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不传声,但传震。
林北感知到的第一波震源来自八千公里外——那是三艘“毒蝎”突击艇引擎预热时产生的灵能涟漪,微弱但清晰,在RX-78-2的感知网络中激起细密的波纹。
第二波震源更近,也更危险:一道金色轨迹正以三倍于常规巡航的速度撕裂黑暗,能量读数在他的战术界面上标出鲜红的【3.07x】。
“确认目标为帝国魔导士。”奈茂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冷静得像是宣读实验室数据,“型号未识别,装甲特征匹配帝国‘黑曜石’系列高阶定制机。根据能量波动反推,这款的魔导器魔力强度约为你的三倍。可能是使用者本身的,也有可能是魔导器增幅后的”
林北的手指在虚拟操控面板上滑过,将最后5%的备用魔力注入腿部推进器的缓存回路。RX-78-2的能源读数停在100%,但这个满值只代表这台元祖机的“设计上限”——一个早就落后时代十五年的数字。
“护盾完全展开还要多久?”他问。
“六十八秒。”这次是李时珍的声音,背景里有医疗设备的嗡鸣,“在那之前,星尘号的防御等同于纸糊。所以——”
“——所以我得把战场钉在五十公里外。”林北接完她的话,推进器已然点火。
湛蓝尾焰在真空中无声喷涌,红蓝涂装的装甲划出锐利的折线,向着来袭方向正面迎去。背后的星尘号在视野中迅速缩小,那些裸露的管线、临时焊接的补丁、主引擎不稳定闪烁的淡蓝光晕……每一处细节都在刺痛他的视网膜。
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没有退路。
七千公里。
第一轮远程交锋在双方进入彼此主传感器有效半径的瞬间爆发——但先动手的不是那位黑甲魔导士,而是护航的两艘突击艇。
它们从碎片云的阴影中突然探出,舰首的脉冲炮阵列同时充能,十六道赤红的光束交错成网,封死了林北上、下、左、右所有常规规避路径。
预判封锁射击。
林北没有减速。
他只是将右手魔导步枪抬起一个微妙的角度,在疾驰中扣下三次扳机。
三发金色光束射出,并非瞄准突击艇,而是射向那张光束网的三个交汇节点。
能量碰撞在真空中炸开三团绚烂的焰火。
爆炸的强光干扰了光学传感器,哪怕只有几秒——但对林北来说足够了。
主推进器全功率喷射!
RX-78-2在惯性中剧烈震颤,装甲关节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林北强行稳住姿态,借着爆炸冲击波的推力完成了一次违反本能的急冲,整个人如游鱼般从光束网的唯一缺口钻出。
缺口正前方,是那艘刚完成齐射、正在重新充能的突击艇。
太近了。
近到林北能看清它舰体上帝国徽章的纹路,看清炮塔旋转时液压杆的伸缩,近到似乎能透过舷窗看到技术员骤然放大的瞳孔。
他没有用枪。
左手抬起,光束军刀的刀柄弹出,湛蓝光刃在真空中展开——但林北没有挥砍,而是将光刃像标枪般握住,借着冲锋的惯性,笔直刺向突击艇的引擎喷口。
没有声音。
只有装甲板在灵能高温下熔化的刺目光斑,以及引擎室被贯穿后引发的连环殉爆。突击艇从内部撕裂,碎片在真空中四散飞溅。
林北早已借着反冲力向后飘退,同时右手的步枪指向另一艘正试图偷袭的敌艇。
三连发点射。
第一发击中舰桥观察窗,第二发贯穿右舷炮塔基座,第三发在引擎舱外炸开——没有直接命中核心,但爆炸的冲击波让那艘艇失去控制,翻滚着撞进一旁刚刚被击沉的碎片堆,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
然后响起由佳里压抑不住的吸气声:“这小子难不成是夏亚在世……”
“节省魔力。”李时珍的声音切进来,严厉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刚才那套动作消耗了10%的总储备。对手还没出手。”
林北看向传感器界面。
那个金色光点,在刚才的五分钟里,始终停在五千公里外,一动不动。
她在观察。
而林北则是继续向着对方前进
四千公里。
辅助目镜下的目视距离。
林北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全貌——那确实是一套装甲而非机甲。
流线型的黑色外壳紧贴着明显的人形轮廓,肩甲、腿甲、臂甲的过渡处有着精密的生物力学弧度,像古典骑士甲胄与现代航天服的完美融合。
