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号滑入联邦第七前线补给基地“锚点”的时候,林北正站在格纳库的观察窗前。
窗外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
巨大的小行星被掏空了内部,金属骨架像巨兽的肋骨般支撑起数公里长的穹顶。
泊位上停靠着各式舰船——有些是伤痕累累的战斗舰,有些是臃肿的运输船,还有几艘流线型的快速护卫舰正在做离港前的最后检查。
灯光在穹顶上排成整齐的行列,将人工白昼洒向每一个角落。
机械臂在船坞间忙碌地挥舞,焊接的火花像节日的烟火般此起彼伏。
广播里传来调度员冷静的声音,报着一串串坐标和许可代码。
秩序。
这是林北离开收容所后,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而有序的人造空间。与星尘号那漏风的管道、临时焊接的补丁、永远在报警的系统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宇宙。
但他没有感到安心。
他只感到一种冰冷的陌生。
“准备对接。”
奈茂的声音从舰桥传来,比平时更加公式化,“基地控制塔已确认我们的临时识别码。注意,所有人做好接受登船检查的准备。”
李时珍飘到林北身边,手里拿着数据板:“你的体检报告我已经加密上传了。待会儿联邦医疗官问起来,就说是‘战场应激觉醒’,别提收容所,别提你父亲,更别提你那些关于剑仙的胡思乱想。”
“那不是胡思乱想。”林北说,眼睛还盯着窗外。
“在官方档案里,那就是。”李时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是联邦在册魔导士预备员,编号TL-014。记住这个身份,它能让你活下去。”
对接臂缓缓伸出,与星尘号的紧急接口咬合。舱门滑开时,一股经过过滤的、带着金属和润滑剂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和星尘号里永远弥漫的臭氧与汗味完全不同。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军官,肩章显示是中尉。他身后的两人一个拿着扫描仪,一个抱着数据板,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
“谷岐代理舰长。”中尉敬了个礼,但动作有些敷衍,“我是锚点基地后勤部的陈中尉。根据《战时难民船只临时收容条例》,我们需要对贵舰进行基础检查,并核实乘员身份。”
由佳里回了个标准的军礼——这让林北有些意外,他第一次见她这么正式。
“当然,我们全力配合。”由佳里的声音也很正式,但林北能听出底下的疲惫,“舰上有四百二十七人,其中船员六十二人,其余都是第七工业星球的平民。”
陈中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第七工业星球……”他重复了一遍,示意助手开始扫描,“你们从那里直接逃出来的?”
“我们在虫族入侵后三十六小时离港。”由佳里说,“当时星港还没完全封锁。”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光束扫过舱壁、管线、还有那些临时加固的结构。拿数据板的助手飞快地记录着,不时皱起眉头——星尘号的状态显然离“适航标准”差了十万八千里。
“引擎输出不稳定,护盾发生器是二手货,生命维持系统的过滤器过期了……”助手低声念着,
“最关键的是,舰体完成度不足百分之六十。”
随着,助手的报告完成,陈中尉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亲自接过了数据板,看着数据板上的报告,陈中尉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谷岐代理舰长,”他抬起头,“按照条例,这艘船应该被直接扣留,送进拆解厂。”
由佳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是——”陈中尉话锋一转,“前线指挥部刚下了新命令。所有从第七工业星球撤出的船只,只要能证明击退过帝国单位的,可以优先获得补给和简易维修。”
他看向林北。
“你们舰上的战斗记录我们已经收到了。击毁七台毒刺侦查机甲,四台蝰蛇战斗机甲,两艘蛇眼侦查舰等,以及刚刚的两艘毒蝎突击艇,逼退一位帝国黑曜石魔导士……”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赞许,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价值,“对于一个刚上战场不久的魔导士来说,这战绩值得一张补给券。”
林北想说什么,但李时珍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感谢理解。”由佳里说,声音里是真的松了口气,“我们需要食物、水、医疗物资,还有引擎部件——三号辅助推进器的轴承快不行了。”
“清单发过来,我会安排。”陈中尉点点头,“不过有几点要说清楚:第一,补给是按人头配给的,不可能让你们装满货舱。第二,维修只能处理最紧急的问题,想大修得排队,现在前面有十七艘战舰等着。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舰桥里每一张脸。
“——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锚点基地已经是前线了。”
补给作业持续了六个小时。
林北站在卸货区,看着联邦后勤兵用推车把一箱箱合成营养膏、水袋、基础药品运进星尘号的货舱。数量不多,每人每天大约能分到两千卡路里的食物和两升水——饿不死,但也绝对吃不饱。
老陈带着机械组的人在另一边接收零件。几个崭新的轴承、几卷密封胶带、一堆标准规格的管线接头。当后勤兵递过来一盒RX系列魔导器的通用替换件时,老陈的眼睛都亮了。
“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找!”他像是捧着宝贝,“元祖机早就停产了,这些库存件八成是从哪个仓库角落翻出来的……”
林北没有参与这些。
他得到许可,可以离开星尘号,在基地的公共区域活动——当然,有李时珍跟着。
