对，她该走了，该去面对那些东西，该想办法变回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阳光正好，旁边坐着一个会问“你害怕吗”的小孩，远处有糖葫芦的吆喝声。
现在，让她再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中午，慕容雪带着林北回到便利店。
胖婶婶正在厨房忙活，看见她们进来，招呼了一声：“坐那儿等着，马上就好。”
便利店的里间有一张小桌子，平时应该是吃饭用的。慕容雪拉着林北坐下，自己去拿了两瓶汽水。
“喝吗？”她把一瓶递给林北。
林北接过，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她拧开，喝了一口。甜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胖婶婶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瘦瘦的男人，应该是慕容雪的叔叔，端着两碗米饭。
“来来来，趁热吃。”胖婶婶把肉放下，又看了林北一眼，“小雪的同学是吧？多吃点，别客气。”
林北点点头：“谢谢阿姨。”
胖婶婶笑了：“嘴还挺甜。吃吧吃吧。”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吃饭，说话，偶尔有人进来买东西，叔叔就放下碗出去招呼。
林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甜咸正好，炖得软烂。
她忽然想起妈妈做的红烧肉。
也是这个味道。
她低着头，又夹了一块。
慕容雪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肉也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林北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慕容雪已经低头吃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林北看着碗里那块肉，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低头，把肉吃了。
真好吃。
吃完饭，慕容雪说要回家睡午觉，林北跟着她回去。
躺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暖暖的。
慕容雪在里屋，应该也睡了。
林北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星期六。
星期一还要上学。
慕容雪要去上学。
那自己呢？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放弃了。
管他呢，星期一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昨晚的被子一样。
她闭上眼睛。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