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红薯现在在哪儿？那些黑东西今晚会来吗？后天星期一，慕容雪去上学了，自己该怎么办？
最后一个问题最烦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晚饭的时候，慕容雪带她去便利店吃。婶婶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叔叔照例吃到一半被叫出去招呼客人。吃完饭，两个人慢慢走回家。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路上没什么人。
慕容雪走在旁边，忽然开口：“小北。”
“嗯？”
“你那个裙子……一直脱不下来吗？”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脱不下来。我试过了。”
慕容雪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慕容雪去洗澡，林北坐在沙发上发呆。
热水器的声音从厕所传出来，闷闷的。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宝石安安静静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粉色。
她忽然想起前天——不对，是幻境里的“前天”——在龙淇伊的秘密基地里，她拿着那根不会变身的仙女棒，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都是假的。
现在呢？
现在是真的吗？
慕容雪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一件有点大的睡衣。她拿着一条毛巾擦头发，在林北旁边坐下。
“小北。”
“嗯？”
慕容雪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北转头看她。
慕容雪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茶几，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小孩。你说话的方式，你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她问。
慕容雪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她说，“就是想知道。”
林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孩可能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
“我告诉你，”她开口，“但你不能害怕，也不能赶我走。”
慕容雪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不赶。”
林北深吸一口气。
“你认识林北吗？”
慕容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认识。我同班同学，坐后面几排。”
“我就是林北。”
慕容雪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林北，眼睛睁大了一点，但没说话。
“昨天下午，”林北继续说，“我捡到一个玩具，按了一下，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慕容雪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你是说……你是林北？那个男生？”
“嗯。”
“变成女孩了？”
“嗯。”
“而且变不回去了？”
“嗯。”
慕容雪沉默了。
林北等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热水器的声音早就停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远远的。
然后慕容雪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你现在……是我同学，还是我室友？”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都有吧。”她说。
慕容雪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可以接受。
“那你怎么变回去？”她问。
林北摇头：“不知道。”
“你试过吗？”
“试过。喊解除变身，没用。扯裙子，扯不下来。脱靴子，脱不掉。”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什么都试过了。”
慕容雪想了想，站起来：“你等等。”
她跑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把剪刀出来。
林北看着那把剪刀，有点懵：“你要干嘛？”
“试试能不能剪开。”慕容雪蹲下来，拿起她的裙摆，“万一剪开了，就能脱下来了。”
林北想说这肯定没用，但看着慕容雪认真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你试吧。”
慕容雪拿着剪刀，对准裙摆的一角，用力剪下去。
剪刀滑开了。
裙子毫发无损。
慕容雪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滑开。
她放下剪刀，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布料：“这是什么做的？”
“不知道。”林北苦笑，“反正是剪不开的。”
慕容雪想了想，又跑进里屋，这回拿了一盒火柴出来。
林北吓了一跳：“喂喂喂，别烧啊！”
“就试一小下。”慕容雪划着一根火柴，凑近裙摆。
火苗刚碰到布料，就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一样，熄灭了。
慕容雪看着手里那根已经灭了的火柴，沉默了几秒。
“真的弄不开。”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但更多的是……好奇？
林北松了口气：“我早说了。”
慕容雪把火柴放下，在林北旁边坐下。
“那手背上那个呢？”她指着宝石，“能弄下来吗？”
林北摇头：“和裙子一样，弄不下来。”
慕容雪盯着那颗宝石看了半天，忽然伸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
宝石亮了一下。
慕容雪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去。
林北也愣了：“它……它刚才亮了？”
“你不知道它会亮？”
“知道，但它平时不这样。”林北看着自己的手背，“它一般只有我害怕或者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亮。”
慕容雪想了想，又伸手，这次没碰，就放在宝石上面几厘米的地方。
宝石没反应。
“你试试？”慕容雪说。
林北抬起手，盯着宝石，心里想着“亮”。
宝石亮了。
“灭了。”
灭了。
“亮了。”
亮了。
“灭了。”
灭了。
慕容雪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你能控制它？”
“好像……能。”林北又试了几次，每次都能成功。
但当她想着“变回去”的时候，宝石只是闪了闪，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她摇头，“只能控制亮和灭，别的没用。”
慕容雪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颗宝石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雪忽然说：“你看过魔法少女的动画吗？”
林北一愣：“看过一点。”
“动画里那些魔法少女，”慕容雪说，“她们变身之后，是怎么变回去的？”
林北想了想。
动画里……
她上辈子看的那些魔法少女动画，确实有变身的情节。但那些都是每集变身，每集结束变回去，打怪的时候变身，打完怪解除变身。
“打怪。”她说，“打完怪就变回去了。”
慕容雪点点头：“那你现在，是不是也有怪要打？”
林北愣住了。
怪。
那些黑东西。那个“负组织”。
它们不就是怪吗？
“你是说……”她慢慢开口，“我可能要打败那些东西，才能变回去？”
慕容雪想了想：“不一定，但可以试试。”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推论，听起来有点……太像动画片了。但问题是，她现在的情况，本来就像动画片。
魔法少女变身，会发光的宝石，会追人的黑东西——哪一样不像是动画里出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她说，“那我得去找那些黑东西。”
“它们在哪？”
“不知道。”
“怎么打？”
“不知道。”
“打得过吗？”
“……不知道。”
