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逃离疯人院

作者:王奇 更新时间:2026/1/4 21:59:07 字数:5567

收容所的食堂总是充斥着一种温吞的喧嚣——金属餐盘的碰撞声、孩子们压低的交谈声、以及永远在播放联邦新闻的电视机发出的嘈杂背景音。

“我跟你们说,像我们这些在收容所长大的孩子,以后好的去处无非就是技校、军校了。”

高崎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餐盘边缘,试图吸引更多听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有着一种与收容所灰暗基调格格不入的过剩活力。

“当然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去魔法学院读书就最好不过了,那可是专门培养魔法少女的地方。”他压低声音,做出神秘的表情,“我有个远房堂妹,现在就在那上学呢。”

围坐在旁边的几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睁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高崎你莫不是在骗我们吧?”

“怎么可能骗你们?”高崎挺直腰板,“就那个,非常有名的联邦的魔法少女,人称白色恶魔的奈叶,她就是我的远房堂妹!”

“哇哦——”

眼看年幼的孩子们被忽悠得两眼放光,一旁有着金色短发的女生终于忍无可忍,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营养棒重重拍在桌上。

“人家的名字是高町奈叶,你这个丈育,跟你的高崎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汤小美,十五岁,以收容所“常识纠正者”自居。

“那不是都有‘高’,我说错了吗?”高崎不服。

“人家的姓是高町,不是高。X的,你个文盲就别带坏小朋友了。”

汤小美一边说着,一边给高崎的脑袋来了一个结实的爆栗。高崎夸张地捂住额头倒在长椅上,引来孩子们一阵哄笑。

林北坐在相邻的桌子,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合成蛋白糊。

距离他来到三号收容所,已经过去了两年。

如果要说这里有多好,其实也说不上来。和以前与莫余一起生活的日子相比,这里的环境确实更加拘束——固定的作息时间、严格的出入管理、每天例行的心理评估。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总是用某种观察实验体的眼神看着他们。

但林北还是感谢这里的。

至少能遮风避雨。

至少食堂的电视每天会播放新闻——虽然都是经过筛选的内容。

至少院长办公室那台老旧的终端机,在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悄悄摸清保安巡逻规律后,已经成了他夜间“借阅”外部数据库的窗口。

至少大厅角落那个由两三个小书架组成的图书室,里面那些被翻烂的旧书里,偶尔会夹着一些有趣的东西:半页手写的能量回路草图、某本科幻小说边缘用铅笔写的灵能公式推导、甚至有一本《基础格斗术图解》——这可是个好东西,林北就差这种可以参考用于实战的知识。

总而言之,这里给了他时间和相对稳定的环境,去回忆、推演、验证。

以及交到的三两好友。

高崎和汤小美是其中还在的。曾经还有更多人:良子、东海曼波、萨斯给、宇将军、五条吾、孙小川……

林北想起他们。

良子是在外出参与“社区劳动”时失踪的。官方记录是“遭遇交通事故后于医院离奇消失”,但收容所里流传的版本是,他被某个路过的大人物看中,带走去“培养”了——至于培养成什么,没人说得清。

宇将军痴迷于一种被称为“街头艺术”的古老运动。某天他在广场上试图表演一个高难度旋转飞踢时,与正在巡逻的治安机器人发生了“路线交叉”。事后清理现场的阿姨说,捡了二十多分钟。

萨斯给目睹了全过程。那之后他就开始不对劲,逢人就说“你这家伙说什么呢”,最终被转送到了专门的精神疗养机构。林北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对着空气练习结印手势。

五条吾和孙小川是一起被安排到地下零件工厂实习的。据说五条吾因为流水线分配问题和工头发生了冲突,双方约定用“地下擂台”的方式解决——这是贫民窟延续多年的传统。五条吾赢了,但在发表获胜感言时,头顶生锈的传送带突然断裂,一块边缘锋利的钢板旋转着落下。