走在锚点基地的主通道里,林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战争”是什么样子。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海报。有些是征兵广告,画着英姿飒爽的魔导士和闪闪发光的战舰,标语写着“为了人类的未来”;有些是宣传画,把帝国士兵画成长着獠牙的怪物,把虫族描绘成吞噬星球的阴影;还有些是安全守则,提醒人们注意亚空间波动、防范灵能污染。
行人匆匆走过。有穿着制服的士兵,脸上带着长途航行后的疲惫;有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手里抱着零件箱;还有些和林北一样,明显是难民——他们眼神空洞,聚在公告板前,看着不断更新的撤离船只名单。
广播里在播放新闻。
“……联邦外交部再次强烈谴责帝国当局的背叛行为。有充分证据表明,第七工业星球的陷落与帝国军故意撤防有直接关联。这种为了一己私利放任虫族入侵的行径,是对全人类的犯罪……”
林北停下脚步。
第七工业星球。
他的母星。
那个有锈蚀的垃圾山、漏雨的集装箱、总是播放无聊新闻的收容所电视的星球。那个父亲消失的轨道电梯所在的星球。
现在,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陷落区。
“走吧。”李时珍轻声说,“别听这些。”
他们继续向前,来到了基地的生活广场。这里稍微有些人气,有几家特许经营的店铺在营业——一家卖合成蛋白棒的小摊,一家提供收费淋浴的站点,还有一家摆着几台老式终端机的“信息中心”。
终端机前排着队。
林北看到有人在那里查询亲属的下落,有人在那里申请工作许可,有人在那里查看最新的战区星图。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等待,以及害怕等待的结果。
他忽然想起高崎、汤小美、东海曼波。
他们会不会也在某个这样的基地里?会不会也站在某台终端机前?
“想查的话可以去排队。”李时珍说,“基地的难民数据库是联网的,虽然不全,但至少……”
林北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如果查不到呢?如果查到的是不想看到的结果呢?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能让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这时广场中央的大屏幕突然切换了画面。
不再是新闻,而是一段前线传回的战斗影像。
画面上,虫族的孢子囊像雨点般坠向一颗星球的表面。地面部队在废墟间节节败退,天空中,联邦和帝国的战舰在互相射击——但在更远的地方,它们的炮火又同时指向虫族的生物舰。
混乱。
彻底的混乱。
然后画面切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轨道电梯。
林北的呼吸停了。
那巨大的缆索依然矗立,但基座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建筑在燃烧,地面在龟裂,而电梯本身——那根曾经象征人类攀登星空梦想的针——正从中间断裂。
不是被炸断的。
是被某种巨大的、布满几丁质甲壳的东西,从地底钻出,硬生生绞断的。
镜头剧烈摇晃,最后定格在一张仰拍的照片:断裂的缆索向着天空倾倒,而在它后方,三个残次品人造太阳正投下病态的黄光。
那是他离开时的天空。
也是父亲消失的天空。
“第七工业星球轨道电梯,于标准历7月14日0320时确认被毁。”播音员的声音平静无波,“初步判断为虫族主巢单位‘掘地者’所为。电梯内可能仍有未能撤离的人员,但救援已无可能。”
屏幕变暗了。
广场上鸦雀无声。
林北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金属地板在旋转。他想起了莫余最后说的话——“我要去一趟轨道电梯。那里有些事,我得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现在还有什么好确认的?
一切都烧光了。绞碎了。没了。
“林北。”李时珍的手按在他肩上,很用力,“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润滑剂味道的空气填满肺部。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真的没事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能有事。
因为星尘号还要起飞。因为还有人要活下去。因为他答应过父亲,要成为剑仙——虽然他现在连剑在哪里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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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星尘号时,补给作业已经完成。
由佳里和奈茂在舰长室,面对着一张新下载的星图。李时珍也飘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林北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但他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最新情报,帝国第三舰队正在向这片区域集结。”奈茂的声音,“锚点基地已经被标记为高风险。指挥部建议所有非战斗船只向第二防线后方转移。”
“我们能去哪?”由佳里问,“第二防线后方最近的是‘花园’星域,但那里现在挤满了难民船,据说补给配给已经减半了。”
“还有一个选项。”李时珍说,“不走常规航线,穿过‘寂静回廊’。”
“那里有帝国侦察部队活动的记录。”
“但也有大量小行星和陨石带可以隐蔽。如果我们能保持静默航行,也许能绕开主要交战区。”
沉默。
然后是由佳里的声音,很轻:“投票吧。去花园星域,还是赌一把寂静回廊?”
“我投寂静回廊。”奈茂说,“走常规航线被帝国拦截的概率是73%,而且补给压力太大。”
“我也投寂静回廊。”李时珍说,“但有个条件——林北的魔导器需要一次全面检修。刚才的战斗数据我看过了,RX-78-2的回路有十七处过载损伤,再不处理下次战斗可能会自爆。”
“老陈怎么说?”
