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模拟程序在0600准时启动。
林北睁开眼，舱室天花板上的柔光面板正从深蓝渐变成晨曦的暖黄。他躺在床上静静躺了十秒，听着舰体深处传来的、已经逐渐熟悉的嗡鸣——引擎的脉动，循环系统的呼吸，还有远处货舱区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
这是他在星尘号上的第十四个清晨。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的进阶魔力控制课程持续到2300，李时珍硬是逼着他把“基础护盾术式”的维持时间从十七秒提升到了两分零五秒。
“充电宝也得学会省电。”她当时这么说着，手里拿着数据板记录每一次能量波动，“不然关键时刻掉链子，死的可不是你一个人。”
林北套上灰色的船员训练服——尺码有点大，袖口挽了两圈。打开舱门时，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两个轮机部的技工抱着工具箱匆匆经过，对他点了点头；远处餐厅方向飘来合成蛋白饼和某种蔬菜汤的味道，混合着清洁剂和臭氧的气息。
这就是星尘号的早晨。混乱，忙碌，带着一种拼凑出来的生活感。
---
舰桥永远是全舰最先“醒来”的地方。
黑泽奈茂——全舰上下只有油咖喱会叫她“猫猫”——在0530就已经坐在副舰长席上。面前六块全息屏幕悬浮着，分别显示着航线图、引擎状态、生命维持系统数据、外部传感器读数、能源分配表，以及一份她正在整理的《第七至十三日航行日志补遗》。
她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快速敲击，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每一行数据。
“由佳里，”她没有抬头，声音平稳，“你昨晚又用舰长权限解锁了娱乐区的放映室。记录显示播放的是《机动战士高达：逆袭的夏亚》，时长两小时三十七分。”
指挥席上，谷岐由佳里正试图把一头金发扎成不至于太散乱的马尾。听到这句话，她动作一顿，脸上浮现出被抓住现行的尴尬笑容。
“那个……我是想研究一下经典战术！对，战术借鉴！”
“在舰船能源储备仅剩41%，需要优先保障引擎和生命维持系统的情况下，”奈茂推了推眼镜，“花费0.7%的循环能源用于‘战术借鉴’，并且是在全体船员的强制静默时段——也就是睡觉时间——这不符合《星尘号临时管理规章》第四章第三条。”
由佳里瘪了瘪嘴，终于把最后一缕头发塞进发绳：“好啦好啦，我错了嘛。但是猫猫，你不觉得夏亚最后的推卫星很有魄力吗？那种‘即使与世界为敌也要贯彻信念’的觉悟——”
“那是艺术作品。现实是，如果我们再擅自挪用能源，下一次遇到帝国巡逻队时，护盾可能撑不过第一轮齐射。”奈茂调出一份图表，上面用红色标出了几条触目惊心的曲线，“另外，医疗部的李主任已经提交了三份投诉，关于你上周‘借走’的便携式诊断仪至今未还。”
“啊！那个！”由佳里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在B区货舱，我拿去检测那批捡来的冷冻食品有没有辐射污染了！”
“检测需要用到神经突触扫描模块吗？”
“……”
舰桥里其他值班人员忍着笑，假装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这种对话几乎每天都会上演——不靠谱的直觉派舰长，和一丝不苟的理论派副舰长。但奇怪的是，这种组合居然让这艘七拼八凑的船在危机四伏的星域航行了整整十四天。
“舰长，副舰长。”通讯频道里传来李时珍的声音，背景音是某种设备运转的嗡鸣，“林北的晨间体测数据已经上传。基础魔力活性比昨天提升了3.2%，回路稳定性评分71，刚过及格线。另外，他问今天能不能增加实机训练时间。”
由佳里眼睛一亮：“可以啊！反正我们现在在相对安全的——”
“驳回。”奈茂同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根据航行计划，今天1400至1600我们将经过‘默多克小行星带’边缘区域，该区域在帝国活动热图上被标记为‘中等风险’。所有非必要外部活动均应暂停。”
