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一种毫无生机的光泽。
林北躺在简易诊疗床上，手腕和胸口贴着几片传感器贴片。细密的线缆连接着床头一台老旧的医疗终端，屏幕上的曲线以某种规律的节奏起伏，旁边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身体里那种沸腾的力量感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疲惫，仿佛每个细胞都被榨干后又粗糙地拼凑回去。皮肤之下，那些曾明亮如呼吸灯的蓝色纹路已经隐去，只在集中注意力时，才能隐约感觉到它们像蛰伏的河流，在血肉深处缓慢流淌。
门滑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三十岁上下，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手里拿着平板，眉头微蹙，目光在屏幕和林北之间来回移动。
“醒了？”她在床边停下，语气平淡，“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林北说。
女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她在平板上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幅复杂的波形图，旁边列着一串数值。林北扫了一眼——大部分参数他看不懂，但那些标红的、远低于基准线的箭头，意思很明显。
“啧啧啧，真是不太常见。”女人收回平板，手指敲了敲屏幕边缘，“你这个魔力强度的新人类。”
林北沉默了两秒。
“不太常见，”他慢慢地说，“那就是罕见咯？”
“你觉得我是在夸你吗？”女人挑眉。
“震惊，”林北转回头，看着天花板，“我原以为自己是天才的。”
“我也没想到现实里竟然真的有废材流。”女人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白大褂下摆擦过金属椅腿，“尤其是在魔法少女这个行业里——虽然现在官方术语是魔导士——但大家觉醒后的基础数值，基本都算是龙傲天开局。”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是李时珍，这艘船的医疗主任。前魔法少女，魔法学校毕业生。”
林北侧过头看她。
李时珍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事实。那种专业性的平静，反而让“废材流”三个字显得更加真实而沉重。
“魔法少女需要和平的环境进行成长。”李时珍继续说，像是在讲课，“现在的学界普遍认为，在平缓的环境里更有助于魔力的感知以及稳定发育。压力过大的觉醒，容易导致——”
“——透支？”林北接话。
李时珍愣了一下，点头：“你知道？”
“猜的。”林北重新看向天花板，“毕竟听上去，很符合能量守恒。”
“你还挺冷静。”
“习惯了。”林北说，“所以，像我这种在战场上觉醒的，就是透支型？”
“可以这么理解。”李时珍在平板上调出另一份图表，“学界有个不太严谨的比喻——魔法少女的潜能这块，和赛亚人有点像。在战场高压下觉醒的个体，前期往往突飞猛进，但后期所能达到的上限，普遍低于在和平环境中觉醒成长的同类。感觉就像……潜能被提前兑换了一部分。”
林北想起了莫余的笔记本，想起了那些潦草写下的、关于“筑基不稳则大道难成”的片段。
“合着还真是悟空和贝吉塔啊。”他低声说。
“什么？”
“没什么。”林北摇头，“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魔法学校的设立？”
“是原因之一。”李时珍说，“但更根本的是——不是所有的新人类都能成为魔法少女。嗯，准确地说，是光之使者。”
她似乎预料到林北会问，没等他开口就继续解释：“魔法少女——或者说魔导士——是有分级的。就像新人类和普通人类，虽然还是同一种族，但有些个体差距大的简直堪称……嗯，人与狗。”
“这也是为什么联邦和帝国都选择了‘魔导士’这一官方定义，同时放任着‘魔法少女’这一称谓的模糊流传。模糊有模糊的好处，既能吸纳天赋者，又不用对所有人负责。”
门又滑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金发女人，穿着皱巴巴的舰长制服，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垮垮地挂着。她手里拿着两管营养膏，看见林北就咧嘴笑了。
“哟！醒啦！”她声音很大，在医疗舱里撞出回音，“怎么样怎么样，还能动吗？我是谷岐由佳里，这艘船的代理舰长！外号油咖喱，随便叫！”
她把一管营养膏扔给李时珍，自己撕开另一管，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这小子就是那个手撕虫子的？看着不像啊！”
李时珍叹了口气：“舰长，医疗舱禁止饮食。”
“哎呀就一口！”油咖喱摆摆手，拉过另一张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北，“说说呗，怎么撕的？我当时在舰桥屏幕上看到能量读数飙到临界值，还以为下面炸了颗核弹呢！”
林北沉默。
油咖喱也不在意，继续喋喋不休：“不过你这读数掉得也太快了，现在跟个漏气的气球似的。李主任，他这什么情况？”
“基础灵能强度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七十。”李时珍说，“魔力回路稳定性极差，感知阈值飘忽不定。按学院标准，属于……待观察级。”
“废材流嘛！”油咖喱一拍大腿，“我懂我懂！我当年在军校理论课也是废材流！实践课倒是还行——猫猫，我实践课怎么样来着？”
门口不知何时又多了个人。
黑泽奈茂，副舰长，外号猫猫。她穿着整齐的副官制服，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实践课你把模拟舰开进了恒星，理由是‘想看看防护盾过载的烟花秀’。教官的评价是‘有创意的自杀主义者’。”
油咖喱哈哈大笑：“你看！创意！这很重要！”
李时珍揉了揉太阳穴：“舰长，我们在讨论正事。”
