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不传声,但传震。
但有些震动,会一直传到心里去。
渡鸦的视角
医疗艇冲进联邦巡洋舰“铁壁号”格纳库的时候,舱门还没完全打开,我就跳了出去。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格纳库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伤员在哪?”我抓住一个迎面跑来的医疗兵。
“右舷急救区!陈医生已经在——”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跑。
通道里的应急灯光把一切都染成惨白。士兵们靠在墙边,有些人缠着绷带,有些人只是呆滞地看着前方——那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表情,我见过太多次了。
右舷急救区的门滑开时,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挤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挤满了伤员。担架在地上排成三列,轻伤的坐在墙边的折叠椅上,重伤的躺在手术台上。医疗兵们穿着沾满血污的无菌服,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手里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在房间最深处,靠墙的那张手术台。
RX-78-2的装甲被整个切开了——不是用工具,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撕裂的。装甲边缘呈熔化的痕迹,那是高温光束或者……某种生物酸液造成的。
医疗舱里,那个孩子躺在那儿。
TL-014。林北。
医疗兵们围着他,动作快得像在和时间赛跑。一个人剪开他身上那件已经焦黑的驾驶服,另一个把电极片贴在他胸口,第三个在往他手臂里扎输液管。
“生命体征?”说话的是个中年女医生,胸牌上写着“陈”——应该就是医疗兵说的陈医生。
“心率42,血压70/40,血氧饱和度61%!”一个医疗兵报告,“体温……29度。他在失温!”
“升温毯!静脉注射升温液!”陈医生头也不抬,手里的扫描仪在林北身上移动,“外伤……左肋第三、四根肋骨骨折,右肩脱臼,多处软组织挫伤。但这些都不致命。问题是——”
扫描仪停在他的胸口正中。
“灵能回路损伤。”陈医生的声音沉了下去,“损伤度……67%。核心节点有三处断裂,魔力逆流已经蔓延到次级回路。他在用已经损坏的回路强行输出魔力。”
我走到手术台边。
现在我能看清林北的脸了。
苍白。不是失血的那种苍白,是更深的、像是生命力被从内部抽干的那种白。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嘴角还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那是内部出血从气管涌上来的。
他看起来……很小。
不是年龄上的小。是那种躺在手术台上,被各种管子和仪器包围时,任何人都看起来很小、很脆弱的状态。
“他能活下来吗?”我问。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那是医生看外行人的眼神,专业、冷静、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物理伤势能处理。骨折可以固定,软组织挫伤可以恢复,失温可以纠正。”她说,“但灵能回路损伤……那是另一个领域的问题。我不是魔导医疗专家,只能做基础稳定。他需要专门的魔力创伤治疗,而且越快越好。”
“铁壁号上有那种设备吗?”
“有,但不够。”陈医生调出全息投影,上面是林北体内魔力回路的模拟图,“看到这些红色的部分了吗?那是逆流的魔力,正在侵蚀正常的回路结构。如果不尽快疏导,侵蚀会蔓延到主要神经丛,到时候……”
她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就算活下来,他可能再也无法使用魔力。
意味着一个魔导士,变成了普通人。
或者更糟。
“雷霆中队长已经联系了后方基地。”一个通讯兵从门口探进头,“距离最近的魔力创伤中心在‘花园’星域,但那里现在是难民聚集区,医疗资源紧张。而且……要过去得穿过帝国封锁线。”
“那就穿过去。”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是第七舰队第三魔导中队第二小队队长,代号‘渡鸦’。”我看着陈医生,“这孩子救了我和我的队员,还救了医疗船上的一千多人。如果他需要去花园星域,那我就护送他去。”
“渡鸦队长,你的小队——”通讯兵想说什 么。
“我的小队现在还剩三个人,包括我。”我打断他,“其中一个躺在隔壁舱室,左半边身体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另一个……”我看向手术台上的林北,“算是我的临时队员。所以我有权决定我的小队去哪。”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稳定他的生命体征,但最多维持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如果魔力逆流得不到控制,损伤就会变成永久性的。”
“四十八小时。”我重复了一遍,“够不够从这儿飞到花园星域?”