慕容雪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但又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北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怎么办。
去找那些黑东西？去哪找？找到了怎么打？万一打不过呢？
但不去找，就这么躲着，就能变回去吗？
她想起红薯说的话：你该走了。
也许红薯说得对。她不能一直躲着。那些东西在找她，负组织说不会放过她，她迟早要面对它们。
“我可能需要……”她慢慢开口，“主动去找它们。”
慕容雪没说话。
“但如果我找到了，”林北转头看她，“可能会有危险。那些东西很吓人，你最好离远点。”
慕容雪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我帮你查资料。”
“查什么资料？”
“地图啊，新闻啊。”慕容雪理所当然地说，“那些东西出现的地方，应该会有人看见吧？如果它们一直在找你，肯定会在哪里出现过。我们可以找找有没有人报告奇怪的事。”
林北愣了愣。
这思路……好像挺有道理？
“你明天不是要上学吗？”她问。
“放学可以查。”慕容雪说，“学校有图书馆，有电脑。我可以趁午休的时候去查。”
林北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这小孩，才认识自己两天，就要帮自己查资料、找怪物、打怪升级？
“你不怕吗？”她问。
慕容雪想了想。
“怕。”她说，“但你一个人更怕吧。”
林北没说话。
慕容雪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我先睡了。”她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星期天，我们可以先去书店看看。我记得有地图卖。”
林北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她最后说。
慕容雪点点头，进去了。
门轻轻关上。
林北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星期天，去书店，买地图，查资料，找怪物。
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什么冒险故事的开头？
但她是林北，二十八岁社畜，现在被困在魔法少女的身体里，要和一个七岁小孩一起去打怪。
说出去谁信？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
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远远的。
她慢慢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林北是被慕容雪摇醒的。
“起来，吃完早饭去书店。”
林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慕容雪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才。”慕容雪把包子递给她，“快吃。”
林北坐起来，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是热的。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门。
星期天早上，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慕容雪走在前面，林北跟在旁边。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婶婶正在门口摆东西，看见她们，招呼了一声：“小雪，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慕容雪说，“我们出去转转。”
“行，早点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一家新华书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海报。
慕容雪推门进去，林北跟在后面。
书店里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坐在地上看书，角落里有个老爷爷在翻报纸。
慕容雪直接走到地图区，在架子上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本市地图。
“这个。”她把地图递给林北，“你看看。”
林北接过地图，展开。
地图很大，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路名、小区、公园。她看了半天，完全不知道该从哪找起。
“那些黑东西，”慕容雪凑过来，“你第一次见它们是在哪？”
林北想了想：“公园。就是第一次那个公园，你找到我的那个。”
慕容雪点点头，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公园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跑了，钻进一个洞，躲起来了。”
“那个洞在哪？”
林北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的路线，在地图上指了指大概的位置。
慕容雪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两个地方离得不远。”
“嗯。”
“那它们会不会还在那一带？”
林北想了想：“不知道。”
慕容雪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去看看。”
林北愣了一下：“晚上？”
“嗯。”慕容雪抬头看她，“你不是要主动找它们吗？晚上它们可能更容易出现。”
林北看着慕容雪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有点恍惚。
这小孩，胆子也太大了吧？
“你不怕吗？”她问。
慕容雪想了想。
“怕。”她说，“但你不去，就永远不知道能不能变回去。”
林北沉默了。
她说得对。
如果不去，就永远躲着，永远穿着这身裙子，永远顶着这个身份。
如果去了，也许能遇到那些黑东西，也许能打败它们，也许能变回去。
也许。
“好。”她说，“晚上去看看。”
慕容雪点点头，把地图叠好，拿在手里。
“买这个。”她说。
两个人去收银台付了钱，拿着地图走出书店。
外面阳光还是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林北站在书店门口，看着手里的地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慕容雪。”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慕容雪转头看她。
林北等着她的答案。
慕容雪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没地方去。”
林北愣了一下。
“我一个人住，”慕容雪说，“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比我更惨，你连家都回不去。”
她顿了顿。
“而且，”她看着林北，眼睛亮亮的，“你是我同学。”
林北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同学。
这小孩，认的是那个七岁男孩林北，不是这个穿裙子的魔法少女。
但她还是叫自己同学。
“谢谢你。”林北说。
慕容雪摇摇头。
“走吧，”她说，“回家把地图贴墙上，好好研究研究。”
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婶婶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她们，招呼了一声：“回来了？中午在这吃吧，婶婶包饺子。”
慕容雪看看林北，林北点点头。
“好。”慕容雪说。
两个人进了便利店，在里间的小桌子旁坐下。
婶婶在外面忙活，叔叔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林北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星期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虽然晚上要去找怪物。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
虽然变不变回去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现在，阳光很好，有人给她包饺子，旁边坐着一个会帮她查地图的小孩。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地图上那两个被慕容雪点过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指印。
晚上去看看。
也许真的能遇到那些黑东西。
也许真的能打败它们。
也许……
也许真的能变回去。
她不知道。
但她决定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