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在家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抬起手，又放下。
第三次的时候，慕容雪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你干嘛呢？”
林北转头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干嘛呢。
敲门进去就行。这是自己家。住了三个半月——不对，上辈子加这辈子，住了几十年的家。
但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
妈妈会说什么？
“小北回来啦？”会这样叫吗？叫的是“小北”，还是“女儿”？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回来啦？”妈妈笑着说，“正包饺子呢，快去洗手。”
林北愣愣地看着她。
妈妈转身往里走，边走边念叨：“昨天在同学家住得怎么样？作业写完了吗？晚上想吃什么馅的？”
林北跟在后面，张了张嘴：“我……”
她想问“妈，你认识我吗”，但这话问不出口。
妈妈肯定认识她。妈妈叫她“小北”，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就是那种唠叨里带着亲热的劲儿。
但她叫的是“小北”，不是“儿子”。
林北站在客厅里，四处看。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照片——
她走过去，拿起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她。不对，是“小北”。穿着粉色的裙子，留着短发戴着发卡，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放下相框，她往自己房间走。
推开门，愣住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格局没变，书桌靠窗，床靠墙。但颜色不对了。
之前是蓝色的。现在是粉色的。
窗帘是粉色的，床单是粉色的，书桌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具，墙上贴着一张魔法少女的海报——那身裙子，和她之前变身的那套一模一样。
林北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作业本还在。她翻开一本，上面写着“林小北”，字迹是她的，但……好像比之前秀气了一点？
她又翻开一本，数学作业，题目都做对了，但旁边画了几朵小花。
她从来不画小花。
书架上摆着几本书，她抽出一本，是童话书，封面上画着公主和城堡。她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本书。
放回去的时候，她看见书架最上层摆着一个粉色的兔子书包，上面挂着一个小猫挂件。
她的书包？
她伸手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确实是她的书包，但颜色和样式不对了。之前是蓝色的现代简约风，现在变成粉色兔子的童趣风了。而且还多了一个挂件，她之前从来不挂挂件，但现在多了一个挂件小猫。
总体来说多了一些东西，改了一些东西，但以前林北和现任林北留下的痕迹也依然存在
例如那些一看就是男孩子喜欢的漫画以及玩具，还有我自己用来打发时间当文抄公撰写的网络小说手稿……
还真是，林北有些无奈
该说是专业而细致呢？还是说这个负组织的干部非常敷衍的按照刻板印象就胡搞一通，充满了敷衍感呢……
“小北，出来洗手吃饭了！”妈妈在外面喊。
林北放下书包，走出去。
餐桌上摆着饺子，还有几个小菜。爸爸坐在那儿看报纸，见她出来，放下报纸笑了笑：“回来啦？”
林北点点头，坐下。
“昨天在同学家玩的什么？”爸爸问。
“就……写作业，玩了一会儿。”林北含糊地说。
爸爸点点头，没再问。
妈妈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多吃点，”妈妈给她夹了两个饺子，“看你瘦的。”
林北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心里乱糟糟的。
妈妈叫她“小北”，爸爸叫她“小北”，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和以前一样。
吃完饭，林北回房间继续打量着这一切。
挑了挑眉头，随后来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了笔记本，开始了今天文抄公之旅，用来打发时间。
但她写着写着，发现自己握笔的姿势有点不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肉嘟嘟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这是……指甲油吗？
她什么时候涂的指甲油？
她不记得涂过。
思索着，她拉开了抽屉，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小瓶指甲油
将抽屉合上，林北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双手，之前是魔法少女的时候，戴着白色长手套。再之前，是七岁男孩的手。现在，是七岁女孩的手。
她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并排放在作业本上。
一模一样。
都是她的手。
只是性别现在不一样了。
她盯着那双手，脑子里乱成一团。
尤其是，客厅里还传来了母亲大人喊她去洗澡的声音
——
第二天早上，林北背着那个粉色的书包去上学。
路上遇见几个同班同学，有男有女，跟她打招呼。
“小北早！”
“早。”
“小北，昨天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小北，你那个数学题最后一题怎么做的？我卡了好久。”
林北愣了一下，告诉他解题思路。那小孩听完，点点头，然后塞给她一个糖果跑了。
林北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那个小孩跟她说话的语气，和以前一样。就是普通同学之间那种，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是男的，而且还给了我一个糖果。
以前跟男生跟说话，都是男生和男生之间的那种，大家非常直爽。现在呢？难道变成了男生和女生之间那种？
看着手里的糖，林北，或者说林小北的思绪万千，因为她分辨不出来。
到了教室，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座位没变。她坐第三排靠窗，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什么来着——哦对，李小燕。
她走过去坐下。
李小燕正在看书，见她来了，抬起头笑了笑：“小北，你周末过的怎么样？”
“啊？”林北一愣，“我……我在慕容雪家写作业。”