装甲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能量纹路,那些纹路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脉动都带来魔力场的轻微膨胀。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部:覆盖上半张脸的黑色面甲,眼部是两道狭长的金色视窗。面甲之下,能看见白皙的下颌线条,以及一缕在真空中静止不动的银发。
她右手握着一柄修长的步枪,枪身比RX-78-2的制式步枪纤细30%,但枪口凝聚的能量读数高得惊人。
左手垂在身侧,手甲外侧延伸出光刃基座,尚未激活。
两人在三千公里处时停下。
没有对话,没有警告。
只有感知网络在真空中无声碰撞——
林北能感觉到对方的魔力场厚重如深海,稳定得令人窒息。
而他自己散发出的波动则显得单薄、活跃,像风暴中的火苗。
先动的是她。
没有预兆,黑色装甲背后的推进器喷出暗金色尾焰,整个人在真空中划出七道残影——那是高速变向留下的视觉残留,真正的本体已经突进到一千五百公里内。
中程射界,开启。
她开火了。
不是点射,也不是扫射,而是精准的三发连击:第一发取林北的头部传感器集群,第二发封右闪路线,第三发预判左避轨迹。
教科书级的中程压制。
林北没有选择硬接任何一发。
他关闭了主推进器,仅凭姿态喷口的微调让身体在真空中做了一个违反直觉的“后仰”——就像被人猛地向后拉了一把,整个装甲几乎与来袭光束平行。
三发光束擦着胸甲、肩甲、腿甲掠过,最近的一发距装甲表面只有二十公分。
他甚至没有使用魔力护盾。
“漂亮。”通讯频道里,李时珍低声评价,“但你这样的操作太极限了,不能这样躲。你得……”
林北并没有给李时珍把话说完的机会,因为林北根本没有给对面第二次齐射的机会。
在躲过第三发光束的瞬间,他的主推进器重新点火,整个人如箭般射向对手的左侧——那是她步枪的射击盲区,也是刚才那套连击动作结束后,姿态调整所需的空档。
魔导步枪抬起,锁定,击发。
三连射。
金色光束呈品字形射向黑甲魔导士的头部、右肩和左腿推进器。
但她做出了和林北几乎相同的选择:不硬抗,纯闪避。
但她的动作更加简洁——只是微微侧身,让三道光束从身侧掠过,最近的距装甲也有半米。
“她在节省魔力。”林北立刻判断,“性能占优,但不浪费任何优势。”
两人在两千公里到五百公里的距离上来回拉扯。
光束在真空中交错,金色与暗金色的轨迹编织成致命的网。
林北的每一次闪避都游走在毫米之间,对方的每一次射击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但谁都没有真正击中对方。
因为两人都明白:在这个距离,护盾足以抵挡流弹,真正的杀招必须留到更近的距离——或者,等对方先犯错。
而犯错,往往源于焦虑。
林北看了一眼能源读数:73%。
对方的读数虽然看不见,但根据魔力场强度反推,应该还在85%以上。
性能差距正在缓慢但确凿地转化为消耗战优势。再这样对射十分钟,他的储备就会跌入危险线。
必须改变节奏。
八百米。
开始进入贴身距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做出了相同的决策:收枪,拔刀。
林北左手的光束军刀展开湛蓝光刃,对方的左手则弹出暗金色的光束短剑——不是骑枪,是更灵活、更适合近身缠斗的形制。
第一轮碰撞在真空中爆发。
没有声音,只有能量对撞时炸开的刺目闪光。
林北的军刀斩向对方颈部连接处,被短剑架住;对方趁机右膝抬起,撞向他的腹部,被他用腿甲外侧格开。
两人借力分开,又在下一秒再度对冲。
这一次是七次连续斩击。
蓝光与暗金在真空中交织成绚烂而致命的光网。林北的每一刀都瞄准装甲关节、能量管线外露处、推进器喷口——所有防护薄弱点。
而对方的每一剑都直取他的胸部的魔导核心、头部传感器、主能源回路。
双方都是杀招。
但也都被对方用毫米级位移或精巧格挡化解的杀招。
第十三次碰撞时,林北终于抓住了半个破绽:对方的短剑在一次横斩后回收慢了半拍。
他毫不犹豫,军刀直刺对方左肩关节。
命中了——但只刺入两公分。
一层突然加厚的局部护盾挡住了刀尖。
是应急护盾。
黑甲魔导士趁机左手弃剑,右手手甲弹出第二柄短剑,反手撩向林北的颈部。
林北急退,剑尖擦着胸甲掠过,在装甲上留下一道灼痕。
两人再次分开,距离拉开到三百米。
短暂停歇。
