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究还是小看了问题的严重性。
自以为充分的准备,在真正踏上街道的瞬间就被碾得粉碎。阻挡我们的不仅是炮火与废墟,更是彻底失控的人心——溃兵在抢劫,求生者在互相践踏,而比这一切更致命的,是从地底裂缝中钻出的、嘶鸣着的宇宙异虫。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每条街巷都在燃烧、哭喊和死亡。
高崎的伤,是被治安官用枪打的。
当时的情况混乱得让人头皮发麻。那个穿着破旧制服的男人像困兽一样堵在必经的巷口,我们尝试交涉——准确说,是高崎尝试交涉。
“我去试试!我嘴皮子溜!”他抹了把脸上的灰,挤出笑容,没等林北拉住就往前走。
然后枪就响了。
声音炸在耳膜上,高崎踉跄着退回来,左臂袖子迅速洇开一片暗红。治安官的眼珠布满血丝,枪口还在冒烟,然后移向我们。
“带他们走!巷口汇合!”
林北把疼得发懵的高崎推给汤小美,自己挡在了前面。我们三个转身冲进旁边的窄巷,背后是林北刻意提高的、压过爆炸声的喊话:
“你打中他了!满意了吗?看看周围——”
声音渐远。我们拼命跑,拐过两个弯,汤小美突然停下。
“我们不能丢下他。”她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但抓着我胳膊的力气很大。
高崎靠着墙喘气,血顺着手臂往下滴。“他妈的……”他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治安官还是骂自己。
东海曼波抱着药箱,看看我们,又看看跑来的方向,发出不安的“曼波”声。
我们回去了。
回去时,正看见林北从一团淡白色的气体里踉跄退出来,剧烈咳嗽。那个治安官躺在地上不动了。林北手里攥着那把枪。
他抬头看见我们,眼神瞬间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又被强行压下去。
“你们……”林北喉咙发紧,“不是让你们跑吗?!”
“我们……不能丢下你!”汤小美声音发颤,却站得笔直。
高崎疼得抽气,还咧着嘴:“讲……讲这种……要死一起死啊……”
东海曼波走到林北身边,轻轻拉了拉他沾满灰尘的衣角,小声哼着:“曼波……哈基米……”
林北攥紧了手里的枪,指节发白。他别开脸,看向昏迷的治安官。
“他死了吗?”汤小美忍不住开口问到,语气有些颤抖。
“还没有,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估计很快就死了吧。”林北检查起了缴获的枪械。
一款古早的火药动能武器,来自上个时代的老东西,已经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却依旧有着惊人的流通性以及对人类特攻的危险性,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小孩子而言。
他一边想着,一边看向了手臂上打着绷带的高崎。
这哥们在交涉的时候倒霉的被击中了,不过好在并没有大碍,尤其是在使用了急救凝胶后,这种常见的医疗用品除了救不了死人以外,任何伤势都能使用,已经是最常见最普及的医疗用品了,就是口服的话,味道会想让人自杀。
在摸索着将枪械的结构熟悉后,林北将枪上膛,抬头看向了高崎开口说到:
“高崎,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靠,林北你这个样子说话,我感觉你想把我灭口了啊。”高崎明显吓了一跳,尤其是刚刚才被这玩意干了一下狠的。
“放心,保险没开呢。”林北垂下枪口,“既然没什么大碍,我们就继续出发吧。”
“那这个混蛋,我们就这样丢在这不管了吗?”汤小美开口问到。
“放心,他最多还会在昏迷二十分钟左右,麻醉剂效果就这么久。”
“那…好吧?”
“不用为他担心,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林北回答到,但同时他也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就以现在的环境而言,昏迷五分钟都可以判死刑了。
四人的前进步伐不再停歇。中间也不是没有不长眼的家伙试图挡路,但很快都被林北手中的枪械给劝退了。
“果然真理只有握在手中才是真理啊。”
林北忍不住感叹到。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压住了心底某些翻腾的东西。父亲用故事对抗世界,而他现在握着能让世界暂时闭嘴的东西——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剩下最后几发。
此刻距离太空电梯还有一个街区,直线距离就只剩下了最后的五百米,但可惜没办法直线前进,需要绕路。
而他们一行人也前进了快一个小时了。
看着眼前已经呈现疲惫的三人,林北做出了短暂休息的决定。
“果然人只有在危机的时候才会爆发潜力,我都没想到竟然只要半个小时就能到这里,还是顶着炮火,以及失控的人群。”汤小美有些颤抖,“放在以前就是坐车最快也得两个小时吧。”
林北不可置否,只是默默走向高崎。
“聊聊?”
