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余在第七区的垃圾山上发现那个婴儿时，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又来？”
不是指婴儿——是指这种戏剧性的、仿佛从三流小说里抄来的桥段。一个走投无路的主角，在绝境中捡到神秘婴儿，从此人生转折，踏上征途……
“但我连主角都不是。”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我是个扑街写手。专门写这种桥段，然后写一半就太监的那种。”
他把婴儿从一堆废弃的绝缘材料里抱出来。孩子很轻，裹着条洗得发白的隔热毯，旁边放着半罐蛋白质膏和一张字条：“请给他一条活路。”
莫余蹲在那里，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
我的名字叫莫余，前半生是一位活在蓝星的，生活处于斩杀线徘徊的扑街小说写手。是的，写手。虽然我的名字有着两位成名大师各一半的笔名组成，但可惜我的才能也只有他们的一半——两位大师各一半，加起来就只有四分之一了，可谓不是人。
他苦笑。穿越前，他在出租屋里对着空白文档发呆时，也经常这样自我贬低。没想到穿越后，连内心独白的画风都没变。
毕竟，我是一个常年换马甲水文烂尾太监的作者，也因此又有什么资格自称作家呢？
而现在——
现在我穿越到了我的烂尾小说中，一个由各种复杂元素以及我跟风蹭热度临时加的乱七八糟的设定形成的、左脑攻击右脑、前言不搭后语的世界观中。
他抬头看向天空。三个残次品人造太阳正缓缓沉入工业雾霾，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魔法少女巡逻队掠过的粉色轨迹。更远的地方，轨道电梯像一根刺入天空的针，周围偶尔爆开战斗的火光——帝国和联邦又在抢那个废弃的太空港。
目前已知的就有星际虫族、天能神族、绿皮兽人、亚空间恶魔，以及其他东西。而人类势力则分裂为了联邦和帝国，处于内战状态。
整个宇宙都打成了一锅粥了。
另外提一嘴：这是一部魔法少女为主题的小说。
想到这里，莫余差点笑出声。是啊，在这个虫族啃噬星球、恶魔撕开维度、星舰互相炮击的世界里，最核心的设定居然是魔法少女。
天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因为那年魔法少女题材正火，编辑说“跟风写这个，容易签约”。于是他就把原本的硬科幻大纲撕了，硬塞进了魔法少女——结果签约没成，小说烂尾，他现在还被困在这个缝合怪一样的世界里。
总之，现在的我有两个消息。一个是坏消息，另一个是更坏的消息。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一，如今的我活在斩杀线内。
字面意思。在这个世界，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类，死亡率高得就像他当年那些太监小说的完结率。
婴儿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婴儿，倒像……某种精密的观测仪器。
“看什么看？”莫余戳了戳他的脸颊，语气里满是自嘲，“恭喜你，小朋友，你的人生开局就是地狱难度。监护人是个废物作者，家在垃圾堆，未来是战场——啧，这设定要是我写出来，读者会骂我‘喂屎’的。”
但他还是把婴儿抱回了那个用废弃集装箱改成的“家”。
当晚，他对着昏黄的应急灯，翻出那本磨破了边的笔记本——穿越时唯一带来的东西，上面写满了太监小说的开头和烂尾的大纲。
“我得给你起个名字。”他自言自语，“我叫莫余，意思是‘莫要多余’。你不能叫这个。”
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他随手写下的两个名字：
“林惊羽——仙侠男主，冷峻剑修。”
“北辰——科幻配角，星舰指挥官。”
莫余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现在，就连我这个作者都不清楚这世界到底还有啥了。因为前后的剧情已经十分的超展开了，我自己都不记得前面写了啥。
颇有一种我的世界超级MOD整合包开盲盒的乐趣。
又或者是幸运方块？
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林北。”他把笔记本合上，“你就叫林北。两个故事里的人物各取一半，就像你爹我——半吊子的作者，半吊子的穿越者，现在还要当个半吊子的爹。我们俩凑一块，刚好凑成一个完整的失败者。”
婴儿眨了眨眼。
莫余把他举起来，对着应急灯昏黄的光。
“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他的表情突然认真，“你爹我是个废物。写书没人看，穿越没金手指，现在连养活自己都费劲。所以——”
他凑近婴儿，一字一顿：
“你得比我强。强得多。”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像是说给自己听：
“至少……别像我一样，连自己写的故事都不信。”
林北五岁那年，问了莫余一个问题。
