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小北后悔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站在一间昏暗的堂屋里,四周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旧家具、纸箱子、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像中药一样的苦味。
老人走在前面,脚步很慢,很稳。
“坐吧。”
他指了指一张旧沙发。
林小北没坐。
“你到底是谁?”
老人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睛却很亮——不是赵磊那种被愿力影响的亮,是另一种,像深不见底的井。
“我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说,“你可以叫我……老余。”
老余。
林小北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说你是施咒的人,”她握紧拳头,“那个让我变成女孩的诅咒,是你下的?”
老余点点头。
“为什么?”
老余没回答,而是走到一张破桌子前,拿起上面的一个茶壶,倒了两杯茶。
“坐吧,”他又说了一遍,“这个故事有点长。”
林小北看着他,没动。
球球从书包里爬出来,蹲在她肩膀上,盯着那个老人,眼睛亮得吓人。
老余看了球球一眼,笑了笑。
“精灵?还是别的什么?”他问,“有意思。”
林小北心里一紧。
他能看出来?
老余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
“别紧张。我要想害你,早就动手了。不用等你进门。”
林小北犹豫了一下,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球球没下来,继续蹲在她肩膀上。
老余在她对面坐下,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听说过‘愿力反噬’吗?”
林小北愣了一下。
“愿力……反噬?”
“嗯。”老余说,“你收集别人的愿望,用别人的愿力做事,总有一天,那些愿力会反噬到你身上。”
他顿了顿。
“第十三席那个蠢货,就是被愿力反噬死的。”
林小北愣住了。
“他不是……被我……”
“被你杀的?”老余摇摇头,“你那一剑,只是导火索。真正杀死他的,是他自己收集的那些愿力。”
林小北脑子里一片乱。
“什么意思?”
老余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
“你以为负组织为什么要收集愿望?为了力量?对,但不全对。他们收集愿望,是因为愿力是唯一能对抗愿力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那个诅咒,”他说,“不是我下的。”
林小北猛地站起来。
“你刚才说——”
“我说我是施咒的人,”老余回头看她,“但施咒和下令,是两回事。”
林小北盯着他。
老余慢慢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十三年前,有一个人找到我。他知道我会一种术法——用愿力改变记忆的术法。他给了我一份‘媒介’,让我把那个媒介里的愿力,施加在一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
“那个人,就是你。”
林小北心跳加速。
“谁?”
“我不知道。”老余说,“他戴着面具,穿着黑袍。我只知道他来自负组织,而且地位不低。”
林小北沉默了。
球球在她肩膀上,用爪子碰了碰她。
冷静
林小北深吸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递给她。
林小北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她翻到第二页,还是那个小女孩,大了一点,背着书包。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都是同一个女孩,从小长大,一直到十几岁。
林小北抬头看老余。
“这是谁?”
老余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我女儿。”
林小北愣住了。
“她也中了这种诅咒。”老余说,“但不是你这种。她的是另一种——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
他低下头。
“十三年前,她十五岁。有一天放学,没回家。我们找了很久,最后在河边找到她的书包。警察说,可能是溺水。”
“但你不信?”
“不信。”老余说,“我找了十年。最后找到那个下诅咒的人。他告诉我,我女儿没死,只是被‘隐藏’了。从一个世界,隐藏到另一个世界。”
林小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另一个世界?”
“嗯。”老余看着她,“就是你现在知道的那些——精灵世界,魔法世界,还有很多别的。”
他顿了顿。
“那个下诅咒的人,就是给你下诅咒的那个人的……师父。”
林小北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想……”
“我想让你帮我找到他。”老余说,“找到那个人,找到我女儿。”
林小北沉默了很久。
球球在她肩膀上,用爪子划字:
可能有诈
林小北知道。
但她看着老余那双眼睛,又觉得不像假的。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她问。
老余苦笑。
“我试过。但我的愿力已经用尽了。十三年前帮负组织做事,换来了这个术法,也换来了愿力反噬。我现在,和一个普通老头没区别。”
他看着她。
“但你不一样。你是魔法少女,你有自己的愿力。而且,那个诅咒还在你身上。你想解除诅咒,就必须找到下咒的人。”
林小北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她确实需要找到下咒的人。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个下咒的人,比第十三席强得多。
“你让我怎么找?”
老余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玉佩,半透明的,里面有淡淡的蓝色光芒。
“这是我女儿的东西。你带着它,如果靠近她,它会发光。”
林小北接过玉佩,凉凉的,很轻。
“然后呢?”
“然后,你找到她。找到她,就能找到那个下咒的人。”老余看着她,“他是她的……监护人。”
林小北愣了一下。
“监护人?”
“嗯。”老余点头,“他把那些‘被隐藏’的人,收留在一起。我女儿,就在那个地方。”
林小北握着那块玉佩,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地方。
收留着被隐藏的人。
那个地方,有下咒的人。
球球在她肩膀上,用爪子划字:
太危险
林小北知道。
但她看着老余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自己。
她也想回家。
想变回原来的自己。
如果有一个地方,能找到办法——
“我去。”她说。
球球愣了一下。
老余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抖,“谢谢……”
林小北站起来。
“但我不保证能找到。也不保证能找到你女儿。”
老余点点头。
“我知道。”
林小北把玉佩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你刚才说,那个下咒的人,是给你女儿下咒那个人的师父?”
“嗯。”
“那他和我那个诅咒,有关系吗?”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有。”
林小北看着他。
“为什么?”
老余想了想。
“因为那个给我女儿下咒的人,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师父的诅咒,比我的难解得多。’”
林小北心里一紧。
师父的诅咒。
比他的难解得多。
她握紧玉佩,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
回去的路上,林小北一句话没说。
球球也没打扰她。
到慕容雪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慕容雪还在等,看见她进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
林小北把玉佩放在茶几上,把老余的话说了一遍。
慕容雪听完,沉默了。
球球蹲在玉佩旁边,盯着那淡淡的蓝光。
“你打算去?”慕容雪问。
林小北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先查清楚那个地方在哪。”
慕容雪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
“我跟你去。”
林小北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
“那你就不危险?”
林小北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雪也在看她,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她说,“但我可以给你放哨,可以给你带吃的,可以在外面等你。”
她顿了顿。
“我不想你一个人。”
林小北心里一酸。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园里,也是这个人问她“要跟我回家吗”。
现在,又是这个人说“我不想你一个人”。
“好。”她说。
慕容雪笑了。
球球在旁边,用爪子划字:
我也去
林小北看着它,也笑了。
“好。都去。”
窗外,月亮很圆。
三个人——两个人加一只球——坐在茶几旁边,看着那块玉佩。
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像在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