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从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球球让林小北坐在书桌前,把手放在桌上,手心向上。它自己蹲在旁边,盯着她的手背——那个曾经嵌着宝石、现在已经空无一物的位置。
“看什么?”林小北问。
球球没理她,继续盯着。盯了很久,久到林小北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在桌上划字:
宝石虽然没了
但能量还在
林小北愣了一下:“在哪?”
球球伸出小爪子,点了点她的手心。
这里
又点了点她的胸口。
还有这里
林小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也看不见。
“我怎么感觉不到?”
球球想了想,划:
因为你从来没学过怎么感觉
你之前用宝石
就像有人帮你开了灯
现在灯没了
但电还在
你得学会自己开
林小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球球又划:
闭上眼睛
林小北闭上眼。
感受
感受什么?
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睁开眼,看向球球。
球球用那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划:
没那么快
慢慢来
第一天晚上,什么都没感受到。
——
第二天放学,林小北没去便利店,直接回家了。
妈妈在厨房做饭,她溜进房间,关上门。
球球从书包里爬出来,蹲在桌上,看着她。
继续
林小北坐下,把手放在桌上,闭上眼。
这次她试着什么都不想。不想作业,不想妈妈,不想慕容雪,不想那些黑东西。
但越是不想,脑子里的东西越多。
她睁开眼。
“不行。”
球球看着她,划:
你以前怎么集中注意力的?
林小北想了想。
以前上班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看报表。再以前上学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听课。再再以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学画画的时候,老师说过:盯着一个东西看,一直看,看到它变成别的样子。
“盯着一个东西?”她问。
球球点点头。
林小北左右看看,最后盯着桌上那盏台灯。
白色的灯罩,圆圆的,边缘有点发黄。灯亮着,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她盯着,盯着,盯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酸了,她眨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向球球。
球球用爪子蘸水,在桌上划:
不是盯着
是看着
看着它
让它进到你脑子里
别赶它走
也别抓它
就让它在那儿
林小北听得有点懵。
“你说的‘它’是什么?”
球球想了想。
光
林小北看着台灯的光,试着让它“进到脑子里”。
光就是光,怎么进脑子里?
但她还是盯着看。
这次她试着不那么用力,就看着。不分析,不想,不评价,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好像变慢了。
不是真的变慢,是那种……感觉变慢了。
然后她感觉到手心有一点热。
很轻,很淡,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手心。
什么也没有。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有了。”她说。
球球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再试
——
那天晚上,林小北练了很久。
有时候能感觉到,有时候感觉不到。感觉到了的那几次,热量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妈妈来敲门叫她吃饭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来了来了!”
她开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球球已经缩回书包里,只露出一点点灰毛。
吃完饭回来,球球从书包里爬出来,看着她。
今天先到这里
林小北点点头,然后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问,“你会说话吗?”
球球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它摇摇头。
林小北盯着它看了几秒。
“真的?”
球球点点头,眼神无辜。
林小北想了想,没再问。
球球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周,林小北每天都练。
练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稳定地感觉到手心的热了。不是每次都能,但十次里有六七次能成功。
练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发现那团热可以移动。
她试着用意念让它从手心往上走。热热的感觉沿着手臂慢慢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爬到胸口。
然后停在那儿。
林小北睁开眼,有点兴奋。
“我能动了!”
球球点点头,划:
很好
接下来
试着让它在身体里转一圈
林小北闭上眼,继续。
从胸口往下,到肚子,到腿,到脚,再往上,回到手心。
一圈转完,她睁开眼,有点喘。
“怎么这么累?”
球球划:
因为你刚开始
就像刚学走路
走几步就累
正常
林小北靠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能感觉到能量了,能移动能量了。
然后呢?
“接下来呢?”她问。
球球想了想,划:
接下来
要把能量用到该用的地方
“什么地方?”
球球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剑
林小北愣了一下。
“可我剑没了。”
球球摇摇头。
剑没了
但剑意还在
林小北没听懂。
球球又划:
你打败那个黑袍人的时候
手里有剑吗
林小北想了想。
有。那把粉色的剑,从宝石的光芒里凝出来的。
现在宝石没了,剑也没了。
球球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划:
那把剑
是从你心里出来的
不是从宝石里
宝石只是钥匙
林小北愣住了。
宝石只是钥匙。
所以现在钥匙没了,但门还在?
“那我怎么把剑弄出来?”她问。
球球看着她,慢慢划了一个字:
想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北每天都在“想”。
想那把剑的样子。细长的,带一点弧度,银白的剑身铭刻着鸢尾花纹,泛着淡淡的粉色。
想握剑的感觉。不重,刚刚好,像长在手上一样。
想挥剑的感觉。劈下去的时候,风会被切开。
她想着想着,有时候手心会发热,比平时更热。但剑没出来。
第六天晚上,她有点烦躁。
“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她问球球。
球球看着她,没划字。
林小北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黑袍人的剑劈下来,慕容雪拿着树枝冲过来,她扑过去抢剑,然后——
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要刺出去。
那时候她没“想”。
只是做了。
她坐直身子,看着自己的手。
“球球,”她问,“你那天说,要把本能变成技巧。”
球球点点头。
“那如果反过来呢?”
球球歪了歪头。
林小北闭上眼。
不想剑的样子,不想握剑的感觉,不想挥剑的动作。
只想着那件事。
慕容雪有危险,她要救她。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手心开始发热,比任何时候都热。热到发烫,烫到她差点睁开眼。
但她没睁,继续想着那个画面。
慕容雪站在那儿,拿着树枝,对着黑袍人。
她不能让慕容雪死。
热量从手心涌出来,往一个方向流。
流到手心上方,停住。
凝聚。
拉长。
成形。
林小北睁开眼。
手里握着一把剑。
不是粉色的。是透明的,像玻璃,又像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但确实是剑。
她握住了。
球球在旁边看着,眼睛亮得惊人。
林小北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球球。
“我……成了?”