她调出星图，一片由绿色和黄色标记的区域在屏幕上展开。
“而且，”李时珍的声音补充道，“那台RX-78-2的右腿关节缓冲器需要更换了。林北昨天训练时的那个急停动作——虽然很漂亮——但让老古董的损耗率提高了15%。我现在正和机械组的人抢修，如果顺利的话，下午能修好。”
由佳里看着星图，又看看奈茂毫无妥协余地的表情，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林北上午做什么？”
“理论课。”李时珍说，“《魔导器能量回路基础拓扑学》，第二章到第四章。我已经把教材发到他的终端了。”
通讯频道里隐约传来林北遥远的哀嚎：“不是吧主任，那些符文矩阵我看着就头疼——”
“头疼就对了，说明你在动脑子。”李时珍切断了通讯。
由佳里和奈茂对视一眼。
“他还是个孩子呢。”由佳里轻声说。
“但他击毁了三台帝国机甲。”奈茂调出两周前的那场战斗记录，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反应速度、战术选择、能量使用效率……除了经验不足，其他方面已经超过了很多正规军的魔导士。”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他‘不想再逃了’。”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一个传感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我知道。”由佳里收起那副嬉笑的表情，看向主屏幕上的星空，“所以我们得把他——把所有人都——平安带到联邦实控区。”
---
上午1000，医疗舱兼训练室。
林北盯着全息投影上的符文矩阵，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动。那些流动的能量路径、交错的节点、还有旁边密密麻麻的注释，看起来就像某种天书。
“理解了吗？”李时珍飘在他身边，手里端着杯可疑的绿色液体——据说是她自己调配的营养剂，“魔力在回路中的流动不是任性的，它遵循拓扑规则。节点是枢纽，路径是河道，你要做的是在需要的时候，打开正确的闸门，引导洪水冲向正确的地方。”
“听起来像在治水。”林北揉着眉心。
“本质上就是。”李时珍喝了口那杯东西，眉头都没皱一下，“古代魔法师们靠直觉和传承，我们靠数学和工程学。这就是为什么二代魔导士——也就是我们——虽然个人天赋可能不如那些‘光之使者’，但成体系的战斗力反而更稳定。”
她调出另一个模型，那是RX-78-2的灵能回路简化图。
“你的装甲，就是一套精密的治水系统。你输入的魔力是水源，回路是河道，武器模块是泄洪口。你要学的，是如何在旱季蓄水，在雨季泄洪，在洪水滔天时……还能保住大坝不垮。”
林北看着那些发光的线条，忽然问：“主任，你以前是前线魔导士吧？”
李时珍的手微微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手。”林北指了指她的右手手背——那里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形状像是电路烧毁的痕迹，“那是魔力过载反噬留下的。教科书上说过，只有实战中强行超频术式，才可能留下这种永久性痕迹。”
李时珍沉默了几秒，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固定架上。
“十三年前，希格拉会战。”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第七魔导小队队长。我们奉命拖住一支虫族突袭部队，给主力舰队重整阵型争取时间。任务成功了，但小队六个人，只回来三个。”
她举起右手，看着那道疤。
“这就是代价。所以我才讨厌看到年轻人浪费天赋，更讨厌看到他们因为不懂‘治水’而把自己炸掉。”
林北安静地听着。训练室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会学会的。”他最终说。
“你最好会。”李时珍重新飘向控制台，“因为下午修好装甲后，我要你实操今天学的第三章内容——‘节点分流与能量缓存’。理论及格分是80，实操及格分是‘别把训练场炸了’。”
