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号在寂静回廊中滑行,像一条潜入深海的盲鱼。
林北坐在RX-78-2的驾驶舱内——如果那能算驾驶舱的话。元祖机的操作系统是十五年前的设计,全息界面时不时会卡顿,传感器反馈有0.3秒的延迟。李时珍说这是“神经同步率不足”,老陈说得更直白:“这玩意儿该进博物馆了。”
但林北没抱怨。
他正盯着传感器界面上一行几乎被忽略的数据:背景灵能辐射值。
标准宇宙空间的读数应该是7到12灵能单位。进入寂静回廊后,这个数字缓慢爬升到了19。而现在,它停在23.7,并且每隔几分钟就会跳动0.1或0.2。
稳定地,不可逆转地,上升。
“不对劲。”
林北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到舰桥时,奈茂已经注意到了同样的异常。她面前的六块屏幕中,有三块都在追踪不同的环境参数——电磁背景、热辐射分布、引力微扰。
所有曲线都在抬升。
“不是单一信号源。”奈茂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调出频谱分析图,“是宽频段、全方向的抬升。像是……整个区域都在被‘加热’。”
由佳里从指挥席上探身:“加热?被什么?”
“大规模引擎预热。舰队集结。通讯饱和。”奈茂的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五,“或者以上全部。”
舰桥里安静了几秒。
“能估算规模吗?”李时珍的声音从医疗监控台传来。她今天没在医疗舱,而是上了舰桥——昨晚有三个难民出现不明原因的焦虑发作,她需要实时监控全舰的生命体征。
奈茂调出一组算法模型。
“根据辐射抬升速率和频谱特征反推……”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最终凝聚成一个粗略的估算,“相当于至少两百艘标准驱逐舰级别的单位,在半径一光分内同时激活主引擎。”
“两百艘?”由佳里的声音有些发干,“帝国和联邦的主力舰加起来,在这个星域有那么多吗?”
“理论上没有。”奈茂推了推眼镜,“除非他们在调集其他战区的兵力。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
“——或者即将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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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纳库里,老陈正在对RX-78-2做最后一次检查。
他右手的机械义肢握着一把微调扳手,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左眼佩戴的辅助目镜投射出装甲内部的结构图,十七处标红的区域代表过载损伤点。
“第七节点回路,修复度85%。”他对着录音设备念叨,这是他的工作习惯,“第十三节点分流器,替换完成。右腿关节缓冲器……妈的,这玩意儿根本找不到原厂件。”
林北蹲在旁边,递过去一个自制的垫片——用废弃的散热片打磨成的。
“这个能用吗?”
老陈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厚度,又用指尖摸了摸边缘:“手工不错。哪学的?”
“我父亲教的。”林北说,“他说如果找不到原装零件,就自己做一个。形状不对就改形状,强度不够就加厚度,总之要让东西继续转起来。”
“你爹是个明白人。”老陈把垫片装进关节槽,拧紧最后一颗螺栓,“这世道,哪来那么多原厂件。能转的就是好件。”
固定架上的RX-78-2发出轻微的嗡鸣,各关节指示灯依次亮起绿色。老陈退后两步,擦了把脸上的油污——结果只是把油污抹得更匀了。
“暂时死不了。”他说,“但小子,听我一句:这台元祖机的设计极限就在那儿。下次你再跟什么黑曜石魔导士对砍,记得悠着点。它扛不住第二次那种级别的过载。”
林北点点头,手掌贴上装甲冰冷的表面。
他能感觉到内部灵能回路的脉动,微弱但稳定。像是老人的心跳,经受过风霜,跳得慢,但还在跳。
“陈叔。”他忽然问,“你经历过大规模舰队战吗?”
老陈正在收拾工具的手停了一下。
“经历过一次。”他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金属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二十二年前,边境冲突。联邦第三舰队和帝国第五舰队在‘牧夫座空洞’干了一架。我那时候在补给舰上,负责修厨房的自动料理机。”
他点了根自制的卷烟——用某种干燥的植物叶片卷成,味道刺鼻。
“我们从交战区域边缘溜过去,距离主战场零点三光时。就那点距离,我们的传感器还是被余波干扰到几乎瘫痪。你能想象吗?零点三光时,相当于……”他算了算,“相当于地球到月球距离的三千多倍。在那幺远的距离上,战争的‘噪音’都能盖过你的耳朵。”
老陈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格纳库浑浊的空气中缓缓上升。
“最可怕的不是被击中。是那种感觉——你明知道远处正在发生能轻易碾碎你几百次的事情,你只能听着,等着,祈祷那场风暴不要转向你。”
他看向林北:“你问这个干什么?”
