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树丛,手心有点出汗。
慕容雪在旁边,手里拿着从书店买来的地图,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就这儿。”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你上次说钻进去的那个洞,在这边。那些黑东西是在公园里面出现的。”
林北点点头,没说话。
天已经黑透了。她们吃完晚饭就出来了,跟婶婶说去同学家玩,晚点回来。婶婶念叨了两句“别太晚”,就放人了。
现在站在公园门口,林北忽然有点后悔。
万一那些东西不在呢?
万一在呢?
万一打不过呢?
“你在这儿等着。”她转头对慕容雪说,“我一个人进去。”
慕容雪抬头看她。
“你进去,我在外面等着?”她问。
“嗯。”
“万一你在里面出事了呢?”
林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雪把地图叠好,塞进口袋里。
“我跟你进去。”她说,“但不靠近。就在能看见你的地方。如果你出事,我就跑出去叫人。”
林北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小孩,主意比她还正。
“……行。”她说,“但一有情况就跑,别管我。”
慕容雪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公园。
晚上的公园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树影重重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照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虫子在草丛里叫,偶尔有夜鸟扑棱棱飞过,吓得林北脚步一顿一顿的。
慕容雪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但一直在。
走到上次遇见黑东西的那片树丛附近,林北停住了。
空气不对劲。
不是闻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那种黏黏的、闷闷的、让人后背发紧的感觉。
手背上的宝石开始发烫。
“来了。”她压低声音说。
慕容雪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棵树后面。
树丛里开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然后它们出来了。
黑色的,巴掌大的,一团一团的烟雾,边缘模糊不清,只有中间两点猩红的光。和上次一模一样,但数量更多,密密麻麻的,从树丛深处涌出来。
林北看着它们,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跑吗?
跑的话,应该能跑掉。慕容雪在后面,她可以先跑,拉着慕容雪一起跑,跑回家,躲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想起昨晚和慕容雪的对话。
“你不去,就永远不知道能不能变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
不跑了。
那些黑东西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个离她不到五米。
林北抬起手,把手背上的宝石对准它们。
宝石亮了。比任何时候都亮。粉色的光芒在夜色里炸开,照得那些黑东西顿了一下。
然后,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想出来的,是本能的,是那种“接下来应该这样做”的感觉。
她双手合十。
宝石的光顺着她的手臂蔓延,流到掌心,在双手之间凝聚、拉长、成形。
光芒散去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把剑。
细长的,带着一点弧度,剑身泛着淡淡的粉色,握柄处嵌着一颗和手背上一样的宝石。
林北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愣住了。
那群黑东西也停住了。
双方对峙了一秒。
然后林北握紧剑柄。
“来吧。”
第一个黑东西冲上来。
林北本能地挥剑。剑碰到那团黑雾,像切进烟雾里一样,毫无阻碍。黑雾散开,但很快又凝聚起来,比刚才淡了一点。
林北愣了一下。
打不死?
第二个、第三个黑东西同时扑过来。她来不及多想,挥剑乱砍。黑雾一只一只散开,又一只一只凝聚。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她一边退一边观察。那些散开后又凝聚的黑雾,凝聚的速度不一样。有的很快,有的慢。被剑砍得狠的,凝聚得就慢。
需要砍得够狠。
又一个黑东西扑过来。林北没躲,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劈下去。
剑划破那团黑雾,雾散得很开,很碎。然后——
没有再凝聚。
林北喘着气,看着那团黑雾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能打死。
她转头看向剩下的那些黑东西,握紧剑。
“让你们追我!”她冲向最近的一个,一剑劈散。
“让你们吓我!”第二个。
“知道我二十八岁社畜的怨念有多深吗!”第三个。
“让我睡公园!”第四个。
“让我钻洞!”第五个。
“让我穿这身裙子!”第六个。
“让我——”
第七个还没说完,身边已经没黑东西了。
林北站在那儿,大口喘气,剑垂在身侧,剑尖点着地面。
周围安静了。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树丛里已经没有那些猩红的光点了。
打完了?
就这么简单?
她刚想松口气,树丛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愧是魔法少女。”
林北猛地握紧剑,盯着那个方向。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不是那种黑雾形状的东西,是人。穿着黑色的袍子,脸隐在帽子的阴影里,看不清长什么样。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林北心跳的节奏上。
“初次见面。”那个声音说,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负组织第十三席,负责这一片区的回收工作。”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
“你叫小北是吧?”那个黑袍人说,“我们关注你很久了。”
“关、关注我干嘛?”林北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稳一点。
黑袍人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你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主动解除幻境的契约者。”他说,“那只猫的能力,虽然不是我们给的,但它制造的那些幻境,连我们的人都很难挣脱。你挣开了。三次。”
林北愣住了。
他说的,是红薯的幻境?