---
下午1430，格纳库。
机械组组长老陈——一个手臂是义体、脸上永远沾着油污的中年人——正骂骂咧咧地敲打着RX-78-2的腿部关节。
“这玩意儿的设计师脑子肯定被门夹过！缓冲器和能量导管居然共用同一个固定架，换零件得把半个腿甲拆了！”
林北在旁边帮忙递工具。两周下来，他已经基本认全了这套装甲的外部模块和常用工具。
“陈叔，李主任说今天要试‘节点分流’。”
“听见了听见了。”老陈头也不抬，用一把多用途扳手拧开最后一个螺栓，“那女人每次开口都没好事。节点分流……哼，说得好听，不就是让魔力在回路里多绕几个弯嘛。但这台元祖机的回路设计是直来直去的，你非要它绕弯，小心绕出短路。”
“李主任说理论上可行。”
“理论！”老陈嗤笑一声，“理论还说这船能安全飞到联邦地盘呢，你看咱们现在像安全的样子吗？”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极其精准。义眼闪烁着微光，辅助视觉系统将装甲内部结构层层标注，每一次工具落下都恰到好处。
林北看着这个脾气暴躁却技术精湛的机械师，忽然想起收容所里那些同样嘴硬心软的大人。高崎、汤小美、东海曼波……他们现在在哪？还活着吗？
“小子，别发呆。”老陈把换下来的缓冲器扔进废料箱，“来，搭把手，把这边的导管接回去。记着顺序，红接红，蓝接蓝，绿的那根是接地线——接错了你就等着在训练场里跳霹雳舞吧。”
两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把腿甲重新装好。老陈启动测试程序，装甲关节流畅地屈伸了五次，指示灯全部亮绿。
“行了，暂时死不了。”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或者说油污，“去吧，去被那个魔女折腾。记得如果感觉腿部回路发烫，马上停机，那是短路前兆。”
“谢谢陈叔。”
“谢个屁，赶紧滚，我这儿还有三台空气循环机要修呢，难民C区昨天又开始抱怨氧气有铁锈味了……”
---
1600，训练场。
说是训练场，其实就是货舱D区清出来的一片空地，周围堆着用防水布盖着的物资箱，天花板垂下几根用于固定魔导标靶的机械臂。
林北站在场地中央，RX-78-2已经着装完毕。红蓝涂装在货舱的照明下显得有些暗淡，但关节处的能量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首先，复习昨天的‘基础护盾’。”李时珍的声音从观察窗后的控制室传来，“标准术式，维持九十秒。”
林北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魔力从体内涌出，沿着装甲预设的回路流动，在掌心前方展开一面淡蓝色的半透明力场。能量读数在虚拟界面上稳定跳动：输出功率17%，回路负载22%，持续时长开始倒数。
“稳住。”李时珍盯着数据板，“你的魔力波动还有0.3%的周期性震荡，那是回路中有微小湍流的表现。试着用意识去‘抚平’它，想象你在梳理一根打结的绳子。”
林北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魔力流动的感觉上。确实，有那么一丝不顺畅的地方，像是在河道里卡了块小石头。他调整呼吸，用意念引导着能量流绕过那处滞涩——
数据板上，波动指数下降了0.15%。
“很好。现在，维持护盾的同时，启动‘节点分流’。”李时珍调出装甲回路的实时模拟图，“按照上午学的拓扑模型，找到第七、第十三节点，建立辅助支路。目标是分流总能量的15%，缓存到腿部蓄能池。”
这就像一边用左手画圆，一边用右手画方。林北的额头渗出细汗，护盾的稳定性开始波动。但他咬着牙，分出一部分意识，探向回路中的那些“节点”。
找到了。
第七节点在右肩，第十三节点在左腰。他像开闸一样，小心翼翼地引导一股细小的能量流离开主干道，沿着新构筑的虚拟路径流向腿部——
“警告：右腿回路温度上升7度。”系统提示音响起。
“压回去！”李时珍喝道，“分流太多太快了！减到8%！”
林北急忙调整。那股能量流被削薄，温度上升的警告消失了。与此同时，腿部蓄能池的读数开始缓慢爬升：1%...2%...3%...