孙小川当时就在台下。第二天他就上了通缉令,罪名是“破坏生产设施并致人死亡”。再也没人见过他。

如今还留在收容所的,就只剩下高崎、汤小美,以及后来转来的东海曼波了。

或者说,他们这一批十六岁上下的,就剩这几个了。

东海曼波坐在食堂角落,安静地吃着她的那份糊状食物。她大约十四岁,留着及肩的黑发,眼神总是空茫地望着某个不存在的远方。她几乎不说话,唯一的语言是偶尔发出的“曼波……曼波……”,像某种海洋生物的低语。工作人员的诊断书上写的是“严重认知障碍与语言功能缺失”,但林北觉得,她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感知世界。

有时林北会看见她对着空气比划奇怪的手势,那些手势的轨迹,嗯,看不懂,可能是某种舞蹈?

电视里的新闻主播正在用平稳的语调播报:“……联邦第三舰队已在凯伦星系阻击战中取得阶段性胜利,帝国侵略者的攻势得到有效遏制。请各位市民保持冷静,继续正常生产生活……”

画面切到星空背景,几艘星舰拖着尾焰划过。

高崎揉着脑袋坐起来,瞥了眼电视:“又打胜仗了。这都赢了第几次了?怎么战线越来越靠近本土了呢?”

“闭嘴吧你。”汤小美瞪他,“这种话被听到,小心下次心理评估给你标个‘潜在反社会倾向’。”

“我说的是事实嘛。”高崎压低声音,“我上周偷看院长的报纸,上面说卢克索三号行星已经失守了,那地方离我们这就三次跳跃的距离。”

林北放下勺子。他其实知道更多——从院长终端里流出的加密简报片段显示,战况比公开报道的糟糕得多。虫族的活动频率在边境星域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亚空间波动指数连续七个月超出安全阈值,三个魔法少女战术小队在过去半年里“因训练事故”全员殉职。

这个世界似乎正在加速崩坏。就像一台过载的老旧机器,每个部件都在发出不详的噪音。

而他们,这些收容所里的孩子,正坐在机器最脆弱的齿轮上。

“说起来,”汤小美突然压低声音,“我们快到年龄上限了吧?”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收容所有个成文的规定:年满十四岁自十七岁前,如果未被学校录取,或没有亲属认领,以及没有其他家庭愿意收养的话,就会被安排进入“社会生产体系”——通常是军方下属的工厂、矿区,或者前线辅助部队。

“技校的春季选拔下周开始。”汤小美说,“我报了机械维修和基础护理两个专业。录取率大概……百分之三十。”

“我报了厨艺培训。”高崎咧嘴笑,“听说培训完能分配到星舰后勤厨房,要是能上战舰,说不定还能见到真正的魔法少女呢。”

“然后告诉她们你是高町奈叶的远房表哥?”汤小美翻了个白眼。

“梦想总要有的嘛。”

林北没说话。他没有报任何选拔。过去两年里,他只在心里推演一件事:如何离开,去哪里,以及——如果可能的话——如何找到莫余消失的线索。

轨道电梯。

那是父亲最后提到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收容所的三号人造太阳开始进入夜间模式,光线从刺眼的白炽转为昏黄。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收容所内部那种提醒熄灯的温和铃响,而是尖锐的、撕裂空气的、从城市各个角落同时炸开的防空警报。

长鸣。短促。再长鸣。

食堂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电视屏幕上的新闻主播还在微笑,但画面突然开始扭曲、闪烁,然后变成一片雪花。

紧接着,整栋建筑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缓慢的摇晃,而是某种巨物撞击地面传来的、透过地基直冲上来的冲击波。餐盘从桌上弹起,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什么情况——”高崎刚开口,第二次震动来了。