通讯兵调出星图计算:“全速航行,走危险航线……勉强够。但需要至少一艘护卫舰级别的船,而且得避开帝国主力。”
“雷霆中队长会批准的。”我说,“这孩子刚单枪匹马干掉了一艘虫族旗舰,救了整艘医疗船。如果这都不够换一艘船和一个护送任务,那这舰队我也不想待了。”
通讯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联系舰桥了。
我重新看向手术台。
医疗兵们已经完成了初步处理。骨折的肋骨被固定,脱臼的肩关节被复位,升温毯盖在林北身上,生命监测仪上的数字开始缓慢回升——心率升到51,血压到85/50,血氧到68%。
还在危险区,但至少不再往下掉了。
陈医生把一管淡蓝色的液体注入林北的静脉:“这是魔力稳定剂,能暂时抑制逆流扩散。但只能维持十二小时,而且有副作用——醒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魔力感知障碍,可能还会伴随剧烈头痛。”
“能让他活着就行。”我说。
“活着没问题。”陈医生收起注射器,“但作为魔导士活着……那得看运气了。”
她说完就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员了。
我留在原地,看着林北。
他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很浅,但至少是在呼吸。监测仪的滴滴声在嘈杂的急救室里几乎听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没在输液的手,手指在轻微地抽动。
不是无意识的痉挛。
是那种……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冰冷。
冷得不像活人的手。
但在我握住的瞬间,他的手指停下了抽动,然后……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我感觉到了。
“撑住,小子。”我低声说,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你还没告诉我,你那套不要命的打法是谁教的。所以你不能死,听见没?”
他没有反应。
但监测仪上,心率跳到了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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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号的视角
由佳里坐在舰长席上,已经两个小时没动过了。
面前的通讯屏幕一片漆黑——和铁壁号的连接在二十三分钟前中断了,原因不明。可能是战场干扰,可能是帝国电子战,也可能……
她不敢想那个“也可能”。
奈茂站在导航台前,手指在全息星图上划动,一遍又一遍地计算从当前位置到铁壁号报告的最后坐标的航线。数据在屏幕上滚动,每次得出的结果都一样:途中要穿过三个交战区,被发现的概率超过80%。
“猫猫。”由佳里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奈茂停下动作,转身看着她。
“我们能冲过去吗?”由佳里问,“用星尘号能承受的最大速度,不管护盾,不管隐蔽,就硬冲。”
奈茂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她紧张时总会做。
“理论上可以。”她说,“但引擎全功率运转超过四十分钟就会过热,护盾发生器在无掩护情况下承受持续炮击,最多支撑十五分钟。而且即使我们冲过去了,铁壁号也可能已经转移位置了。”
“那也比在这儿干等强。”
“由佳里。”奈茂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林北让我们等他。他让我们按原计划,去联邦星门。”
“那是他以为自己能回来的时候说的!”由佳里猛地站起来,手指握紧指挥席的扶手,“现在他回不来了!雷霆中队的通讯说了,他被送进急救室,灵能回路损伤67%!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奈茂平静地说,“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按他说的做。因为他需要我们做的,不是去送死,是把这艘船和船上的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舰桥里安静下来。
其他值班人员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但由佳里知道,所有人都在听。
所有人都知道林北现在的情况。
那个十四天前还只是个收容所孩子的少年,那个第一次上太空时兴奋地说“像第一次学会游泳”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单枪匹马干掉一支帝国精锐部队、又独自拖住整个虫族舰队的少年。
现在可能快死了。
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李主任呢?”由佳里问。
“在医疗舱。”奈茂说,“她说要整理所有关于魔力创伤的医疗资料,万一……用得上。”
万一。
这个词在舰桥里悬着,像一把没落下的刀。
通讯台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铁壁号——是另一个频率。加密等级很高,奈茂花了几秒才解码。
“星尘号,这里是联邦第七舰队指挥部。”一个陌生的男声传来,“根据雷霆中队长的报告及战场记录,确认你舰所属魔导士TL-014在‘仁慈号’救援行动中表现出的英勇行为,指挥部决定授予其‘银星英勇勋章’,并正式将其编入第七舰队第三魔导中队。”
由佳里愣住了。
“此外,”那个声音继续说,“鉴于TL-014目前伤势严重,需要紧急转运至‘花园’宙域魔力创伤中心接受治疗,指挥部已指派护卫舰‘守护者号’执行护送任务。但由于前线战事紧张,‘守护者号’需在完成当前任务后才能出发,预计延误时间……八至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由佳里脱口而出,“他的医生说他只有四十八小时!”