“爸爸，如果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你写的，为什么不写点好的？”
当时莫余正在修补一件捡来的防护服，针线悬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当时只想快点完本拿全勤”，想说“因为编辑说这个设定火”，想说“因为我根本不会写故事”。
但最后他只是苦笑：“我要是知道怎么写‘好的’，就不会是扑街写手了。”
毕竟，我是一个常年换马甲水文烂尾太监的作者，也因此又有什么资格自称作家呢？
这句话在他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像一段刻在骨头上的失败宣言。
但他还是开始教林北识字。教材是他那些烂尾小说的手稿——残缺的、矛盾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手稿。
“这是《星辰剑仙传》，”莫余指着某一沓纸，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自我嘲讽，“我写了三十章，主角刚学会御剑，编辑说‘修仙过气了’，我就太监了。烂尾方式是主角掉进时空裂缝——很敷衍吧？我自己都觉得敷衍。”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莫余翻到下一页，像在展览自己的失败史，“这是《机战少女Zero》，我写了五十章，主角刚觉醒能力，网站整顿‘低俗内容’，下架了。我连烂尾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深渊魔导书》、《赛博封神榜》、《星际修真学院》……每一本都是写到一半的残骸，像一片文学的坟场。而他现在就住在这个坟场变成的世界里。
一个由各种复杂元素以及我跟风蹭热度临时加的乱七八糟的设定形成的世界。
林北却看得津津有味。他会指着某个设定问：“爸爸，这个‘灵力转化为电能’的公式，你从哪儿来的？”
“瞎编的。”莫余坦白，“当时为了凑字数，随便写了段看起来很专业的描述。其实我高中物理都没及格。”
“可它看起来挺像回事。”林北掏出自己的小本子——那是莫余用废弃的报表装订成的，上面已经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我算了一下，如果按这个公式，一个金丹期修士的功率输出相当于一座小型发电站……”
莫余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在这个漏雨的集装箱里，用捡来的铅笔和废纸，认真地计算着他随口瞎编的设定。
那一刻，莫余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想笑，因为太荒谬；想哭，因为太荒谬却又太认真。
万一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万一我瞎编的东西，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真的能成立呢？
毕竟，这是一个连魔法少女和虫族都能共存的世界。
但他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能给孩子虚假的希望。他自己就是被虚假希望害了一辈子——以为能靠写作改变人生，结果只是证明了自己多么无能。
“林北，”他尽量让声音平静，“那些都是假的。我写的时候就没当真。”
“我知道。”林北点头，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但万一不是呢？”
莫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他从儿子眼里看到了自己早已失去的东西：那种纯粹、固执、甚至有点傻的相信。
林北七岁那年，让一台报废的工程机器人动了起来。
用的方法是莫余在某本太监小说里瞎编的“神念御物”。
“我只是试了试你说的方法。”林北站在一堆废铁中间，机械臂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抬起，“‘将精神力集中在眉心，想象一条连接目标的线’——我照做了，然后它就动了。”
莫余看着这一幕，第一反应是：
“这不可能。”
第二反应是：
“但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是一个虫族、恶魔、魔法少女、星际战舰……所有乱七八糟的设定全都挤在一起的世界。
他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林北困惑地看着他。
“没事。”莫余擦擦眼角，“我只是在想……如果我那些读者看到这个，会怎么骂我：‘作者你是不是疯了，修仙和机器人能混在一起写？’”
“为什么不能？”林北认真地问，“你的《赛博封神榜》不就是这么写的吗？”
莫余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不能？