“背景辐射值在升高。”林北说,“奈茂副舰长说,像是大规模舰队集结的预兆。”
老陈沉默了几秒,把烟头按灭在工具箱盖上。
“那就祈祷吧。”他说,“祈祷我们只是一只偶然爬过战场的蚂蚁,而那群巨人正忙着互相踩脚趾,没空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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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时间1947时,星尘号抵达预定坐标:一个编号C-77的废弃采矿哨站。
从外部看,它像一颗被蛀空的核桃。小行星表面布满开采留下的坑洞,中央是人工开凿的通道入口。导航灯早就灭了,只有几处应急标识还在微弱闪烁,像垂死之人的脉搏。
“扫描完成。”传感器操作员报告,“哨站内部有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系统在运行。能源读数……非常低,但确实有。”
“近期活动痕迹?”奈茂问。
“不确定。表面有新的撞击坑,但可能是陨石。入口通道的尘埃分布……等等。”
操作员放大图像。
通道口的地面,尘埃有被扰动的痕迹——不是自然飘落形成的均匀层,而是几道清晰的、平行的轨迹。像是车轮,或者步行载具的履带。
“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奈茂判断,“有人来过。或者还没走。”
由佳里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怎么办?”她看向奈茂,又看向刚走进舰桥的李时珍。
“我们需要补给。”李时珍直接说,“医疗物资还剩四天用量,如果接下来要全速航行或者进入交战区,消耗会加快。哨站里通常有应急储备。”
“也可能是陷阱。”奈茂调出哨站的结构图,“标准采矿哨站设计,有六个出入口,内部通道复杂。适合埋伏。”
“投票。”由佳里说,“进,还是不进?”
舰桥里安静下来。窗外,C-77哨站缓缓旋转,表面的坑洞在远处恒星的照射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像一张布满孔洞的、沉默的脸。
“我建议派侦查小队。”奈茂最终说,“轻装,快速,只取必要物资。星尘号保持距离,随时准备撤离。”
“谁去?”由佳里问。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刚走进舰桥的林北。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老陈刚修好的一个传感模块。感受到视线,他抬起头。
“我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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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林北、李时珍和两名轮机部的技工——一个叫阿健的年轻人和他的师傅老赵——乘坐交通艇离开了星尘号。
交通艇是老陈用货舱里的零件拼出来的,官方名称是“多功能勤务载具”,但大家都叫它“铁棺材”。它只有一个优点:几乎不产生可追踪的能量信号。
“保持通讯静默。”出发前,奈茂嘱咐,“除非紧急情况。我们会监控你们的生命体征,如果信号消失超过十分钟,我们就默认你们遇险。”
“真贴心。”李时珍在通讯频道里说,“记得给我们收尸的时候挑个风景好的地方。”
交通艇滑入哨站入口通道。
黑暗吞没了他们。
艇外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前方三十米,光束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通道壁上是裸露的岩层和加固用的金属网格,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变形。
阿健坐在驾驶位,手有些抖。他才十九岁,三个月前还在第七工业星球的船舶技校上学。现在他在开着一艘拼装船,潜入一个可能藏着任何东西的废墟。
“左转。”李时珍看着手中的扫描仪,“前面应该是主仓库区。标准设计中,医疗和食品储备通常在那里。”
交通艇缓缓转过弯道。
然后他们看到了光。
不是灯,是燃烧的痕迹。
主仓库区的闸门被暴力破开,边缘还残留着熔化的金属。内部一片狼藉——货架倒塌,物资箱被撕开,合成蛋白棒的包装袋散落一地,上面沾着某种暗红色的污渍。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不是军方。”老赵低声说,他以前在矿业公司干过保安,“军方清理据点会更有条理。他们会登记、打包、带走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这看起来像是……”
“抢劫。”林北说,“慌乱中的抢劫。”
他跳出交通艇,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RX-78-2没有完全启动,只激活了基础维生系统和感知增强。装甲表面的能量纹路发出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他的轮廓。
李时珍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扫描仪切换成生命探测模式。