林北剧烈喘息——不是肉体上的,是精神上的。高度集中的神经预判和精细到毫秒级的操作,消耗的不只是魔力,更是心神。
能源读数:42%。
护盾能量:31%。
对方的状态显然更好,装甲表面只有零星灼痕,暗金纹路的亮度甚至没有明显减弱。
但她没有继续进攻。
只是悬浮在三百米外,那双金色视窗透过面甲看着林北,似乎在评估什么。
“她也在计算。”林北突然意识到,“计算我的剩余战力,计算攻破星尘号护盾所需的最低消耗,计算这场战斗的性价比。”
帝国军人,尤其是能驾驶定制机的高阶魔导士,不会做亏本买卖。
如果在这里和林北拼到两败俱伤,即使最终击沉星尘号,她自己也可能失去战斗力,在危机四伏的战区陷入危险。
她在权衡。
而林北需要做的,就是把这场战斗的代价抬到她无法接受的高度。
两百米。
最后一轮。
两人几乎同时启动。
没有花哨的变向,没有虚假的佯攻,只有笔直的、全功率的对冲。
林北将军刀双手握持,将剩余魔力的30%注入刃身,湛蓝光刃的中心迸发着红色。
对方同样将双短剑在身前交叉,暗金光芒浓缩如实质。
碰撞的瞬间,真空中炸开一颗微型的太阳。
强光让星尘号舰桥的所有观察窗自动调暗,让远处徘徊的最后一艘突击艇传感器短暂过载。
光芒消散时,两人已经交错而过,背对背悬浮在百米距离。
林北的右肩甲裂开一道缝隙,内部的能量管线暴露在外,闪着危险的电火花。左腿推进器有一个喷口失效,让他的姿态微微倾斜。
对方的左臂护甲完全碎裂,露出下面精密的灵能回路结构,那些回路此刻黯淡无光。右侧面甲多了一道深刻的斩痕,几乎贯穿。
但两人都还站着。
都还能战斗。
林北看了一眼能源读数:11%。
护盾能量:5%。
他缓缓转身。
对方也同时转身。
两人再次面对面,距离一百米。
这个距离,无论是光束军刀还是步枪,只要瞄准了扣动扳机,都能在一秒内命中。
但谁都没有动。
因为能源读数都在闪烁——林北的11%,对方的虽然看不见,但从暗淡的纹路判断,绝不会高于20%。
继续打下去,或许能分出胜负。
但更可能的结果是:双方魔力同时耗尽,变成两具漂浮在真空中、毫无防护的铁棺材。
然后被随后的帝国突击艇,或者是被战斗吸引来的联邦军舰,给自己也给对方收尸。
这不是战斗,是自杀。
而无论是林北要守护星尘号,还是对方要执行任务,自杀都不是可选项。
时间在真空中凝固。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星尘号在远处静静悬浮,护盾已经完全展开,淡蓝色的力场在星光下微微闪烁。
最后一艘突击艇在五千公里外徘徊,不敢靠近——它的驾驶员恐怕已经看懂了这场对决的局势:两位魔导士的战场,不是他能插手的。
最终,做出动作的是黑甲魔导士。
她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不是举枪,而是做了一个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轻轻一点。
一个近乎随意的、介于致敬与嘲讽之间的军礼。
然后,她转身,背后的推进器喷出黯淡的尾焰,向着来时的方向缓缓离去。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足够坚定。
那艘突击艇慌忙跟上,像一条胆怯的鬣狗跟着受伤的狮子。
林北没有追。
他只是悬浮在原地,目送那道暗金色的轨迹消失在星辰深处,直到传感器上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信号。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装甲手套表面布满灼痕和刮擦,指尖还在因为过载而微微颤抖。
但他握住了刀。
也守住了船。
“林北。”通讯频道里传来由佳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欢迎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颗逐渐放大的、粗糙而温暖的星尘号。
推进器点火,拖着疲惫但稳定的尾焰,向着家的方向,开始返航。
在他身后,真空中只留下两道逐渐消散的能量轨迹——
一道湛蓝,一道暗金。
曾经交错,最终分离。
像极了这场战争中的,绝大多数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