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寂静是一种有重量的存在。
当RX-78-2完全脱离星尘号的气闸，所有机械连接的束缚消失后，林北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重量——不是压迫，而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空。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永恒的黑暗与星光。
然后，推进器点火。
湛蓝的尾焰在真空中无声喷涌，装甲被柔和地推向前方。林北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坠落，而是……漂浮。自由地漂浮。
他试着转动身体。
装甲顺从地响应，姿态调整喷口在关节处轻点出细小的光粒，让他像水中的鱼一样缓缓旋转。视野里，星尘号那粗糙的舰体逐渐完整——那些裸露的管线、临时加固的装甲板、还有主引擎那不太稳定的淡蓝色光晕。
它很美。
不是电视里那些流线型战舰的精致美，而是一种粗粝的、挣扎的、活着的美。
林北继续向前。
目标区域在七百米外：一片延展数公里的金属碎片云，残骸在远处恒星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反光。它们缓慢旋转，互相碰撞，偶尔爆出细小的电火花。
“林北，感觉如何？”通讯频道里传来李时珍的声音，比在舰内时多了一丝电磁干扰的杂音。
“像……”林北寻找着词汇，目光扫过装甲手臂上流动的能量纹路，“像第一次学会游泳。”
而且是深海。
他向前伸出手，装甲的手指张开，又握紧。推进器输出提高，速度骤然加快。碎片在视野中放大——扭曲的船壳、断裂的结构梁、一个还亮着故障指示灯的控制面板。
第一个动作是闪避。
一块轿车大小的装甲板旋转着迎面撞来。林北几乎是想都没想，身体本能地侧倾，装甲以毫厘之差擦过，碎片边缘的反光在面甲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
“反应速度不错。”李时珍评价，“现在试试清理。用装甲直接接触，灵能会帮你吸附并偏转较小的碎片。大的需要手动推开或击碎。”
林北照做。
他靠近一块桌子大小的船体碎片，伸出手。当装甲手掌与金属接触的瞬间，皮肤下那些电路般的纹路亮了起来——不是战斗时的炽烈，而是温润的蓝光。某种无形的力场从掌心扩散，包裹住碎片，让它旋转的速度逐渐降低，最后稳定下来。
然后他一推。
碎片改变轨迹，缓缓飘向预设的收集区域。
简单。
他转向下一块。再下一块。
动作越来越流畅。推进、转向、制动、接触、偏转。起初还需要刻意思考每个步骤，但很快，这些操作融入了肌肉记忆。装甲仿佛成了他身体的延伸——不，不是延伸，它就是身体。关节的液压声、能量循环的嗡鸣、推进器喷射的震动，所有这些反馈汇成一种全新的知觉。
他想起莫余笔记本里的一句话，写在某页边缘，字迹潦草：
“古人以为御剑飞行是站在剑上。错了。是你成为剑，剑成为你。天地间再无分别。”
原来如此。
林北在一个较大的残骸前停下。这是一截战舰的炮塔基座，约有两层楼高，表面布满烧灼的痕迹。他抬起双手，按在金属表面，灵能全力输出。蓝光从装甲缝隙中涌出，像根系般渗入残骸内部。
然后他发力。
不是肌肉的力量——肌肉在真空中毫无意义——是灵能推动装甲，装甲推动残骸。庞大的质量开始移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改变航向。
汗水从额角滑下，在失重环境中凝成飘浮的小球，被装甲内置的环境控制系统吸收。林北喘息着，但嘴角在笑。
他能做到。
他可以做到。
他已经做到了。
“莱特兄弟……”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第一次离开地面时，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不是征服天空。是成为天空的一部分。
一小时后，清理工作接近尾声。
碎片云被梳理出一条清晰的通道，宽度足够星尘号安全通过。较大的残骸都被推到了预定收集区，等待后续的资源回收作业。只有一些细小的金属颗粒还在飘浮，在星光下像钻石尘。
“干得漂亮，小林。”李时珍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赞许，“返航吧。通道数据已经发给导航了，油咖喱正在调整航线。”
林北调转方向，面向星尘号。
舰体在视野中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导航信号在HUD上清晰闪烁。他启动主推进器，准备返航——
