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北沉默地跟在余小晚身后，一步步深入厂房腹地，踏入那条狭长逼仄的通道。
通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密密麻麻盘绕着锈迹斑斑的铁管，管壁上爬满暗褐色的锈迹，边缘锋利得像是随时能划破指尖。一旁散落着早已报废的仪表盘，玻璃碎裂，指针僵死在某个冰冷的刻度上，无声诉说着被遗弃的岁月。头顶几盏老旧吊灯苟延残喘般明灭不定，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电流滋滋作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球球安安静静蹲在她肩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自始至终锁在前方余小晚的背影上，警惕又安静。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林小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余小晚头也没回，脚步平稳得像早已习惯了这条黑暗的路，淡淡吐出两个字：“十三年。”
林小北心头猛地一沉，飞快在心里默算。
十三年前，她才十五岁。
那现在……
“二十八岁？”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余小晚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带着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麻木的笑意。
“算得挺快。”
林小北瞬间失语。
二十八岁。
和她上辈子结束生命时，一模一样的年纪。
而眼前这个人，却被困在这座冰冷阴森的厂房里，整整十三年。
“你……就没想过逃吗？”她声音微颤。
余小晚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朝前走去。
“逃过。”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三次。”
“然后呢？”林小北追问，心脏揪紧。
“然后就被抓回来，关进‘反思室’。”余小晚淡淡道，“第一次三天，第二次七天，第三次……关了一个月。”
林小北五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个反思室……里面是什么样？”
“什么都没有。”余小晚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漆黑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人。”
林小北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肩头的球球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用小爪子碰了碰她的脸颊，温顺地安慰着她。
通道终于走到尽头，一扇厚重冰冷的铁门横在眼前。
余小晚停下，再次回头看向林小北，神色认真了几分。
“进去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
林小北抬眼，目光紧紧锁住她。
“那个给你下咒的人。”余小晚一字一句，清晰道，“他不是坏人。”
林小北当场怔住。
“不是坏人？”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余小晚点头，“至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穷凶极恶的坏人。”
林小北眉头紧紧皱起，心头一团乱麻。
“那他为什么——”
“他自己会告诉你。”余小晚轻轻打断她，“我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她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后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灯光温和，与外面的阴森截然不同。
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略显陈旧的木桌，旁边零散放着几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旁边一只瓷杯正袅袅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和，正低头安静地看着书。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小北身上时，他轻轻笑了笑，眼神平和，毫无恶意。
“来了？”
语气平常得，就像在等一位约好上门做客的老朋友。
林小北僵在门口，彻底愣住。
她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那个下咒之人的模样——黑袍、面具、阴鸷的眼神、狰狞的笑容，一切黑暗恐怖的词汇，她都曾套在他身上。
可眼前这个人，完全颠覆了她所有的想象。
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一个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普通人。
“进来坐吧。”男人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小晚，去倒杯茶。”
余小晚轻轻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林小北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球球从她肩头轻巧跃下，蹲在她脚边，浑身紧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沙发上的男人，充满警惕。
男人目光下移，落在球球身上，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精灵？”他轻声问，“还是别的什么？”
球球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盯着他。
男人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不多时，余小晚端着一杯热茶回来，递到林小北面前。
林小北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半点喝的心思也没有。
“坐吧。”男人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
林小北犹豫片刻，缓缓走过去坐下。
球球立刻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目光依旧牢牢锁在男人身上，寸步不离。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茶杯口的热气轻轻升腾。
片刻后，男人率先开口。
“你叫小北？”
林小北轻轻点头。
“魔法少女小北。”男人缓缓开口，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欣赏，“打败了第十三席，关掉了学校里的信箱，还一路找到了这里……比我预想的，要强得多。”
林小北抬眼，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你到底是谁？”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声音低沉，“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来这里。”
林小北指尖微微收紧，握住温热的茶杯。
“我来，是想解除诅咒。”
男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地问：“哪个诅咒？”
林小北又是一怔。
“什么……哪个诅咒？”
“你身上的诅咒。”男人语气笃定，“不止一个。”
林小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不止一个？
男人缓缓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个，是让你被迫成为魔法少女的诅咒——这件事，本就不是你自愿的，对不对？”
林小北脸色微白，轻轻点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是让你再也变不回男生的诅咒——这个，是第十三席给你下的。”
林小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复杂。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个，是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你生来就是女孩的诅咒——这个，是我下的。”
林小北猛地抬眼，死死盯着他，呼吸一滞。
男人却没有停下，缓缓竖起了第四根手指。
“第四个——”
“等等！”林小北骤然打断他，声音都有些发紧，“第四个？！”
男人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沉重。
“第四个诅咒，你自己……还没有发现。”
林小北心脏狂跳，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
“什么第四个？！”她急声追问。
男人却没有直接回答，转身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目光温和却沉重地望着她。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很奇怪的梦？”
林小北一怔。
梦……
她瞬间想起那夜——第十二席出现之前，她反复纠缠的那场梦。
有人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声音遥远又清晰，她拼命寻找，却始终看不见人影。
“有。”她声音微哑。
男人轻轻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
“那就是第四个。”
“什么意思？”林小北追问，心乱如麻。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小北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他才缓缓吐出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林小北心上：
“你身上……缠着另一个人的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