护盾倒计时还剩三十秒。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几乎能“看”见魔力在回路中分叉流动的景象——主干道维持着护盾，支流汇入蓄能池。一种奇异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成功了……”他低声说。
“别高兴太早。”李时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现在，用蓄能池的能量，激活右腿推进器，做一个短距离突进——但护盾不能散。”
林北猛地睁开眼。
护盾倒计时：10秒。
腿部蓄能池：已储存总能量的11%。
他目光锁定了二十米外的标靶。
就是现在！
右腿推进器瞬间点火！蓄积的能量喷涌而出，推动着他的身体向前疾冲！但与此同时，护盾的能量供应被短暂削弱，淡蓝色的力场剧烈波动，边缘甚至开始闪烁——
三米，五米，十米——
在护盾即将溃散的临界点，他切断了突进，将魔力重新导向护盾回路。力场稳定下来，但颜色淡了许多。
突进距离：十五米。
护盾维持：成功。
腿部蓄能池：剩余2%。
林北停在标靶前，喘着气，装甲表面蒸腾着淡淡的白雾。
控制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时珍的声音传来，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许：
“用时十四天，从零到掌握节点分流与多线程操控。林北，你这份‘充电宝’的潜力，我开始有点期待了。”
---
傍晚1845，舰长室。
说是舰长室，其实只是个稍大点的舱室，堆满了各种杂物：没整理的星图打印件、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罐、还有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咖啡机——由佳里坚持要带上船的“精神支柱”。
此刻，由佳里、奈茂和李时珍三人挤在这片混乱中。小小的悬浮桌面上投影着星图和各项数据。
“按照当前航速，还有四十小时，我们就将进入联邦第七舰队的常规巡逻范围。”奈茂指着星图上一道虚线标记的边界，“理论上，进入该区域后，安全性将大幅提升。帝国的小股部队通常不会深入至此。”
“前提是‘理论’。”李时珍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的储物柜上，“根据医疗部的记录，过去一周舰上有七人出现轻度辐射病症状，虽然不严重，但说明我们的屏蔽层有漏洞。而且难民区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昨天为争夺淋浴时间发生了两次小冲突。”
由佳里抓了抓头发，面前摊开一份资源清单：“食物储备还能撑二十天，水循环系统效率降到了82%，最要命的是引擎——老陈说三号辅助推进器的振动值又超标了，他怀疑是轴承磨损，但船上没有备用件。”
她抬起头，看着另外两人：
“但我们还有四百二十七个人活着。十四天前，在虫族和帝国的夹击下，我以为我们连三天都撑不过。”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加热声。
“那个孩子，”由佳里轻声说，“林北。他今天学会了节点分流。老陈说他修装甲时，林北一直在旁边认真学习，问的问题都很关键。”
“他的成长速度不正常。”李时珍说，“不是天赋的问题——他的天赋确实不算顶尖。但他的学习方式……就像一台精密的解码器，把复杂的理论迅速拆解、吸收、重构。这不像一个在收容所长大的孩子该有的思维模式。”
奈茂调出林北的训练数据曲线：“他的战斗简报也显示类似特征。第一次遭遇帝国机甲时，他用了五分钟击毁三机。但根据模拟推演，如果换成一个训练有素的学院派魔导士，在同等装备下，最优解需要三分钟左右。”
她顿了顿：
“但林北在战斗中的能量消耗，比理论最优值低了18%。他不是在‘执行战术’，而是在‘创造战术’。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射击，都带着实时计算的痕迹。”
“像是……”由佳里寻找着词汇，“像是在用数学打架？”
“更准确地说，是用‘物理学’打架。”李时珍接口，“他对能量轨迹、动量转换、空间关系的直觉，强得离谱。这让我想起一些档案记录——那些在极端环境下觉醒的‘战场型’魔导士，往往会有这种特征。”
“但他才十四岁。”奈茂说。
“所以我才担心。”李时珍看向舷窗外的星空，“过快的成长，往往伴随着我们看不见的代价。”
由佳里站起身，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苦涩的香气在舱室里弥漫开。
“不管代价是什么，”她轻声说，“我们现在需要他。这艘船上的每一个人都需要彼此。难民需要食物和水，引擎需要零件，我们需要安全区……而林北，也许需要的是一段不用战斗的时间，去好好当一个孩子。”
她转过身，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惯常的、有点没心没肺的笑容：
“所以，让我们加把劲，把这艘破船开到目的地吧。到时候，我请所有人喝正宗的咖啡——不是这种合成粉末！”
奈茂叹了口气，但嘴角微微上扬。
李时珍摇了摇头：“你连这个月的配给券都快用完了，拿什么请？”
“梦想！梦想懂吗！”
小小的舱室里，三个女人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在引擎的嗡鸣和舰体的吱呀声中，却像一道微弱而坚韧的光。