“等等。”
李时珍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侦测到能量信号。三点钟方向，距离……一千二百米，正在快速接近。识别代码……是帝国的‘胡蜂’级侦察机甲。三机编队。”
林北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HUD上，三个红色的三角标记从碎片云的阴影中浮现，正以包抄态势向他靠近。放大图像——流线型的黑色机身，背部隆起的传感器阵列，手臂下悬挂着轻型光束炮。
“他们发现你了。”李时珍语速飞快，“可能是被碎片清理的能量波动吸引来的。听着，林北，你有两个选择：立刻全速撤退，星尘号可以尝试用稀薄的火力掩护你。或者——”
她停顿了一秒。
“——启动武器模块，进行自卫交战。但这是你第一次实战，而且是在太空环境。我建议撤退。”
林北看着那三台逐渐逼近的机甲。
黑色的涂装，帝国军徽在机身上反射着冷光。它们散开队形，呈钳形包围而来，动作专业而冷静。
他想起了地下通道的异虫。
想起了治安官黑洞洞的枪口。
想起了燃烧的城市里，那些从天空垂下的、毁灭一切的光束。
“李主任。”林北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惊讶，“RX-78-2的武器系统，你还没给我介绍完吧？”
通讯频道那头沉默了半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这小子……好吧。武器模块解锁指令已发送。接收。”
装甲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林北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手臂和背部展开——不是物理结构，而是灵能回路的重新接驳。
HUD上跳出新的界面。
左侧浮现一柄光束军刀的图标，右侧是一个步枪的轮廓。手指部位的能量纹路变得更加复杂，那是预设术式单元的激活标识。
“左手握拳，掌心向上，想象‘握刀’。”李时珍指导，“光束军刀是灵能凝聚体，消耗中等，适合近战。右手同样握拳，想象‘持枪’，马格南光束步枪的术式会启动，远程打击，但耗能较高。记住了，你现在是充电宝，别乱用大招。”
林北照做。
左手握拳。
装甲手掌的能量节点同时亮起，蓝光从指缝中渗出，在真空中凝聚、延展——形成一道约一米长的光刃。剑身不是固态，而是流动的能量束，边缘在微微摇曳，发出低沉的嗡鸣。
右手同样握拳。
小臂装甲滑开，露出内部的术式刻印。灵能注入，符文逐一亮起，最终在手掌前方构建出一个复杂的能量阵列。光芒汇聚，固化——形成一把修长的步枪轮廓，枪口处有淡金色的光晕在旋转。
他双手各持武装，在真空中调整姿态。
推进器轻声喷射，让他面向最近的帝国机甲。
“那么，”林北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即将交战的对手，“开始上课吧。”
第一台“胡蜂”冲了过来。
典型的帝国风格——迅猛，直接，毫无花哨。它在距离两百米时开火，双肩的光束炮射出两道赤红色的能量束。
林北没有躲。
他抬起了右手的马格南步枪。
不是瞄准，是感觉。
就像清理碎片时感觉残骸的旋转，就像调整姿态时感觉宇宙的空无。现在，他感觉那两道能量束的轨迹——它们穿过真空的路径，速度，角度。
他扣下无形的扳机。
步枪术式激活。金色的光束从枪**出，不是一道，而是三发连续的点射。第一发击中左侧光束的中段，将其引爆成一片光雾；第二发擦着右侧光束的边缘偏折了它的方向；第三发直取机甲本体。
胡蜂的驾驶员显然没料到这种应对。他紧急侧移，但第三发光束还是擦过了左肩装甲，炸开一团火花。
“反应挺快。”林北评价，同时左手的光束军刀已经挥出。
第二台机甲从侧面袭来，试图趁他攻击的间隙近身。镰刀般的前肢弹出，斩向RX-78-2的腰部。
林北甚至没有回头。
他左手的光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撩起，精准地架住了斩击。能量与金属碰撞，爆出刺目的电弧。然后他腰身一拧，借着对方的力量旋转身体，右手步枪已经指向了第三台试图绕后的机甲。
扣动扳机。
这次不是点射，是持续扫射。金色的光束像鞭子一样抽过真空，逼迫第三台机甲不断闪避，无法形成合围。
“三对一……”林北在驾驶舱内喘息，汗水再次浮起，“不公平。”
所以他要改变规则。
他猛地关闭主推进器，只靠姿态喷口微调。惯性让他继续向前滑行，而第一台胡蜂正好冲到面前——对方以为他会刹车或转向，提前预判了位置。
但林北没有。
他迎了上去。
在即将相撞的瞬间，他举起光束军刀，不是刺，是推。光刃抵住对方胸口，同时全力开启胸部的辅助推进器。