“没有活体信号。”她说,“但这里确实有人来过。不久。”
林北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的一道痕迹。灰尘被刮开,露出下面的金属地板。痕迹边缘有细微的颗粒——不是金属,不是岩石。
他捡起几粒,放在掌心。
“这是什么?”阿健凑过来问。
林北没有回答。他启动装甲的微观分析模块,蓝光扫过颗粒。
【成分分析:几丁质碎片。生物组织残留。匹配度87%——宇宙异虫,工蜂单位。】
他把颗粒握紧。
“虫族来过。”他说,“或者,有人带着虫族的尸体来过。”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是金属零件掉在地上的声音。
四个人同时转身,武器抬起——林北的光束军刀弹出半截光刃,李时珍从医疗包里抽出了一把解剖用的高频手术刀,老赵举起了工程用焊枪,阿健……阿健握紧了一把扳手。
光束照向声音来源。
是一个倒塌的货架后面。
“出来。”林北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回应。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装甲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像心跳。
货架后面有动静。
然后,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是个孩子。
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脸上满是污垢。他手里抱着一罐没开封的营养膏,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别、别杀我……”孩子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有这个……我可以分你们一半……”
林北停住了。
他关闭了光束军刀,蓝光消失。然后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持平。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他说,声音尽量放轻,“你一个人在这里?”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低声说:“还有我姐姐。她……她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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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叫小野,他姐姐叫小夜。他们是第七工业星球矿业公司的家属,虫族入侵时跟着父亲的工友一起逃了出来。乘坐的运输船在寂静回廊被“流寇”袭击——小野这么称呼那些人——船被劫掠,大部分人被杀。姐弟俩躲进逃生舱,漂流了两天,最后被哨站的自动回收系统捕捉进来。
“姐姐为了保护我,被那些人打伤了。”小野带着他们穿过仓库,来到一个用废料箱搭成的隐蔽角落,“她一直在发烧。”
小夜躺在几张拼接起来的隔热毯上,额头上盖着湿布。她大约十四五岁,右腿缠着脏污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李时珍上前检查,眉头越皱越紧。
“伤口感染,伴有全身性败血症早期症状。”她打开医疗包,“需要抗生素和清创。为什么不用哨站的医疗设备?”
“不会用……”小野小声说,“而且那些机器要身份认证。我们……我们没有身份。”
李时珍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拿出药品,语气平静:“现在有了。你们是星尘号的临时乘员,编号……”她想了想,“编号TR-001和TR-002。记住了吗?”
小野愣愣地点头。
林北站在一旁警戒。他的感知网络扩展到整个仓库区,捕捉着每一丝动静。没有其他生命信号,但有一种……不安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景中低语。
“林北。”李时珍突然说,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帮我按住她。这个会疼。”
林北上前,轻轻按住小夜的肩膀。女孩在昏迷中皱眉,但没有醒来。李时珍将针头刺入静脉,推动活塞。
就在这时,小野腰间的那个破旧收音机——他父亲的遗物——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噪音。
不是静电,不是杂音。
是声音。
“……重复……所有船只……避开……鲁姆星域……”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干扰。
“……帝国第三舰队……联邦第七、第九特混舰队……交战……”
“……虫群活动……异常……亚空间读数……”
“……恶魔……警告……恶魔……”
然后是惨叫、爆炸声、某种非人的咆哮。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收音机冒出一缕青烟,烧坏了。
仓库里死一般安静。
小野盯着冒烟的收音机,手在抖。阿健和老赵脸色发白。李时珍缓缓拔出注射器,看向林北。
“听到了吗?”她问。
林北点头。
他全都听到了。