他当年写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能不能”，只想“火不火”。而现在，在这个由他的轻率创造出来的世界里，一个孩子正把他轻率写下的设定，变成现实。
那天晚上，莫余在笔记本上写：
“林北今天让机器人动了。
他说是用‘神念御物’的原理——我瞎编的那个。
我不知道他是真找到了什么原理，还是只是运气好。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这个孩子，他相信我写的东西——即使连我自己都不信。
这让我感到……
羞愧。
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该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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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九岁生日，莫余送给他一把“剑”——用废弃震荡刀刃和能量导管拼凑的玩意儿，粗糙得扎手。
“按我老家故事的讲法，男孩子长大了，得有把剑。”
林北接过去，掂了掂，然后做了个标准的起手式——莫余在《蜀山剑侠传》里描述过的起手式。
“你怎么会？”
“你讲的时候说过。”林北挽了个剑花，动作居然有模有样，“‘剑尖指地，气沉丹田’——虽然我不知道丹田在哪儿，但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腹。
莫余看着儿子在集装箱有限的空间里挥剑。动作稚嫩，力道不足，但有种奇怪的笃定——仿佛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堆废铁，而是真的能斩断什么的利器。
“万一呢？”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这次更强烈。
万一这孩子，真的能把我那些烂尾的故事，续写成不一样的结局？
万一在这个我创造的一团糟的世界里，能长出我没写过、甚至没想过的可能性？
他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林北，”他说，声音很轻，“听着。剑仙的故事是假的。我写的所有故事都是假的。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我们只是……普通人。”
“我知道。”林北点头，但眼神没变，“但万一不是呢？”
“万一……？”
“万一你的故事里，有一部分是真的呢？”林北举起手中的“剑”，“万一真的有一种方法，能让普通人变得不普通呢？”
莫余看着那双眼睛。那么亮，那么笃定，那么……陌生。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相信某个具体的故事，而是相信‘相信’本身的力量。
最后他只是揉了揉林北的头发：“那就……试试看吧。但答应我，别做傻事。”
“什么叫傻事？”
“比如试图用这把剑去砍巡逻机器人。那叫自杀。”
林北笑了：“我才没那么傻。”
但莫余没有看到，在儿子转身继续练剑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光。
那不是孩子天真的幻想。
那是某种更坚定、更炽热的东西——一种莫余从未在自己心里找到过的、名为“确信”的东西。
莫余失踪前一周，开始频繁地翻看笔记本。
不是看那些设定，是看空白页。他盯着空白处看很久，然后开始写——不是故事，不是设定，而是一些破碎的、像忏悔录一样的东西。
“我写虫族的时候，只想过它们怎么死得壮观，没想过它们为什么要吃人。”
“我写魔法少女的时候，只想过变身画面怎么好看，没想过她们会不会怕。”
“我写战争的时候，只想过爆炸场面怎么震撼，没想过炸死的是谁。”
“现在我都知道了。”
“太迟了。”
林北发现他在发呆，第十一次问：“爸爸，你还好吗？”
莫余猛地回过神，看着儿子，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我有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更坏的消息。
坏消息是：我终于开始理解我写的是什么了。
更坏的消息是：理解之后，我发现我写的一切，都轻浮得可耻。
“林北，”他突然说，“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不是指离开贫民窟，是离开这个星球，离开这个……乱成一团的世界——你会跟我走吗？”
林北想了想：“那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
“第七区的其他人。老陈叔叔，王婆婆，还有那些小孩——他们也走吗？”
莫余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走不了。这个世界没有‘全员HE’的设定。有些角色注定要留在背景板里，有些故事注定要烂尾。
这是他作为作者最熟悉也最痛恨的规则。
良久，他才说：“走不了。只有……特定的人能走。”
“那我不走。”林北说得很干脆，“你教我的，剑仙要‘除魔卫道’。如果只自己逃走，那算什么剑仙？”