高崎有些疑惑,但发现林北拿着枪后,还是接受了。
“那就门口聊吧。”
“你们去哪?”看着二人起身离开,汤小美开口问到。
“男人之间的谈话,女孩子就不要问那么多了。”高崎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门口聊聊而已,很快的。”林北则是回头说到。
一门之隔,却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枪没子弹了。”林北开门见山地说到,声音压得很低。他背对着高崎,目光扫过外面死寂的街道。说出来这句话时,他感到某种虚伪的安全感正在瓦解——这把枪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后的威慑。现在,连这层纸都要捅破了。
“看得出来,后面几次你的神情都挺不自然的。”高崎靠在门框上,扯了扯嘴角。其实他没看出来,他只是觉得林北后来握枪的姿势有点太用力了,指节都发白。但他不能说自己没看出来,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你就吹吧,刚刚我可是看出你的神情有了死意,怕不是吓尿了吧。”林北转过身,盯着高崎。他说的是真话。治安官开枪的那瞬间,高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不是疼痛,是直面死亡时最真实的恐惧。林北自己也有过那种感觉——在父亲消失的那个早晨。
“呵,讲这种。”高崎嘴硬,但别开了视线。他确实怕了,怕得要死。子弹擦过手臂时的灼热感现在还钉在记忆里。但他更怕的是,如果当时林北没推开他,那颗子弹会打在哪儿。
而林北则是接着说到:“如果接下来,还发生了什么无法处理,意料之外的情况。”
“我希望你能带着她们按照我说的逃跑就跑到底。”
“不要再像第一次那样回来了,我都不知道要是我失败了,你们怎么办。”
说这话时,林北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他在脑中推演过无数遍:如果自己倒下,高崎带着两个女孩活下去的概率是多少?如果三个人都留下,全军覆没的概率又是多少?数字冰冷而清晰,但当他看到高崎的眼睛时,那些数字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好。”高崎意简言赅。他没有说“我们不会丢下你”,也没有说“要死一起死”。因为林北说的是对的——如果刚才林北失败了,他们三个人跑回来就是送死。这个认知让他胃里发沉,但也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活着,有时候比一起死更需要勇气。
“OK,那我们就继续出发。”林北点了点头,将空枪插回腰后。金属贴着皮肤,冰凉,沉重,像个谎言。但至少现在,高崎知道了真相。这让他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又似乎更重了。
观察着太空电梯基地的周遭,是满目疮痍。很明显正门是走不了了,如果从地下通道走的话,遭遇异虫的风险又大大的加深了。
但最终,林北咬牙下定了决心。
走地下。
通往地下入口的街道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破碎的霓虹灯在头顶闪烁,投下鬼魅般的光影。东海曼波紧紧抱着药箱,汤小美握着那根金属长棍,高崎用没受伤的手扶着墙。
然后,那声音就传来了——甲壳摩擦水泥的刺耳声响,从地下楼梯口的黑暗中渗出。
一只异虫缓缓爬了出来。镰刀前肢,幽绿复眼,腐蚀性的唾液滴落,在水泥地上灼出细小的白烟。
空气凝固了。
林北能听到身后汤小美瞬间屏住的呼吸,和高崎压抑的抽气声。东海曼波向后退了半步,发出轻微不安的“曼波”声。
手枪是空的。地下通道是唯一的生路。身后是绝境。
“跑。”
林北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他向前一步,将三人挡在更后面,同时缓缓抽出了别在腰后的那根水管。
“往回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快!”
汤小美没动,高崎也没动。
“林北!”
“走!”林北低吼,没有回头。
汤小美眼圈红了,一咬牙,抓住还在回头看林北的东海曼波,又去拽高崎。高崎死死盯着林北的背影,又看看那只已经完全爬上来的、散发着腥臭的异虫,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哝。
他想起刚才门口的对话——“好”。
那个字像铅块一样坠在胃里。
终于,他被汤小美拉着向后撤去。脚步声凌乱地远去。
现在,只剩下林北,和这只缓缓逼近的、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外星掠食者。
他双手握住冰凉的水管,摆开一个从《基础格斗术图解》上学来的、略显生疏的架势。水管粗糙的握柄硌着手心,重量比起莫余做的那把“凡铁”要轻,却仿佛重若千钧。
异虫发出嘶嘶的威吓声,镰刀前肢抬起。
林北深吸一口气,将周围的一切——远去的同伴、昏迷的治安官、燃烧的城市、莫余的故事、那些推演过的公式、还有怀里那本破烂笔记的重量——全部压入丹田。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面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