鲁姆星域。帝国第三舰队。联邦特混舰队。虫群。亚空间。
恶魔。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一场风暴正在成型。而他们,正漂向风暴的中心。
“收拾东西。”林北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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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交通艇的路上,他们尽可能多地收集了还能用的物资——几箱未开封的营养膏、一些基础药品、两套还能工作的过滤面罩。小夜被固定在简易担架上,小野紧跟在旁边,手一直抓着姐姐的衣角。
交通艇启动,缓缓退出仓库通道。
就在他们即将驶出哨站时,林北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很微弱,来自哨站深处的通讯塔——那应该是早已废弃的设备。
信号内容是一段自动广播,循环播放:
“……警告……本区域已被划定为交战区……所有民用船只立即撤离……重复……这不是演习……”
广播的发送者标识是:联邦前线指挥部,总参谋部,紧急通讯处。
时间戳:六小时前。
“他们六小时前就知道。”李时珍看着屏幕,“知道这里会变成战场。但没有疏散通告,没有撤离指引,只有一句冰冷的警告。”
“因为他们知道,发出警告也没用。”老赵低声说,“能跑的早就跑了。跑不掉的……警告了也跑不掉。”
交通艇驶出哨站,重新进入真空。
星尘号在前方等待,船体的灯光在黑暗中温暖地闪烁。
但林北没有看向星尘号。
他看向舷窗外,看向寂静回廊的深处。
在那里,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宇宙,现在点缀着无数微小的光点——不是星星,星星不会移动,不会闪烁,不会成群结队地改变方向。
那些是引擎尾焰。
数百个,数千个,也许更多。
它们从回廊的两端涌入,像两股相向而行的光之河流,正在某个尚未可知的地点汇聚。而那个汇聚点,根据星图推算,恰好是星尘号预定航线的必经之处。
鲁姆星域。
“全速返回。”林北对着通讯频道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们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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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时间2115时,星尘号全员会议。
舰长室挤满了人。由佳里、奈茂、李时珍、老陈、各部门负责人,还有林北。小夜被安置在医疗舱,小野坚持要守在姐姐旁边,最后是阿健自愿去陪着他们。
“情况就是这样。”奈茂调出汇总后的数据,“至少两支主力舰队正在向鲁姆星域集结。规模……远超常规冲突。这不会是小打小闹。”
“虫族呢?”老陈问,“收音机里提到了虫群活动异常。”
“亚空间读数也在升高。”李时珍补充,“如果虫族和恶魔同时被吸引过来……”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多方混战。绞肉机。地狱。
“我们的选择。”由佳里深吸一口气,“第一,按原计划穿过寂静回廊,赌我们能在大战爆发前溜过去。第二,掉头,返回锚点基地方向。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改变航线,深入回廊的未测绘区域。那里没有已知的跳跃点,没有补给站,什么都没有。我们可能会迷路,可能会耗尽资源,可能会永远漂在那里。”
沉默。
然后有人问:“舰长,你选哪个?”
由佳里看向奈茂,看向李时珍,看向老陈,最后看向林北。
“我选第三条路。”她说。
有人吸气,有人低声议论。
“理由?”奈茂问,但她的表情显示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因为第一条路是自杀。”由佳里指着星图上那片正在被光点填满的区域,“我们不可能在那种规模的舰队战中不被发现。一旦被发现,我们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第二条路是等死。返回锚点?你们也看到了,那里已经是前线。而且帝国舰队正从那个方向来,我们可能会迎面撞上。”
“第三条路……”她看向星图上那片漆黑的、标记着“未勘探”的区域,“至少还有未知。未知意味着可能。可能意味着希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觉得,如果我们注定要死,我宁愿死在一个没人去过的地方。而不是作为某个指挥官战报上的一个数字——‘误入交战区,民用船只一艘,已确认击沉’。”
舰长室里再次安静。
然后,老陈第一个举手:“我同意。修了半辈子船,还没去过宇宙的垃圾堆呢。去看看也好。”
李时珍第二个举手:“医疗部同意。但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补给。深入未知区域,伤病率会上升。”
奈茂最后一个举手,但她的理由最实际:“根据当前星图和已知威胁分布,选项三的生存概率最高——虽然也只是从0.1%提高到1%。”
所有人都看向林北。
他站在角落,背靠着墙壁。RX-78-2已经卸下,现在只穿着普通的船员服。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期待。