“所以我们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契约者。”黑袍人往前走了一步,“现在看来,确实不错。可惜——”
他顿了顿。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收到的命令是回收。”黑袍人抬起手,手掌里开始凝聚黑色的雾气,“不是招募。”
林北握紧剑,摆出防御的姿势。
黑袍人手里的雾气越聚越多,最后凝成一把黑色的长剑,和她的剑几乎一模一样。
“来吧,魔法少女。”他说,“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下一瞬间,他消失在原地。
林北还没反应过来,黑色的剑已经劈到她面前。
她本能地举剑格挡。
两把剑相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
黑袍人出现在她面前,帽子的阴影下,她能看见一双冷漠的眼睛。
“反应不错。”他说,“但力量不够。”
他猛地发力,林北被震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还没等她站稳,黑袍人又消失了。
这次她从侧面的风声判断出方向,转身一剑刺过去。刺空了。黑袍人出现在她身后,一脚踹在她背上。
林北扑倒在地,剑脱手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黑袍人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结束了。”他说,举起剑。
林北趴在地上,看着那把黑色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小北!”
是慕容雪。
黑袍人转头看去。慕容雪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对着他。
“放开她!”她喊,声音在发抖,但没退。
黑袍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一个小女孩,拿着树枝,来救另一个小女孩。”
他转向慕容雪,举起剑。
林北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慕容雪会死。
这个小孩,会为了救自己,死在这里。
不行。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跑向插在草地上的剑。手指碰到剑柄的那一刻,宝石的光再次亮起来。
不是从手背上,是从剑柄上。
光芒沿着剑身蔓延,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黑袍人察觉到了,转过身。
林北握着剑,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但眼睛盯着他,没有躲。
“你——”黑袍人开口。
林北没等他说完,冲了上去。
这一剑没有技巧,没有招式,只有全部的力量和全部的恐惧。
黑袍人举剑格挡。
两剑相撞的瞬间,林北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但她没有退,咬着牙往前压。
“啊——!”
她喊出声,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
黑袍人的剑开始出现裂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裂纹蔓延开来,黑色的剑碎了。
林北的剑穿过碎片,刺进他的胸口。
黑袍人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剑,愣住了。
“你……”
林北喘着气,看着他。
黑袍人的身影开始消散,像那些黑东西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成黑烟。
“这是……我对你的诅咒……”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但最后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进林北耳朵里,“哈哈哈哈……所有人都将知道你的身份……魔法少女……你无处可藏……”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林北站在原地,握着剑,大口喘气。
赢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开始发光,越来越亮。
光芒吞没了她。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北睁开眼睛。
眼前是公园的草地,草叶上带着露水,凉凉的。天还是黑的,但路灯好像比刚才亮了点。
她低头看自己。
裙子不见了,靴子不见了,手套不见了。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下面是普通的裤子,普通的鞋子。
手抬起来。
手背光光滑滑的,没有宝石。
小小的,肉嘟嘟的,七岁小孩的手。
变回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低头看自己。
平的。不对,七岁小孩本来就是平的。但那种“平”……
她伸手摸了摸。
……好像不太对?
她愣在原地。
“小北!”
慕容雪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吓死我了!”慕容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那把剑发光,然后你就晕过去了,我怎么叫你都不醒……”
林北被抱得有点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晕了多久?”
“不知道,就一会儿。”慕容雪松开她,上下打量,“你变回来了?”
林北点点头,又摇摇头。
慕容雪歪头看她:“怎么了?”
林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T恤。
“这衣服哪来的?”她问。
慕容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什么呢?这不是你自己的衣服吗?你一直穿着啊。”
林北脑子嗡的一下。
一直穿着?
她刚才明明是魔法少女的裙子,怎么可能一直穿着这件T恤?
“慕容雪,”她盯着慕容雪的眼睛,“你认识我吗?”
慕容雪被她问得一愣,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小北,你是不是刚才被打到头了?”她问,“我当然认识你。你是小北啊,我同学。”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慕容雪想了想:“就……这样啊。小小只的,挺可爱的,话不多,但人挺好。”
小小只。可爱。话不多。
这是形容女孩的。
林北心跳加速。
“我以前……是男的吗?”她问。
慕容雪看着她,眼神变得有点担心。
“小北,”她慢慢开口,“你是不是真的被吓到了?你怎么可能……”
她顿了顿。
“你本来就是女孩啊。”
林北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本来就是女孩。
在慕容雪的记忆里,小北一直都是女孩。
那其他人呢?
妈妈呢?
那些同学呢?
她想起那个黑袍人消失前说的话——
所有人都将知道你的身份。
这就是他的诅咒吗?
不是杀了她,不是伤她,而是——
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本来就是魔法少女,本来就是女孩。
她无处可藏。
因为没有人记得真正的林北了。
“小北?”慕容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你脸色好白……”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抬头看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孤零零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肉嘟嘟的,女孩的手。
那个黑袍人的遗言还在耳边回响。
魔法少女,你无处可藏。
可她已经不是魔法少女了。
那她现在,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