---
深夜2300。
林北躺在舱室的床上，没有睡着。
他打开终端，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那是他这两周偷偷整理的，关于星尘号航行数据的个人分析。根据公开的星图和舰内能访问到的传感器日志，他重建了这艘船的完整航迹。
然后，他叠加了从李时珍那里“借阅”到的帝国活动热图（以请教战术为名义），以及老陈闲聊时透露的引擎性能衰减曲线。
一个三维的航行模型在他脑海中构建。
星尘号就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布满捕网的空域歪歪斜斜地飞行。每一次转向都消耗着宝贵的能源，每一次加速都让老旧的结构发出呻吟。而周围的黑暗里，帝国的巡逻路线如同蛛网般密布。
按照当前航速和方向，三十七小时后，他们将经过一片被称为“寂静回廊”的小行星群。那里是理想的伏击点。
林北坐起身，调出那片区域的详细扫描数据。公共数据库里的信息很粗略，但他用舰载传感器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被动扫描数据做了补完。有一些微弱的能量残留信号，分布在几颗较大的小行星背面。
可能是自然现象。
也可能是关闭了主动信号、静默待机的帝国侦察单位。
他盯着那些数据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运行一个简单的概率模型。输入变量：信号特征、分布规律、帝国已知战术偏好……
计算结果在屏幕上跳出：
【存在敌对单位的可能性：67.3%】
林北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李时珍手上的疤，想起了由佳里强撑的笑容，想起了奈茂永远一丝不苟却熬出黑眼圈的脸，想起了老陈骂骂咧咧却彻夜修理设备的样子。
想起了四百二十七个还在呼吸的人。
终端屏幕暗了下去。舱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舰体深处永不间断的嗡鸣。
---
第三十六小时。
星尘号主舰桥。
“即将脱离默多克小行星带边缘。”导航员报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十分钟后进入相对开阔的空域。根据星图，我们已经非常接近联邦巡逻队的理论巡逻半径了。”
舰桥上弥漫着一种松弛下来的气氛。几个值班人员交换着疲惫但轻松的眼神。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高警戒状态，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由佳里坐在指挥席上，盯着主屏幕。星尘号正缓缓从一片碎石带中驶出，前方是相对干净的宇宙空间，遥远的地方能看到几颗稳定的恒星。
“保持警惕。”奈茂提醒，但她也在整理面前的数据板，准备起草进入安全区后的第一份正式报告。
李时珍站在医疗监控台前，看着生命体征总览屏幕。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过去二十四小时没有新增病患。她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舰桥！
“检测到高能量反应！”传感器操作员的声音陡然拔高，“方位α-7，距离八千公里！正在快速接近！”
主屏幕上，三个鲜红的光点从一片看似空旷的星域中突然浮现，以惊人的速度拉近。
“识别信号……是帝国‘毒刺’级高速突击艇！”操作员的声音在颤抖，“三艘！他们一直藏在那个小行星后面，等我们出来！”
由佳里猛地站起：“全舰战斗准备！护盾最大功率！引擎准备紧急加速！”
奈茂的手指已经在全息键盘上飞舞：“护盾正在充能，但完全展开需要九十秒！对方会在七十秒后进入有效射程！”
“规避机动！左满舵，下潜十五度！”由佳里吼道。
星尘号庞大的舰体开始艰难地转向。但未完工的设计和老化引擎让这个动作显得迟缓而笨重。
突击艇越来越近。它们呈三角阵型散开，显然打算从不同角度同时发动攻击。
“他们锁定我们了！”武器官喊道，“主炮充能检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又一个警报炸响！
这次的声音更尖锐，更急促。
“检测到魔力波动！新的信号源！”传感器操作员几乎是在尖叫，“方位……就在突击艇后方！目标波动频率为——魔导士！”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屏幕上，一个单独的金色光点从黑暗中跃出。它没有帝国识别码，没有联邦信标，只有一个纯粹的、强大的魔力特征信号，正以三艘突击艇更快的速度，笔直地朝着星尘号冲来。
操作员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嘶哑：
“目标快速接近中！侦测魔力强度约为林北的三倍！”
舰桥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警报声，还在一声声地，撕扯着刚刚燃起的希望。
由佳里盯着屏幕上那个金色的光点，手慢慢握紧了指挥席的扶手。
窗外，星空依旧。
但黑暗深处，一双新的眼睛，已经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