两机撞在一起，但林北的推进器功率更高。他推着胡蜂向后疾退，直冲向第二台机甲。那台机甲正要攻击，却看到同伴被当作盾牌推来，动作顿时一滞。
就是这一滞。
林北左手的光刃突然熄灭，然后瞬间重燃——这次不是剑形，而是凝聚成锥形的突刺态。他松开被推着的胡蜂，借着反作用力侧移，光锥刺向第二台机甲的驾驶舱连接部。
噗嗤。
能量刃穿透装甲的声音通过接触传导而来。机甲剧烈颤抖，推进器失控喷射，翻滚着飘向深空。
还剩两台。
第一台被他推开的胡蜂稳住姿态，驾驶员显然被激怒了。它不再保持距离，而是全速冲来，双手的格斗爪全部弹出，显然是打算近身撕碎这台烦人的古董机。
林北笑了。
他喜欢近战。
莫余教过的那些架势——虽然是用剑，虽然是在地面——但原理是一样的。重心，发力，时机。
胡蜂挥爪。
林北侧身，光刃上挑，斩断一只机械臂。
胡蜂另一爪掏向驾驶舱。
林北不退反进，身体前压，用肩甲硬扛了这一击——装甲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但结构撑住了。同时他的光刃已经刺入了对方的胸腹结合部。
能量爆发。
胡蜂的机体从内部炸开，碎片四溅。
最后一台机甲停下了。
它停留在三百米外，没有继续进攻，也没有逃跑。传感器阵列对准林北，似乎在评估，在计算。
然后它转身，启动最大推力，向碎片云深处逃去。
林北没有追。
他飘在原地，右手步枪垂下，左手光刃缓缓熄灭。呼吸在头盔内回荡，粗重但平稳。HUD显示装甲损伤：左肩甲撕裂，灵能回路效率下降12%，能量储备剩余41%。
“目标一，击毁。目标二，重创失能。目标三，逃离。”他对着通讯频道报告，声音有些沙哑，“任务……完成。”
频道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北以为通讯中断了。
然后李时珍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赞许，还有一丝担忧。
“……收到。返航吧，小林。”
“欢迎来到真正的宇宙。”
回程的路上，林北看着窗外逐渐放大的星尘号。
舰体的灯光在黑暗中温暖地闪烁，气闸门已经打开，引导信号像灯塔般稳定。
他感到疲倦，但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满足感——不是击败敌人的快感，而是验证的喜悦。
他验证了自己能飞行。
验证了自己能战斗。
验证了那些来自废墟的故事、公式、信念，在星辰间依然有效。
RX-78-2滑入气闸，机械臂固定，重力逐渐恢复。舱门打开时，林北看到李时珍飘在出口处，抱着数据板，表情严肃。
但她的眼睛在笑。
“你知道吗，”她说，递过来一条能量补充剂，“油咖喱在舰桥上尖叫了整整三分钟，说‘我们捡到宝了’。猫猫则是在疯狂记录战斗数据，说要更新所有训练手册。”
林北接过补充剂，咬开封口。甜腻的液体流入喉咙，带来一阵暖意。
“我只是……”他想了想，“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是撤退。”李时珍挑眉，“你选择了更难的路。”
“因为，”林北看向格纳库深处，那里停放着其他待维修的设备，更远处是生活区的灯光，“我不想再逃了。”
从收容所逃出来时，他别无选择。
但从现在起，他想面对。
李时珍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点头。
“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要正式学习魔导士的课程——包括为什么你今天消耗了过多不必要的能量，以及如何不让自己的装甲在近战时被撕开。”
林北笑了。
“是，主任。”
他离开格纳库，走向船员生活区。通道里遇到几个士兵，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新来的孩子”，而是看“那个击退帝国机甲的家伙”。
这是一种不同的重量。
但林北觉得，自己还能承受。
在舱室门口，他停下，回头望向观察窗外的星空。
漆黑，浩瀚，充满未知。
但此刻，他不再感到渺小。
因为他已经在其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哪怕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那也是存在过的证明。
他打开舱门，走了进去。
明天还有新的课程，新的任务，新的战斗。
但今夜，他可以做一个好梦。
梦里或许有父亲，有高崎和汤小美，有东海曼波的哼唱，还有——
他自己，在星辰间，自由地舞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