这次更近,更猛烈。

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日光灯管剧烈摇晃,其中一根“啪”地炸裂,碎片四溅。

“趴下!”林北最先反应过来,一把将旁边两个吓呆的孩子按倒在地。

几乎同时,窗外亮起了不自然的白光。

不是灯光,不是闪电,是某种更纯粹、更暴烈的能量释放的光芒——从地平线那头升起,瞬间吞没了半个夜空,将云层染成病态的惨白。

光芒持续了三秒。

然后声音才传来。

那是语言无法形容的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了一口巨钟,然后有神抡起山一样大的锤子砸下。声音穿过墙壁、穿过骨骼、直接在大脑深处炸开。

等耳鸣稍微消退时,林北抬起头。

食堂的窗户玻璃全碎了。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臭氧、熔化的金属、还有某种……肉类烧焦的味道。

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窗边。

收容所位于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望见大半个城区的轮廓。

而此刻,那座城市正在燃烧。

不是一处两处火源,而是整片整片的街区都陷入了火海。浓烟形成巨大的柱状云,在火光映照下缓慢旋转上升。远处那些他熟悉的建筑——曾经和莫余一起去拾荒路过的高架桥、有着巨大广告牌的购物中心、总是冒着白烟的联邦发电厂——现在都成了燃烧的骨架。

更远的地方,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坠落。

拖着长长的火焰尾迹,像一颗颗逆向升起的流星,笔直地砸向地面。每一颗“流星”落地,就有一团新的火球膨胀升起。

然后林北抬起了头。

越过燃烧的城市,越过浓烟与火光,在更高、更远的深紫色天幕上——

他看见了舰队。

不是电视新闻里那种隔着屏幕的、缺乏实感的影像,而是真真切切悬浮在大气层边缘的巨物。它们的轮廓被下方城市的火光映亮:流线型的舰体、突出的炮塔、以及舰身侧面闪烁的导航灯。有些正在调整姿态,侧舷的炮口阵列缓缓转动,对准地面的某个位置。

下一秒,那些炮口亮了起来。

不是一次齐射,而是连绵不绝的、如同暴雨般的打击。高能射线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灼痕,从天空垂向大地,连接成一片死亡的光之雨。

其中一道光束落在离收容所不到两公里的一处工厂区。

没有声音。至少没有立即传来声音。

林北只看到那片区域突然变得无比明亮,所有的阴影都在瞬间消失,所有颜色都被漂白成纯粹的光。厂房、储罐、塔吊——一切都在那光中轮廓溶解,像被橡皮擦从画纸上抹去。

然后冲击波才到来。

这一次的震动让整栋建筑发出了呻吟。墙壁开裂,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坠落。食堂里的孩子们开始尖叫、哭喊,四处奔逃。

“林北!”汤小美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掐得很紧,“那是什么……那些是什么东西?”

高崎瘫坐在墙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一直以来关于星舰、关于魔法少女、关于成为英雄的幻想,在真实的轨道轰炸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林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际线上那些舰船的轮廓。

他在辨认。

从院长终端里偷看到的舰船识别图册在脑海中闪过——那艘有着独特三叉戟状舰首的,是帝国“惩戒者”级战列巡洋舰。旁边那艘扁平如刀锋的,是联邦“迅捷”级驱逐舰。它们在互相射击,能量束在空中交错、碰撞、炸开成一团团无声的烟花。

但这个距离,这种密度……

它们不是在互相攻击。

它们是在共同轰炸地面目标。

某种更深层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林北想起莫余曾经在某个夜晚,一边修理捡来的收音机一边说过的话:

“当联邦和帝国突然停火,你要担心的不是和平,而是出现了它们必须联手才能对付的东西。”

窗外,又一波轰炸开始了。

这次的目标似乎是城市中心的交通枢纽。轨道电梯的基座就在那片区域。

林北看见一道格外粗壮的能量束贯穿天空,笔直地命中电梯基座附近。爆炸的火光升腾而起,但在那火光中,电梯的巨型缆索依然矗立——那些用纳米材料编织的缆绳能够承受轨道轰炸,这本就是设计时的要求之一。