“这是目前能调遣的最快舰船。”对方的声音毫无波动,“战争时期,资源必须优先分配给前线作战单位。请理解。”
“理解个屁!”由佳里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那孩子为了救一千多人差点把自己炸了!现在你们告诉他得等十二小时才能上救护车?!”
“由佳里。”奈茂按住她的肩膀。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谷岐代理舰长,我理解你的情绪。但这是命令。‘守护者号’将在十二小时后抵达铁壁号所在坐标,接载TL-014及护送人员。在此期间,请你们按原定计划,继续前往联邦星门。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也是为了不干扰前线作战。”
屏幕暗了下去。
通讯切断了。
由佳里站在那里,看着漆黑的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向奈茂。
“猫猫。”
“嗯。”
“如果我们现在全速冲向铁壁号,要多久?”
奈茂调出数据:“四小时十七分。”
“如果我们到了之后,不等‘守护者号’,直接用星尘号带着林北飞向花园星域呢?”
奈茂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全息星图上出现一条新的航线。
“全程走危险航线,避开主要交战区……十八小时。”她抬起头,“但星尘号没有医疗船级别的生命维持设备,魔力创伤更是无法处理。而且途中被帝国拦截的概率……92%。”
“也就是说,我们会死。”
“大概率。”
由佳里笑了——那是种疲惫的、苦涩的笑。
“那孩子救过我们多少次了?”她轻声问,“从帝国侦察队手里,从虫族伏击里,从那个黑曜石魔导士手里……每一次,都是他把我们拖出鬼门关。”
奈茂没说话。
“现在轮到他需要人了。”由佳里看着星图,“轮到他需要一艘船,一帮不怕死的人,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
“全舰广播。我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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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的视角
李时珍把最后一本资料塞进数据板,抬头时,看见老陈站在门口。
这个平时总是骂骂咧咧的机械师,此刻安静得像个影子。他右手还拿着多功能扳手——显然是从维修现场直接跑过来的,工装袖口沾着油污,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伤的血痕。
“他怎么样了?”老陈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李时珍实话实说,“铁壁号那边传来的最后消息是生命体征稳定了,但灵能回路损伤严重。如果四十八小时内得不到专业治疗,可能就废了。”
“废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再也用不了魔力。”李时珍说,“对于一个魔导士来说,那跟死了差不多。”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医疗舱,在墙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他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我修了四十年船。”他说,“见过各种各样的损伤。引擎过载、护盾破裂、船体断裂……有些能修好,有些修不好。但不管修不修得好,你总得试试。因为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这不一样。”李时珍说,“魔力回路不是机器。那是长在身体里的东西,是活的组织。一旦损伤超过某个阈值,就……”
她没说完。
但老陈听懂了。
“所以我们现在就在这儿干等?”他问。
“我在等由佳里做决定。”李时珍看向舱顶的广播喇叭,“她才是舰长。”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话,广播里传来电流的杂音,然后是由佳里的声音。
“全体船员注意,这里是舰长。”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由佳里。
“刚刚收到指挥部命令,林北——TL-014——因在救援行动中的英勇表现,被授予银星勋章,并正式编入联邦第七舰队。”
短暂的停顿。
“同时,指挥部告知,由于前线战事紧张,护送林北前往花园星域接受治疗的护卫舰,需要十二小时后才能出发。”
李时珍的心沉了下去。
十二小时。
加上航行时间,肯定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但由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指挥部要求我们按原计划,继续前往联邦星门。这是为了我们的安全,也为了不干扰前线。”
又一顿。
更长的停顿。
长到李时珍以为广播已经结束时,由佳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钢铁般的决意:
“但我不打算服从这个命令。”
医疗舱里一片寂静。
老陈抬起头,眼睛亮了。
“林北救过这艘船,救过船上每一个人。现在他需要人救他,而能救他的船要十二小时后才到。我们等不了十二小时——他等不了。”
广播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所以我现在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会让这艘船、让所有人陷入危险的决定。”