“好好好，正事正事。”油咖喱收起笑容，但眼睛里还是闪着那种没心没肺的光，“所以小子，你知道魔法少女——啊呸，魔导士——到底是个啥不？”
林北摇头。
“李主任，科普时间！”油咖喱举手。
李时珍瞪了她一眼，但还是转向林北，语气恢复了那种讲课般的平静：“最初的魔法少女，是传说中的战士，被称为‘光之使者’，也叫一代魔法少女。肉身横渡宇宙，空间迁跃，光速飞行……与其说是魔法少女，不如说是行走的天灾。”
“后来技术发展了，魔导武器被发明出来。新人类们开始依靠装备作战——这就是二代魔法少女，也就是现在官方定义的‘魔导士’。普通新人类只有基础的身体强化，连关闭的魔导器都无法自主启动，只能使用已经激活的现成品。”
“性别方面其实一直没有限制，纯看天赋。‘魔法少女’这个称呼能流传开，无非是女性给人的印象更……深刻，传播度更高罢了。”
油咖喱插嘴：“说白了就是，一代是怪物，二代是开高达的普通人！而你——”她指向林北，“你现在连高达都开不动！”
林北没接话。
他在想莫余的故事。那些关于剑仙御剑、引雷锻体的描述。那些他曾经推演过无数遍的、用电路和能量公式重新解构过的“功法”。
如果魔法是第五基本力，如果灵能是弥漫在真空中的能量海——
那“引雷锻体”，是不是就是引导特定频段的灵能，对肉体进行定向强化？
那“御剑飞行”，是不是就是构筑一个局部的反重力场，并用灵能推进？
“所以，”林北慢慢开口，“战斗方式上，一代擅长近战，二代喜欢控距离打炮——是这个意思吗？”
李时珍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概括得很准确。”
“那如果，”林北顿了顿，“有人想用一代的方式，去打二代的仗呢？”
医疗舱安静了几秒。
油咖喱眨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北说，“如果我不想开高达，只想用自己的拳头呢？”
李时珍的眼神变得复杂。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那你会死得很快。没有魔导武装的保护，没有远程火力的支援，在现在的战场上，肉身再强也扛不住舰炮齐射。”
“但你也说了，”林北看着她，“我连高达都开不动。”
又是一阵沉默。
油咖喱突然笑起来，笑得很灿烂。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用力拍了拍林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北闷哼一声。
“有意思！”她说，“废材流想当一拳超人？我喜欢！李主任，给他安排训练！就从怎么不把自己搞死开始教！”
“舰长，”李时珍皱眉，“他的数值——”
“数值个屁！”油咖喱挥手，“数值能告诉你怎么手撕虫子吗？不能！这小子撕了，那就说明他有东西！咱们这破船，最不缺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她弯腰，盯着林北的眼睛，笑容里带着某种狂气：“听着，小子。我们现在开着一艘半成品舰，舰上全是新人，还塞了一堆难民。后面可能有帝国追兵，有虫族，有天知道什么东西。”
“在这里，过去的规矩都不算数。魔法学校的标准？联邦的评级体系？去他妈的。能活下来的，就是对的。”
她直起身，看向李时珍：“给他做全套检测，制定训练计划。资源从我的配给里扣。”
“舰长——”黑泽奈茂想说什么。
油咖喱转头看她，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猫猫，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黑泽奈茂沉默，最终推了推眼镜：“……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油咖喱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了林北一眼，“对了，难民名单初步整理好了，在舰桥数据库。你想查的话，让李主任给你权限。”
门滑开，又关上。
医疗舱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北看着天花板，感觉手背上那些蛰伏的纹路，似乎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李时珍叹了口气，在平板上快速操作着。几分钟后，她把屏幕转向林北。
上面是一份简短的报告，标题是《异常灵能反应个体初步分析》。大部分内容被加密了，只露出几行字：
【样本编号：LB-01】
【基础强度：E-（远低于标准）】
【稳定性：极差】
【特殊记录：觉醒瞬间能量读数突破A级阈值，与后续检测数据严重不符。疑似存在未知能量传导模式或……】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
林北抬头看李时珍。
医疗主任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低声说：“我会帮你制定训练计划。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
“在这个宇宙里，无法被归类的东西，要么是希望，要么是灾难。而大多数人，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
李时珍点点头，收起平板，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你之前说，你想用自己的拳头。”
“是。”
“那就先从学会怎么握紧它开始吧。”
门滑开，又关上。
医疗舱里只剩下林北一个人，和终端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曲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之下，那些蓝色的纹路隐约浮现，像呼吸般明灭。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宇宙。星舰正在这片黑暗中航行，驶向未知的航道。
而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