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作者:王奇 更新时间:2026/2/27 22:14:17 字数:4505

教学从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球球让林小北坐在书桌前,把手放在桌上,手心向上。它自己蹲在旁边,盯着她的手背——那个曾经嵌着宝石、现在已经空无一物的位置。

“看什么?”林小北问。

球球没理她,继续盯着。盯了很久,久到林小北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在桌上划字:

宝石虽然没了

但能量还在

林小北愣了一下:“在哪?”

球球伸出小爪子,点了点她的手心。

这里

又点了点她的胸口。

还有这里

林小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也看不见。

“我怎么感觉不到?”

球球想了想,划:

因为你从来没学过怎么感觉

你之前用宝石

就像有人帮你开了灯

现在灯没了

但电还在

你得学会自己开

林小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球球又划:

闭上眼睛

林小北闭上眼。

感受

感受什么?

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睁开眼,看向球球。

球球用那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划:

没那么快

慢慢来

第一天晚上,什么都没感受到。

——

第二天放学,林小北没去便利店,直接回家了。

妈妈在厨房做饭,她溜进房间,关上门。

球球从书包里爬出来,蹲在桌上,看着她。

继续

林小北坐下,把手放在桌上,闭上眼。

这次她试着什么都不想。不想作业,不想妈妈,不想慕容雪,不想那些黑东西。

但越是不想,脑子里的东西越多。

她睁开眼。

“不行。”

球球看着她,划:

你以前怎么集中注意力的?

林小北想了想。

以前上班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看报表。再以前上学的时候,要集中注意力听课。再再以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她学画画的时候,老师说过:盯着一个东西看,一直看,看到它变成别的样子。

“盯着一个东西?”她问。

球球点点头。

林小北左右看看,最后盯着桌上那盏台灯。

白色的灯罩,圆圆的,边缘有点发黄。灯亮着,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她盯着,盯着,盯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酸了,她眨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向球球。

球球用爪子蘸水,在桌上划:

不是盯着

是看着

看着它

让它进到你脑子里

别赶它走

也别抓它

就让它在那儿

林小北听得有点懵。

“你说的‘它’是什么?”

球球想了想。

林小北看着台灯的光,试着让它“进到脑子里”。

光就是光,怎么进脑子里?

但她还是盯着看。

这次她试着不那么用力,就看着。不分析,不想,不评价,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好像变慢了。

不是真的变慢,是那种……感觉变慢了。

然后她感觉到手心有一点热。

很轻,很淡,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她睁开眼,低头看手心。

什么也没有。

但她确实感觉到了。

“有了。”她说。

球球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再试

——

那天晚上,林小北练了很久。

有时候能感觉到,有时候感觉不到。感觉到了的那几次,热量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

妈妈来敲门叫她吃饭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来了来了!”

她开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球球已经缩回书包里,只露出一点点灰毛。

吃完饭回来,球球从书包里爬出来,看着她。

今天先到这里

林小北点点头,然后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问,“你会说话吗?”

球球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它摇摇头。

林小北盯着它看了几秒。

“真的?”

球球点点头,眼神无辜。

林小北想了想,没再问。

球球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周,林小北每天都练。

练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稳定地感觉到手心的热了。不是每次都能,但十次里有六七次能成功。

练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发现那团热可以移动。

她试着用意念让它从手心往上走。热热的感觉沿着手臂慢慢爬,爬到手肘,爬到肩膀,爬到胸口。

然后停在那儿。

林小北睁开眼,有点兴奋。

“我能动了!”

球球点点头,划:

很好

接下来

试着让它在身体里转一圈

林小北闭上眼,继续。

从胸口往下,到肚子,到腿,到脚,再往上,回到手心。

一圈转完,她睁开眼,有点喘。

“怎么这么累?”

球球划:

因为你刚开始

就像刚学走路

走几步就累

正常

林小北靠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

能感觉到能量了,能移动能量了。

然后呢?