“我决定,星尘号现在转向,全速前往铁壁号所在坐标。接到林北后,不停留,直接飞向花园星域。全程走危险航线,途中可能遭遇帝国部队、虫族、或者其他任何你能想到的鬼东西。”
“这是一次自杀任务。成功率……大概不到10%。”
“所以。”
由佳里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一个舱室、每一条通道里回响:
“我给你们选择权。”
“愿意跟我去的,留在岗位上。不愿意的,现在可以去逃生舱。我会设定自动导航,把你们送到最近的安全跳跃点。不记名,不追究,这是你们的权利。”
“选择时间:五分钟。”
“五分钟后,星尘号转向。”
广播结束了。
医疗舱里只剩下循环系统的嗡鸣。
老陈慢慢站起来,把手套重新戴好。
“你去哪?”李时珍问。
“引擎室。”老陈说,“那丫头要全速,我就得让这堆破烂跑出它这辈子都没跑过的速度。得提前调整燃料混合比,检查冷却系统……活儿多着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李主任,你呢?”
李时珍看着数据板上那些关于魔力创伤的资料,又看了看医疗舱里那些简陋的设备。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准备急救药品和便携式生命维持仪。”她说,“如果我们要在船上待十八小时,那这十八小时里,他不能死。”
老陈笑了——那是种粗粝的、但真诚的笑容。
“我就知道。”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通道里远去。
李时珍继续收拾。绷带、止血剂、抗生素、镇痛泵……她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塞进医疗箱,动作快而精准。
然后她停住了。
从抽屉最深处,她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金属的,表面有磨损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管淡金色的液体,装在特制的注射器里。
标签上写着:【灵能回路修复促进剂-实验型】
底下有一行小字:【希格拉会战,第七魔导小队,仅存三份】
李时珍盯着那管液体看了很久。
十三年前,希格拉会战。她的队长临死前把这个塞给她,说“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她一直留着,即使后来退役转成医疗兵,即使换了无数个驻地,这管东西始终带在身边。
因为她知道这是什么。
也知道用了它会有什么后果。
促进剂能强行刺激灵能回路再生,即使损伤超过阈值,也有可能恢复。但代价是……剧烈的痛苦,以及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用过的魔导士,没有一个能再回到前线。
但至少,他们还能用魔力。
至少,还活着。
李时珍把注射器放进医疗箱的最内层。
然后她关上箱子,拎起来,走出医疗舱。
通道里,她看见船员们在奔跑。不是恐慌的逃窜,是带着明确目的的那种奔跑——去引擎室,去武器站,去护盾发生器控制台。没有人往逃生舱的方向去。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她身边时,对她点了点头,眼里有种她许久未见的光。
那是相信着什么的光。
李时珍走向舰桥。
经过观景窗时,她看向外面。
星辰在黑暗中流转,远处有炮火的光芒,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但她知道,在某个方向,有一艘船正在等待救援。
有一个孩子,还在呼吸。
而他们,正在去接他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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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的视角
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暗。
是更深、更沉的,像是沉在水底,永远浮不上来的那种黑暗。
偶尔会有光。
破碎的,片段的,像坏掉的投影仪投出的画面。
——隧道里,高崎的声音:“杀了我……趁我还记得自己是人类……”
——医疗船上,堡垒被抬进低温休眠舱时,医疗兵说“左腿可能保不住了”。
——虫族旗舰在眼前炸开,暗紫色的火焰吞没一切。
——然后是一双手。
冰冷的手,握着他的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撑住,小子。”
他想问“你是谁”,但发不出声音。
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焊死了。
只有感知还在。
模糊的、扭曲的感知。
他感觉到自己在一个移动的空间里——不是星尘号,震动的频率不一样。感觉到有液体从手臂输进身体,温热的,带着某种药物的苦涩味道。感觉到胸口贴着电极片,每一次心跳都在某个仪器上变成滴滴声。
还感觉到……疼痛。
不是外伤的疼痛。
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渗出来的疼痛。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体内游走,刺穿每一道灵能回路,每一次魔力流动都带来新的刺痛。
他知道那是什么。
回路损伤。
魔力逆流。
他在用已经损坏的回路强行输出时,就知道会有这个后果。
但那时候,没得选。
现在……
现在好像也没得选。
只能在这片黑暗里浮沉,等着疼痛把自己彻底吞没,或者……
或者什么?