他们需要他的力量。需要他战斗,需要他保护,需要他在最坏的情况下创造奇迹。
但他能给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给。
“我同意。”他说。
就这么简单。
---
标准时间2300时,星尘号开始转向。
主引擎的推力被调整到最低,船体在真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平缓的弧线,避开那些光点最密集的区域,滑向寂静回廊最深、最暗的角落。
林北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窗外流转的星空。
手环上的终端亮起,是小野发来的消息——阿健教他怎么用船上的通讯系统。
“哥哥,姐姐醒了。她说谢谢你。”
林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好照顾她。”
关闭终端,他继续看向窗外。
就在星尘号完全转入新航向的那一刻,传感器界面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警报。
不是针对星尘号。
是针对整个区域。
跃迁信号。大规模,超密集,从寂静回廊的至少六个不同方向同时爆发。
屏幕上的星空,突然被点亮了。
不是被恒星,是被无数舰船的引擎光斑、护盾辉光、炮口蓄能的闪光。它们像烟花般在黑暗中绽放,却又比烟花残酷千万倍。每一处光斑,都代表着一艘船,一群人,一个可能瞬间消散的生命。
通讯频道里开始涌入杂乱的信号——求救、命令、咒骂、祈祷。各种语言,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无法理解的噪音海洋。
但在一片噪音中,有一个声音异常清晰。
那是用联邦标准语广播的、来自某个舰队指挥官的最后一句话:
“全体注意,这里是联邦第七特混舰队旗舰‘勇气号’。我们已与帝国主力接触。上帝保佑联邦。上帝保佑人类。”
然后,信号中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扭曲、仿佛来自深渊的嘶吼——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甚至不是虫族那种生物性的嘶鸣。
那是亚空间恶魔的咆哮。
它通过灵能波段直接传入每个人的脑海,不管你有没有打开通讯器。
林北感觉到一阵恶心,像是有冰冷的手在抓挠他的灵魂。装甲内的灵能回路自动激活,蓝光在皮肤下闪烁,抵御着那股无形的污染。
他看向窗外。
在遥远的、光斑最密集的地方,空间本身开始扭曲。不是透镜效应,不是热扰动,是更本质的扭曲——光线在那里弯曲、断裂,星辰的影像被拉长成怪诞的线条。
然后,什么东西从那个扭曲点里钻了出来。
不是舰船,不是虫族。
是某种无法用几何形状描述的存在。它由阴影和暗红色的光构成,表面流淌着不断变化的符号——那些符号看久了会让眼睛流血。
恶魔实体。
它出现的瞬间,那片区域的战斗节奏明显改变了。帝国和联邦的炮火,至少有三分之一转向了那个新出现的目标。虫族的生物舰群也开始涌动,像是被某种更原始的食欲驱动。
混战,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疯狂的粥。
星尘号继续向前,加速。
他们离那片地狱越来越远,但警报声、爆炸的闪光、恶魔的嘶吼,依然通过传感器传来,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的背景音。
由佳里坐在指挥席上,手紧紧握着扶手,指节发白。
奈茂在全息键盘上输入最后的导航指令,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是林北第一次见她露出“疲惫”这种情绪。
李时珍盯着医疗监控屏,上面显示全舰有十一人出现急性应激反应,包括两个心脏病发作。她开始调配镇静剂。
老陈在轮机舱骂骂咧咧,因为转向时一个老旧的管道接头崩了,现在他和徒弟们正拼命堵漏。
林北继续站在窗前。
他看着那片正在自我吞噬的光海,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诞生又熄灭的生命之火,看着那个扭曲的恶魔实体将一艘战舰像玩具一样撕裂。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上,那些电路般的灵能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不是战斗时的炽烈,而是某种更稳定、更内敛的光。
他想起了父亲的故事,那些关于剑仙斩妖除魔的故事。
他想起了莫余最后说的话:“你即根源。”
他想起了老陈的话:“只要还有人活着,还有船在飞,那些死了的人……就不算彻底没了。”
窗外,地狱正在上演。
窗内,一艘破船,载着四百二十九个生命(现在多了小夜和小野),向着未知的黑暗,沉默地航行。
林北握紧了拳头。
光纹亮了一瞬,然后恢复平静。
他转身,离开观察窗,走向格纳库。
RX-78-2需要再次检查。接下来的路,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遇到什么,他都必须站在最前面。
因为他是魔导士。
因为他是星尘号的剑。
因为他是林北。
真空不传声。
但有些声音,不需要耳朵也能听见。
比如心跳。
比如誓言。
比如一艘破船,在星辰间,不肯沉没的、倔强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