一个清晰的逻辑链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收容所不具备抵御轨道轰炸的能力。

地下掩体深度不够,迟早会被震塌或直接命中。

留在这里等于等死。

轨道电梯是方圆五百公里内唯一设计上能抵御轨道打击的大型结构。

电梯基座有紧急避难所。

电梯本身是离开星球表面的唯一可行通道。

活下去的概率:留在这里低于百分之十,抵达电梯基座可能有百分之四十,成功登上上升舱则能提升至百分之六十?大概吧——如果他的推演正确的话。

他转过身。

食堂里已经乱成一团。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更多人在往出口涌。警报声、哭喊声、建筑继续开裂的声音混成一片。

高崎还瘫坐着,汤小美在试图拉他起来。东海曼波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高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发出安抚性的“曼波……曼波……”声。奇怪的是,高崎的呼吸真的平缓了一些。

林北走到他们面前。

“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混乱中异常清晰,“我们要离开这里。”

“离、离开?”高崎茫然地抬头,“去哪?外面全是——”

“去轨道电梯。”林北打断他,“只有那里能扛住轰炸。也只有从那里,才有可能离开这颗星球。”

汤小美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疯了?那地方在市中心!现在整座城都在烧!”

“所以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林北语速很快,“轰炸刚起,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等他们开始恐慌性逃亡时,道路会被彻底堵死。我们只有最多三十分钟的窗口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的脸。

“你们可以留下。但留在这里的生存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又是一次近处爆炸的震动。天花板一大块石膏板脱落,砸在刚才他们吃饭的桌子上。

高崎猛地跳起来:“我跟你走!”

汤小美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

东海曼波安静地站起来,走到林北身边,用那双空茫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什么?”汤小美已经切换到了务实模式,“食物?水?武器?”

“尽可能多的水。”林北已经开始往食堂后厨走,“食物带高热量的。武器……厨房应该有砍骨刀。另外,找找有没有防护装备,哪怕是厚点的衣服。”

十分钟后,四人站在收容所的后门。

林北背上背着一个用床单改装的简易背包,里面塞着六瓶水、一堆能量棒。他腰间别着一根水管——莫余准备的剑当初被捕时没能留下,他也没有找到任何像样的武器。他只有脑中的公式,和那些被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故事。

高崎找到了一件旧消防外套,汤小美拆了一个拖把,把金属杆作为长棍。东海曼波抱着一小箱从医务室拿来的基础药品和绷带,还不知从哪里翻出几个防尘口罩和一副护目镜——她给林北递了一个口罩。

门外,城市在燃烧。

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红色,浓烟低垂,空气中满是刺鼻的气味。远处依然有能量束不断落下,每一次爆炸都让地面微微颤抖。

林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收容所的建筑。

在这里住了两年。学习了两年。等待了两年。

现在,等待结束了。

他想起莫余把他举起来对着应急灯说的那句话:“你得比我强。要强得多。”

也想起父亲失踪前说的最后那句话:“你即根源。”

林北在脑中最后一次推演路线。从收容所后门下山,穿过旧工业区,沿着已经废弃的货运轨道走三公里,然后进入地下排水管网,那会通向距离电梯基座仅八百米的一个检修口。

成功率:58.3%。误差范围±7%。

他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

“走。”

四人冲进燃烧的夜色。

在他们身后,收容所主建筑的一侧在又一次近失弹的冲击下,缓缓倾塌。

而在他们前方的城市中心,轨道电梯的巨型缆索依然矗立在火海中,像一根刺向战火纷飞天空的、沉默的针。

那是梯子。

凡人用来逃离地狱的,笨拙的、危险的、唯一的梯子。

林北开始奔跑。

向着父亲消失的方向。

向着活下去的可能性。

向着那个“万一”。

在他身后,东海曼波小跑着跟上,在爆炸的间隙,她轻轻哼起了无人能懂的歌谣:

“哈基米南北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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