另一个画面闪出来。
不是记忆。
是更早的,更模糊的。
一个漏雨的集装箱。昏黄的应急灯光。一个男人坐在那儿,修补着捡来的防护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生命你是如何开始,我可有选择~”
“生命你在何时了断,我可有选择~”
父亲。
莫余。
然后是他的声音,不是哼歌,是说话,很轻,但清晰:
“林北。”
他在这里吗?
在这个黑暗里?
“你得比我强。”父亲的声音说,带着那种熟悉的、复杂的笑意,“所以你不能死在这儿。听见没?”
我想说话。
想说我可能做不到了。
想说我好累。
但父亲的声音继续说:
“你答应过我的。要成为剑仙。虽然我也不知道剑仙到底是什么……但至少,得是能活下去的人吧?”
活下去。
这个词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火柴划过的瞬间。
然后又是一阵剧痛。
这次更猛,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涣散,在分解,在变成无数碎片,飘向更深更暗的地方。
不。
还不能。
他咬紧牙——如果这黑暗中还有“牙”可以咬的话——用尽所有力气,去抓住那些碎片,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像搁浅的鱼用鳃去呼吸根本不存在的空气。
像……
像父亲说的那样。
活下去。
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他说过的那些故事,不全是假的。
哪怕只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说“你看,我做到了”。
黑暗开始褪色。
不是变亮,是变得……稀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真实的身体,躺在某个平面上,盖着毯子,手臂连着管子。能感觉到心脏在跳,肺在呼吸,血液在流动。
还能感觉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敌人。
是熟悉的震动。
熟悉的频率。
星尘号。
他们来了。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疼痛好像减轻了一点。
不是真的减轻,是有别的东西压过了它。
一种温暖的、固执的、像老陈修船时骂骂咧咧但从不放弃的那种感觉。
他们来了。
来接我。
所以……
得活着等到他们来。
林北用尽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把这个念头像锚一样,钉进黑暗深处。
然后放任自己,沉回那片混沌的、但至少还有光在等待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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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空的视角
真空不传声。
但有些震动,即使再微弱,也会在黑暗中传递。
从铁壁号的格纳库,传到急救室的监测仪,传到渡鸦握紧的手,传到陈医生注射的药剂里。
从星尘号的引擎室,传到舰桥的控制台,传到由佳里下达的命令里,传到每一个船员奔跑的脚步里。
从林北逐渐平稳的心跳,传到他体内那些破损但仍在努力修复的回路,传到他紧握的、仿佛抓住了什么的手。
这些震动在真空中交汇、共鸣、叠加。
变成一种无声的、但确凿存在的回响。
而回响的尽头,是花园星域的方向。
是生的方向。
是即使再黑暗,也总有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灯的方向。
真空不传声。
但有些光,即使再微弱……
也足够照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