“接下来呢?”她问。

球球想了想,划:

接下来

要把能量用到该用的地方

“什么地方?”

球球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林小北愣了一下。

“可我剑没了。”

球球摇摇头。

剑没了

但剑意还在

林小北没听懂。

球球又划:

你打败那个黑袍人的时候

手里有剑吗

林小北想了想。

有。那把粉色的剑,从宝石的光芒里凝出来的。

现在宝石没了,剑也没了。

球球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划:

那把剑

是从你心里出来的

不是从宝石里

宝石只是钥匙

林小北愣住了。

宝石只是钥匙。

所以现在钥匙没了,但门还在?

“那我怎么把剑弄出来?”她问。

球球看着她,慢慢划了一个字: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北每天都在“想”。

想那把剑的样子。细长的,带一点弧度,银白的剑身铭刻着鸢尾花纹,泛着淡淡的粉色。

想握剑的感觉。不重,刚刚好,像长在手上一样。

想挥剑的感觉。劈下去的时候,风会被切开。

她想着想着,有时候手心会发热,比平时更热。但剑没出来。

第六天晚上,她有点烦躁。

“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她问球球。

球球看着她,没划字。

林小北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忽然,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黑袍人的剑劈下来,慕容雪拿着树枝冲过来,她扑过去抢剑,然后——

然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要刺出去。

那时候她没“想”。

只是做了。

她坐直身子,看着自己的手。

“球球,”她问,“你那天说,要把本能变成技巧。”

球球点点头。

“那如果反过来呢?”

球球歪了歪头。

林小北闭上眼。

不想剑的样子,不想握剑的感觉,不想挥剑的动作。

只想着那件事。

慕容雪有危险,她要救她。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手心开始发热,比任何时候都热。热到发烫,烫到她差点睁开眼。

但她没睁,继续想着那个画面。

慕容雪站在那儿,拿着树枝,对着黑袍人。

她不能让慕容雪死。

热量从手心涌出来,往一个方向流。

流到手心上方,停住。

凝聚。

拉长。

成形。

林小北睁开眼。

手里握着一把剑。

不是粉色的。是透明的,像玻璃,又像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但确实是剑。

她握住了。

球球在旁边看着,眼睛亮得惊人。

林小北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球球。

“我……成了?”

球球点点头,然后伸出小爪子,碰了碰剑身。

剑身微微颤了一下。

球球缩回爪子,在桌上划:

这是你的剑

林小北看着那把剑,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什么别的,就是眼眶有点酸。

球球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等了一会儿,它又划:

现在

收回去

林小北一愣:“怎么收?”

球球想了想,划:

想它没

林小北闭上眼,想着“没了”。

手里的重量消失了。

她睁开眼,剑没了。

手心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球球在旁边没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林小北开口:

“球球。”

嗯?

“谢谢你。”

球球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不客气

那天晚上,林小北睡得很沉。

梦里没出现那些黑东西,也没出现黑袍人。

就只是睡觉。

球球蹲在枕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睡着的样子,和普通小孩没什么区别。

但球球知道,她不是普通小孩。

球球自己也一样。

它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

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但因为林小北的原因,出现了魔力。一般情况下魔力的运行方式和灵气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有相通之处。

这是它数年下来的研究成果,而现在它已经观察一周了。

林小北体内的魔力,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多。

那个变身器、那场战斗、那个诅咒,都给她留下了“痕迹”。

这些痕迹平时看不出来,但仔细感应的话,能察觉到。

如果能把这些魔力利用起来……

球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爪子。

它现在太弱了。弱到连说话的都没有资格——尤其是这个身体几乎无法修炼和使用大型魔法,它无法自己掌握力量。

开口说话就有风险,容易被人提防,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能藏多少就藏多少。

写字虽然慢,但省力省心。

而且,说话会暴露太多。

它还不想让林小北知道自己会说话。

至少现在不想。

它需要观察,需要了解,需要确定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八百年前被暗算的教训,太深刻了。

它看着林小北的睡脸,又看了看窗外。

这个世界的魔力如果当灵气用会怎么样?