“他说如果能把刚才领到的替换件全用上,再加上他从垃圾堆里淘来的几个宝贝,也许能让那台元祖机再撑一段时间。但想大修,得找到专业设备。”
“那就这么定。”由佳里拍板,“通知全舰,四小时后离港。目的地……暂定寂静回廊。”
门开了。
三人看到门外的林北,都愣了一下。
“都听到了?”由佳里问。
林北点头。
“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问:“穿过寂静回廊之后呢?去哪里?”
由佳里、奈茂、李时珍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找答案。”李时珍说,“关于这个世界为什么变成这样的答案。关于虫族、帝国、联邦、还有魔法少女——所有这一切的答案。”
“还有你父亲的答案。”由佳里补充,“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也在找同样的东西。”
林北看着她们。
看着这三个在废墟上捡到一艘破船,带着四百多人一路闯过来的女人。
“好。”他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
只有一个字。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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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港前最后一小时,林北去了格纳库。
RX-78-2站在固定架上,胸甲敞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灵能回路。老陈正在里面忙碌,手里的焊接枪喷出细小的蓝色火焰。
“小子,来得正好。”老陈头也不回,“过来搭把手,把这根导管接上——轻点!这玩意儿脆得像饼干!”
林北照做。他的动作已经熟练了很多,手指能精准地找到每一个卡扣,每一次接合。
“陈叔。”他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一个地方被毁了,彻底没了。那里的人,是不是也就没了?”
老陈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焊接。
“我老家在边境星域,一个农业星球。”他说,声音在焊接枪的嘶鸣中有些模糊,“二十年前,虫族第一次大规模入侵。我那会儿十六岁,在镇上的修理厂当学徒。”
火花飞溅。
“等联邦舰队赶到的时候,星球表面百分之七十已经变成了虫巢。我父母,我妹妹,整个镇子的人……都没了。”
林北的手僵住了。
“但你知道吗?”老陈关掉焊接枪,转过身,那张沾满油污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我每次修好一台机器,每次看着引擎重新点火,我就觉得——他们没白死。”
“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老陈说,“因为我还能修东西,还能让船飞起来,还能带着人往前跑。只要还有人活着,还有船在飞,那些死了的人……就不算彻底没了。”
他拍了拍RX-78-2的装甲。
“你爹教过你剑仙的故事,对吧?”
林北点头。
“那都是扯淡。”老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这台铁疙瘩是真的。你手里的光束军刀是真的。你身后那四百多个等着你保护的人,是真的。”
他转过身,继续工作。
“所以别想那些没了的东西。想想还活着的东西,想想还能做到的事情。这就是我们这种人活下去的办法。”
林北站在那儿,看着老陈的背影。
看着这台破旧的、过时的、却刚刚在星辰间为他守住了家的魔导器。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的最后一句话:
“你即根源。”
也许,父亲早就知道。
知道家乡会毁灭,知道轨道电梯会倒塌,知道一切都会失去。
但他还是把这句话留给了林北。
不是因为这句话能改变过去。
而是因为它能定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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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港倒计时十分钟。
星尘号缓缓脱离泊位,转向,主引擎点亮淡蓝色的光晕。
锚点基地在后方逐渐缩小,最终变成星海中的一点微光。
前方,是被称为“寂静回廊”的小行星带。无数岩块在真空中缓慢旋转,像一片永恒的、沉默的墓地。
舰桥上,由佳里握紧指挥席的扶手。
“全舰,静默航行模式。关闭非必要系统,传感器被动扫描。”
灯光暗了下去。嗡鸣声降低成几乎听不见的低语。星尘号像一条潜入深海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岩石的阴影。
林北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窗外流转的星空。
手环上的终端亮了一下,跳出一条加密信息。发信人是李时珍,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
“从基地数据库里扒出来的。关于第七工业星球陷落前,轨道电梯区域的异常能量读数。你可能会想知道。”
附件打开,是一张波形图。
时间戳:标准历7月13日,2300时。
地点:轨道电梯基座,地下深层。
能量特征:未识别。非虫族,非帝国,非联邦。波动频率与已知灵能谱系均不匹配。
备注:检测到短暂的空间畸变,持续时长1.7秒。畸变消失后,该区域所有监控设备离线。
1.7秒。
林北盯着那个数字。
然后关掉了终端。
窗外,一颗小行星缓缓转过它坑坑洼洼的脸,将星光切成破碎的条纹。
星尘号继续向前。
向着寂静深处。
向着所有问题的答案。
也向着那个1.7秒的谜。
而林北知道——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已经在路上了。
带着父亲的故事,带着同伴的性命,带着这台破旧的魔导器,还有这把还没能找到的、名为“剑”的东西。
真空不传声。
但传震。
而有些震动,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止。
直到抵达彼岸。
或者,直到成为彼岸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