莫余笑了，笑得很苦。
这孩子，在用我瞎编的道德，审判我真实的懦弱。
“那如果……我也走不了呢？”
“那我也不走。”林北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莫余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段完整的话：
林北今天说，他不走。
他说要当剑仙，要除魔卫道。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道’可以卫——只有生存。
但我突然觉得，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相信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我花了半辈子写故事，却从没相信过任何一个。
他一个都没写过，却相信所有。
这大概就是……
作者和读者的区别。
而在这个世界里，
读者可能比作者，更有力量。
三天后，莫余说要去轨道电梯区。
“那边掉下来一批运输舱残骸，”他检查着随身的小包，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去买点东西”，“里面有高纯度的能量晶体。如果弄到一块，够我们离开第七区。”
一个坏消息，一个更坏的消息。
坏消息是：我知道这趟很可能会死。
更坏的消息是：我好像不太怕了。
“我跟你去。”林北说。
“不行。”莫余按住他的肩膀，“这次很危险。帝国和联邦在那边交火，还有零星的虫族活动。你在这儿等我，最多五天。”
他留给林北足够的食物和水，还有那把自制的“剑”。
“如果我……”莫余顿了顿。
他想说“如果我死了”，但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句话卡在喉咙里。
毕竟，我是一个写烂尾小说的作者。
连告别都写不好。
最后他只是说：“如果我五天没回来，你就去找老陈。我跟他说好了。”
“你会回来的。”林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莫余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这孩子相信我。
即使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
他突然蹲下来，紧紧抱住林北。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刻进记忆里——不是他的记忆，是孩子的记忆。
“林北，”他在儿子耳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记住，不管发生什么，继续往前走。用你的方式，按你的想法。别管别人说什么——”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三个字：
“——包括我。”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头三天，林北很镇定。
第四天，他去了黑市。
老陈一看见他就叹气：“你爸还没回？”
林北摇头。
“唉……”老陈往他手里塞了两块高能营养膏，“听叔一句，别去找。轨道电梯那边……这周已经死了十七个人了。流弹，塌方，还有虫族的潜伏者。”
“我爸不会死。”林北说，语气平静，“他说过他会回来。”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孩，这个世界……不是说了就会算数的。”
“但说了就要算数。”林北接过营养膏，认真地说，“这是爸爸教我的。故事里的人物说了什么，就要做到什么。不然故事就不好看了。”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
这孩子，活在他爸的故事里。
可他爸的故事，早就烂尾了。
第七天，林北开始整理莫余留下的东西。
笔记本。手稿。一些奇怪的小装置。
还有那把剑。
林北握着剑，在集装箱中央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莫余说过的所有关于“剑仙”的话——那些破碎的、矛盾的、一听就是瞎编的话。
“剑仙靠的是相信。”
“相信一把凡铁能斩断星辰。”
“相信一个普通人能触碰天空。”
“相信故事……可以变成真的。”
林北闭上眼睛。
他不要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作者。
他要自己把故事写下去。
走到莫余的工作台前，他开始计算。电压。电流。电阻。能量转化率。他用捡来的计算器，在废纸背面写满公式。
那些公式一半来自物理课本，一半来自他的推演——比如如何把“雷电”替换成“高压电”，把“锻体”解释为“电击刺激下的细胞适应性进化”。
这很疯狂。
但林北算得很认真。
因为如果他算对了，那就证明莫余的故事不全是假的。
证明父亲的失踪——不，父亲一定会回来——不是毫无意义的。
证明在这个所有人都说“现实就是这样”的世界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真的能成为剑仙。