“哇哦，慕容雪吗，想不到小北你和她的关系这么好啊。”李小燕说，“这周周末你也可以来我家写作业，我们还能一起出去玩，对了，语文作业交一下，老师刚刚来了。”
林北从书包里翻出语文作业本递给她。
李小燕接过，然后自然的翻开看了眼，然后笑了：“小北，你的作业写的不错嘛，这一次应该又是满分了。”
林小北愣了一下，但没有凑过去看。
倒是李小燕反而将作业向她展示了一下
那是她的字迹，但确实……比印象中秀气了一点。
圆圆的，整整齐齐的，像女孩子写的字。
充满了刻板印象，这明明是我提前完成的作业，但没想到也被改变了
林小北有些意外，明明昨天在家里检查了一圈，她以前的作业笔记都还是以前的字体没有被改变。
但没想到这份作业的字迹还是被改变了，毕竟她以前写字不是这样的。
以前写字方方正正的，有点潦草，老师还说过她——不对，是他——说过他写字太乱。
现在呢？
她盯着那些字，发了一会儿呆。
“小北？”李小燕叫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北回过神，“你看吧。”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
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课间操，午休。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老师点名叫她“林小北”，同学跟她说话语气自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问她“你怎么变了”。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林小北，林小北就是她，一直都是。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
午休的时候，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的事，魔法少女的事，红薯的事，慕容雪的事，还有那个黑袍人说的诅咒。
“所有人都将知道你的身份。”
他们确实知道。他们知道她是林北，是小学生，是女孩。
这就是诅咒吗？
不是伤害，不是痛苦，就是让你变成另一个人，然后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她翻了个身，脸朝外，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照在教学楼上，照在跑来跑去的同学身上。
一切都很好。
只是她不是她了。
——
放学的时候，慕容雪在校门口等她。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今天怎么样？”慕容雪问。
林北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林北说，“没人觉得奇怪，没人问我为什么变了，一切都很正常。”
慕容雪点点头。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你觉得奇怪吗？”
林北转头看她。
慕容雪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
“我是说，”慕容雪慢慢说，“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奇怪吗？”
林北沉默了很久。
奇怪吗？
当然奇怪。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八年，这辈子当了三个半月的男孩，又当了几天魔法少女，现在变成了女孩。
怎么可能不奇怪。
但奇怪又怎么样？
没人觉得奇怪。所有人眼里，她一直都是这样。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慕容雪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便利店门口，婶婶正在外面择菜，看见她们，招呼了一声：“小雪，小北，晚上在这吃吧，婶婶做红烧排骨。”
慕容雪看看林北，林北点点头。
“好。”慕容雪说。
两个人进了便利店，在里间坐下。
林北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慕容雪。”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
慕容雪转头看她。
“我是说，”林北慢慢说，“你知道我以前是男生，现在变成了女生。你不觉得奇怪吗？”
慕容雪想了想。
“奇怪。”她说，“但也没什么。”
“没什么？”
“嗯。”慕容雪说，“你反正还是你。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还是你。就是样子变了。”
林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雪站起来，去拿了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
“喝吗？”
林北接过，冰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她拧开，喝了一口。甜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和那天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样的味道。
“谢谢。”她说。
慕容雪摇摇头。
窗外阳光慢慢暗下去，天快黑了。
林北靠在椅子上，看着那瓶汽水发呆。
她想了很多事。
想妈妈包饺子的样子，想爸爸看报纸的样子，想教室里的阳光，想李小燕借作业的样子。
想红薯钻进草丛前回头看的那一眼。
想黑袍人消失前说的那句话。
想慕容雪刚才说的“你反正还是你”。
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那个诅咒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不知道那些黑东西还会不会来。
不知道那个“负组织”还会不会找她。
不知道还能不能变回去——变回真正的自己。
但她知道一件事。
现在，她坐在这儿，手里有一瓶汽水，旁边有一个小孩。
窗外天快黑了，婶婶在厨房里忙活，排骨的香味飘出来。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想哭。
她把汽水喝完，站起来。
“我去帮婶婶择菜。”她说。
慕容雪抬头看她，点点头。
林北走出去，在婶婶旁边蹲下，拿起一把青菜。
婶婶看了她一眼，笑了：“这孩子，还挺勤快。”
林北没说话，低头择菜。
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旁边的篮子里。
天慢慢黑了，路灯亮了。
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香味，越来越浓。
林北蹲在那儿，择着菜，忽然想：
也许，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虽然她不是她了。
但至少，还有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