球球点点头,然后伸出小爪子,碰了碰剑身。
剑身微微颤了一下。
球球缩回爪子,在桌上划:
这是你的剑
林小北看着那把剑,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别的,就是眼眶有点酸。
球球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等了一会儿,它又划:
现在
收回去
林小北一愣:“怎么收?”
球球想了想,划:
想它没
林小北闭上眼,想着“没了”。
手里的重量消失了。
她睁开眼,剑没了。
手心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球球在旁边没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北开口:
“球球。”
嗯?
“谢谢你。”
球球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不客气
那天晚上,林小北睡得很沉。
梦里没出现那些黑东西,也没出现黑袍人。
就只是睡觉。
球球蹲在枕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睡着的样子,和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别。
但球球知道,她不是普通小孩。
球球自己也一样。
它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但因为林小北的原因,出现了魔力。一般情况下魔力的运行方式和灵气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有相通之处。
这是它数年下来的研究成果,而现在它已经观察一周了。
林小北体内的魔力,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多。
那个变身器、那场战斗、那个诅咒,都给她留下了“痕迹”。
这些痕迹平时看不出来,但仔细感应的话,能察觉到。
如果能把这些魔力利用起来……
球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爪子。
它现在太弱了。弱到连说话的都没有资格——尤其是这个身体几乎无法修炼和使用大型魔法,它无法自己掌握力量。
开口说话就有风险,容易被人提防,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能藏多少就藏多少。
写字虽然慢,但省力省心。
而且,说话会暴露太多。
它还不想让林小北知道自己会说话。
至少现在不想。
它需要观察,需要了解,需要确定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八百年前被暗算的教训,太深刻了。
它看着林小北的睡脸,又看了看窗外。
这个世界的魔力如果当灵气用会怎么样?
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如果能把魔力转化成灵气,那它就能重新修炼。虽然肉身没了,但修炼的法门还在。慢慢来,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至于林小北……
球球看着她。
她是个好孩子。
帮自己,抱自己,给自己起名叫“球球”——虽然名字难听,但她是笑着起的。
如果自己的研究能帮到她,那当然最好。
如果不能……
球球摇摇头,不想了。
它蜷成一团,缩在林小北枕边。
明天继续教她。
慢慢来。
——
第二天早上,林小北醒来的时候,球球已经在桌上等着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
“早。”
球球点点头。
林小北下床,走到桌前。
“今天学什么?”
球球想了想,在桌上划:
今天学控制
不是把剑弄出来
是控制它的大小
林小北愣了一下:“还能变大变小?”
球球点点头。
林小北来了兴趣。
她闭上眼,想着那件事。
手心发热,热量涌出,凝聚,成形。
剑出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剑。
还是透明的,还是泛着微微的光。
“怎么变小?”
球球划:
想它小
林小北盯着剑,想着“变小变小变小”。
剑没反应。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式。
不是想“变小”,是想“小”本身。
小小的剑。
短一点的剑。
能握在手心里的剑。
剑身开始收缩。从三尺变成两尺,从两尺变成一尺,从一尺变成匕首大小。
林小北看着手里那把小小的剑,有点兴奋。
“真的能!”
球球点点头。
再变大
林小北又想着“大”。
剑慢慢变长,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翻来覆去试了好几次,越试越顺手。
最后一次变回匕首大小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球球,”她问,“这剑能砍东西吗?”
球球想了想,划:
应该能
你试试
林小北左右看看,拿起桌上一个不用的本子,用匕首轻轻一划。
本子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面整整齐齐。
她愣住了。
这么锋利?
球球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林小北放下匕首,让它消失,然后看着自己的手。
这力量……是自己的。
不是宝石给的,是本来就有的。
她忽然有点明白球球说的“宝石只是钥匙”是什么意思了。
——
接下来的一周,林小北每天都在练。
控制剑的大小,控制剑的形状,控制剑出现的速度。
有时候能成功,有时候不能。但每次失败,她都知道下次该怎么调整。
球球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划几个字指点一下。
慕容雪偶尔来,看见她在“练功”,也不多问,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带吃的来,有时候就静静待着。
林小北发现,有人陪着的时候,练得更顺。
不知道是因为安心,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天晚上,她练完一轮,靠在椅子上喘气。
球球蹲在桌上,看着她。
林小北忽然想起一件事。
“球球。”
嗯?
“你之前说,你在精灵世界待过。”
球球点点头。
“那边是什么样的?”
球球想了想,慢慢划:
和这边不太一样
那边有魔法
有契约
有精灵
“那你是怎么从那边来这儿的?”
球球沉默了一会儿。
空间裂隙
不知道怎么回事
突然出现在头顶
来不及躲
就被卷进来了
林小北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一个剑仙,被暗算,变成精灵,在精灵世界被看不起,又被空间裂隙卷到这儿。
比她惨。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想回去吗?”
球球看着她,眼睛闪了闪。
想
但回不去
林小北沉默了。
回不去。
她也回不去。
回不去二十八岁,回不去男孩,回不去“原来的自己”。
“那,”她开口,“那你先待着吧。反正我也在这儿。”
球球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好
窗外,月亮又圆了。
林小北打了个哈欠,爬上床。
球球蜷在枕边,听着她呼吸慢慢变沉。
它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刚才的对话。
想回去吗?
想。
但回去的路,还不知道在哪。
它需要力量。
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而林小北……
它转头看了看她的睡脸。
这个小孩,可能是它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不是利用她。
是和她一起。
如果能把魔力转化成灵气,她也能变强,自己也能变强。
两全其美。
它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