毕竟，这是一部魔法少女为主题的小说。
那为什么不能也有剑仙？
既然整个世界都是乱七八糟的设定大杂烩。
多加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十二岁生日那天，林北背着“引雷法器”溜出集装箱时，天还没亮。
他穿过贫民窟的阴影，避开巡逻机器人的视野盲区，最后停在发电厂的高压电网前。
绝缘钳剪断第一根铁丝时，他在心里默念莫余教过的安全事项。
剪断第二根时，他想起了莫余说“别做傻事”。
剪到第七根时——
“站住！不许动！”
探照灯的光柱把他钉在原地。
林北的第一反应不是举手，而是握紧了背包带——那里面是他的“法器”，他的剑仙梦，他证明故事可以成真的唯一机会。
“小孩？你在这儿干嘛？”
林北抬起头，看着那些枪口，看着警察们困惑又好笑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莫余为什么总是自嘲。
因为认真相信故事的人，在不信的人眼里，真的很可笑。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清晰：
“我来引雷锻体。”
警察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引什么？”
“锻体。”林北挺直脊背，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剑，“用高压电强化身体，像剑仙一样。我计算过安全参数，只要控制电流在——”
“行了行了。”警察打断他，语气里满是成年人特有的、对童真的不耐烦，“小子，漫画看多了吧？”
另一个警察走过来，要拿他的背包。
林北下意识地往后躲。
“别动！把包放下！”
他看着那些枪口。想起了莫余的话：“被警察抓住的时候别反抗。活下去才最重要。”
他慢慢放下背包。
警察捡起来，拉开拉链，看到里面那些用废零件拼凑的装置，还有那堆写满公式的废纸。
“这什么玩意儿？”
“引雷法器。”林北说，“我设计的。如果你们让我试，我能证明——”
“证明什么？”警察把装置拿出来，掂了掂，然后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
哐当一声。
林北的心跟着沉了一下。
但他没哭，也没喊。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头，直视着警察。
故事被扔进了垃圾堆。
但说故事的人还在。
“走吧。”他说。
警察局里，做笔录的警察打了个哈欠。
“姓名？”
“林北。”
“年龄？”
“十二岁。”
“监护人？”
林北沉默了两秒：“莫余。他失踪了。”
警察抬起头，打量他：“为什么闯发电厂？”
这次林北没有沉默。他看着警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成为剑仙。”
旁边的警察笑出声：“小孩，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孩子想当魔法少女、想开机甲、想成为灵能者吗？最后呢？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在贫民窟里过一辈子。”
“我和他们不一样。”林北说。
“哪里不一样？”
“我爸爸教过我。”林北坐直身体，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魔法少女靠的是天赋，机甲靠的是钱，灵能者靠的是变异——这些我都改变不了。但剑仙不一样。”
他顿了顿：
“剑仙靠的是相信。”
警察们对视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送三号收容所吧。”他说，“至少那儿有饭吃，有床睡。比你在外面强。”
他们没再问剑仙的事。
就像莫余的失踪一样——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里，一个贫民窟男人的消失，一个孩子的妄想，都只是时代浪潮里最微不足道的水花。
无人在意。
除了林北。
押送车穿过城市时，林北看着窗外。
黎明正在降临，三个残次品人造太阳依次亮起。高楼上的巨型屏幕播放着新闻：帝国与联邦激战，魔法少女部队出动，伤亡数字滚动……
整个宇宙都打成了一锅粥了。
而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坐在警车后座，手心里空无一物。
但他坐得很直。
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剑。
像相信一个失踪的作者会回来。
像相信一个烂尾的故事能续写。
像相信——
在这个所有人都说‘现实就是这样’的世界里。
一个叫林北的孩子。
真的能成为剑仙。
而在城市地下深处，某条排水沟里，那个被扔掉的“引雷法器”静静地躺着。
它的外壳裂了，零件散落，写满公式的废纸被污水浸透。
但那些公式还在。
那些计算还在。
那个相信故事的孩子——
也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