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如果能把魔力转化成灵气,那它就能重新修炼。虽然肉身没了,但修炼的法门还在。慢慢来,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至于林小北……

球球看着她。

她是个好孩子。

帮自己,抱自己,给自己起名叫“球球”——虽然名字难听,但她是笑着起的。

如果自己的研究能帮到她,那当然最好。

如果不能……

球球摇摇头,不想了。

它蜷成一团,缩在林小北枕边。

明天继续教她。

慢慢来。

——

第二天早上,林小北醒来的时候,球球已经在桌上等着了。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

“早。”

球球点点头。

林小北下床,走到桌前。

“今天学什么?”

球球想了想,在桌上划:

今天学控制

不是把剑弄出来

是控制它的大小

林小北愣了一下:“还能变大变小?”

球球点点头。

林小北来了兴趣。

她闭上眼,想着那件事。

手心发热,热量涌出,凝聚,成形。

剑出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剑。

还是透明的,还是泛着微微的光。

“怎么变小?”

球球划:

想它小

林小北盯着剑,想着“变小变小变小”。

剑没反应。

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式。

不是想“变小”,是想“小”本身。

小小的剑。

短一点的剑。

能握在手心里的剑。

剑身开始收缩。从三尺变成两尺,从两尺变成一尺,从一尺变成匕首大小。

林小北看着手里那把小小的剑,有点兴奋。

“真的能!”

球球点点头。

再变大

林小北又想着“大”。

剑慢慢变长,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翻来覆去试了好几次,越试越顺手。

最后一次变回匕首大小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球球,”她问,“这剑能砍东西吗?”

球球想了想,划:

应该能

你试试

林小北左右看看,拿起桌上一个不用的本子,用匕首轻轻一划。

本子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面整整齐齐。

她愣住了。

这么锋利?

球球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林小北放下匕首,让它消失,然后看着自己的手。

这力量……是自己的。

不是宝石给的,是本来就有的。

她忽然有点明白球球说的“宝石只是钥匙”是什么意思了。

——

接下来的一周,林小北每天都在练。

控制剑的大小,控制剑的形状,控制剑出现的速度。

有时候能成功,有时候不能。但每次失败,她都知道下次该怎么调整。

球球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划几个字指点一下。

慕容雪偶尔来,看见她在“练功”,也不多问,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带吃的来,有时候就静静待着。

林小北发现,有人陪着的时候,练得更顺。

不知道是因为安心,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天晚上,她练完一轮,靠在椅子上喘气。

球球蹲在桌上,看着她。

林小北忽然想起一件事。

“球球。”

嗯?

“你之前说,你在精灵世界待过。”

球球点点头。

“那边是什么样的?”

球球想了想,慢慢划:

和这边不太一样

那边有魔法

有契约

有精灵

“那你是怎么从那边来这儿的?”

球球沉默了一会儿。

空间裂隙

不知道怎么回事

突然出现在头顶

来不及躲

就被卷进来了

林小北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复杂。

一个剑仙,被暗算,变成精灵,在精灵世界被看不起,又被空间裂隙卷到这儿。

比她惨。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想回去吗?”

球球看着她,眼睛闪了闪。

但回不去

林小北沉默了。

回不去。

她也回不去。

回不去二十八岁,回不去男孩,回不去“原来的自己”。

“那,”她开口,“那你先待着吧。反正我也在这儿。”

球球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窗外,月亮又圆了。

林小北打了个哈欠,爬上床。

球球蜷在枕边,听着她呼吸慢慢变沉。

它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刚才的对话。

想回去吗?

想。

但回去的路,还不知道在哪。

它需要力量。

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而林小北……

它转头看了看她的睡脸。

这个小孩,可能是它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不是利用她。

是和她一起。

如果能把魔力转化成灵气,她也能变强,自己也能变强。

两全其美。

它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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