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不传声,但传震。
星尘号的引擎在全功率运转时发出的震动,透过舰体骨架传到舰桥,让由佳里脚下金属地板都在微微发麻。这不是设计时的震动频率——老陈一定又在强行榨取这堆老古董的极限性能了。
“航速0.17光,还在提升。”奈茂盯着数据板,“但引擎核心温度已经超过安全阈值12%,压力容器壁读数……”
“只要没炸,就继续加速。”由佳里打断她,眼睛没离开主屏幕上的星图。
那条红色的航线像一道伤疤,从他们现在的位置一直划到铁壁号的坐标。途中要穿过三个联邦数据库标记为“高威胁”的区域:一片帝国侦察部队频繁活动的碎石带、一个引力异常导致传感器失灵的盲区,还有一段正好卡在两军交战火力网边缘的狭窄通道。
成功率不到10%。
由佳里知道这个数字是奈茂往好了算的。实际情况可能更糟——帝国不是瞎子,一艘全速冲刺、护盾全开的船在战场上就像举着火把走夜路,想不被发现都难。
但她没得选。
“舰长。”通讯频道里传来李时珍的声音,冷静得像是要去参加例行检查,“医疗组准备完毕。便携式生命维持仪已经调试到最佳状态,魔力稳定剂带了双倍剂量。但需要提醒你,如果林北的回路损伤真如报告所说达到67%,那我们船上能做的……非常有限。”
“我们不需要治疗他。”由佳里说,“只需要让他活着飞到花园星域。”
“这取决于损伤恶化的速度。”李时珍顿了顿,“而且即使我们接到他,花园星域现在的情况……你确定那里有治疗条件?”
由佳里调出一份刚接收到的情报简报。
画面里,“花园”星域的中央空间站外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船队。有些船明显受损严重,船体上还留着战斗的痕迹。空间站的广播在循环播放:“所有船只请耐心等待,医疗资源有限,将按伤情严重程度分配……”
“总比没有强。”由佳里关掉简报,“而且雷霆中队长说他会提前联系,安排绿色通道。”
“你相信他?”
“我相信林北值得他们这么做。”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白了。”李时珍说,“我们会尽力。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如果途中情况恶化到无法挽回,你要做出正确的决定。不是对船,是对那个孩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时候,让一个人有尊严地走,比让他痛苦地活更仁慈。”李时珍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话很难听,但我是医生,我得说。”
由佳里握紧了指挥席的扶手。
“不会到那一步的。”她说,“他不会死,我们也不会。”
切断通讯后,舰桥里安静了几秒。
奈茂从导航台前抬起头:“第一个危险区域,三分钟后进入。碎石带,平均密度每立方公里四百七十块,大小从砂砾到房屋不等。建议开启主动扫描和护盾偏转系统。”
“开启。”由佳里说,“武器站,准备清除大型障碍。”
“收到。”武器控制台传来回应,是个年轻男声——由佳里记得他叫小林,从收容所里出来的孩子之一,上个月刚满十六,自愿报名操作舰炮,“主动扫描已上线,护盾偏转场正在生成。呃……舰长?”
“说。”
“我们护盾发生器的功率,可能不够长时间维持偏转场。”小林的声音有些紧张,“如果碎石太密集……”
“那就打出一条路。”由佳里盯着主屏幕,“老陈说引擎还能再压榨5%的输出,把这部分功率分给武器系统。我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冲过去,不能减速。”
“可是——”
“执行命令。”
“……是。”
舰桥的灯光切换成暗红色,这是进入高威胁区域的警报色。主屏幕上,碎石带的前端影像逐渐清晰——那是一片漂浮在真空中的墓地,无数岩石碎片在缓慢旋转,有些上面还嵌着舰船的残骸,像墓碑上的铭文。
星尘号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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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号,急救室
渡鸦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外面停泊区里那些进进出出的救援艇。
每一艘都载满了伤员。有些还能自己走,被医疗兵搀扶着下船;有些躺在担架上,浑身裹满绷带;还有些……直接被盖上了白布,从侧门运出去,送去冷冻舱,等战后再统一处理。
战争就是这样。
你认识的人今天还跟你一起吃饭,明天就可能变成一具需要编号的尸体。
她转过身,走回急救室。
林北还躺在那里,和两个小时前没什么变化——除了监测仪上的数字稍微好看了一点。心率稳定在55,血压回升到90/60,血氧饱和度卡在70%这条线上,不上不下。
但魔力回路的读数还在恶化。
损伤度从67%升到了69%。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恶化。
陈医生站在数据终端前,眉头紧锁:“稳定剂的效果在衰减。按照这个速度,十二小时内损伤度就会突破75%的临界点。到时候即使送到花园星域……”
她没说完。
但渡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75%是联邦医疗标准里“不可逆损伤”的阈值。超过这条线,就算能保住命,魔力回路也会永久性损坏,再也无法正常运转。
“守护者号还有多久能到?”渡鸦问。
通讯兵看了一眼时间:“按指挥部给的时间表……还有九小时四十七分。”
“太迟了。”
“我知道,但——”通讯兵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盯着面前的屏幕,“等等……收到一个加密通讯请求。来源……星尘号?”
渡鸦冲到通讯台前。
屏幕上跳出一行识别码,确实是星尘号——那艘拼凑起来的难民船,林北的“家”。
通讯接通。
“铁壁号,这里是星尘号代理舰长谷岐由佳里。”画面上的金发女人看起来疲惫但眼神锐利,“我们正在全速赶往你们的位置,预计四小时后抵达。请准备交接伤员。”
渡鸦盯着她:“你们疯了吗?这里是前线!你们那艘破船冲过来就是送死!”
“所以我们需要护航。”由佳里说,“雷霆中队长答应过会安排。”
“他现在抽不出人手!正面防线快被帝国冲垮了,所有能动的单位都顶上去了!”
“那就我们自己去接。”由佳里的声音没有动摇,“林北是我们的船员,我们不会扔下他。”
“这不是扔不扔下的问题!这是——”
渡鸦话没说完,急救室的门滑开了。
雷霆中队长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刚从战场下来的硝烟味。他左臂的制服袖口被烧焦了一截,脸上还有一道没来得及处理的擦伤。
“我刚和指挥部吵了一架。”他走进来,声音沙哑,“守护者号被临时调去掩护撤退行动了,至少十四小时后才能出发。”
急救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雷霆看向通讯屏幕上的由佳里。
“星尘号,你们的航速和预计抵达时间?”
“0.19光,三小时五十二分钟后抵达。”奈茂的声音从背景音里传来。
雷霆调出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快速计算着。
“太慢了。”他抬起头,“林北等不了四小时。根据最新的魔力监测数据,他的回路损伤正在加速恶化。最多三小时,就会突破临界点。”
由佳里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雷霆沉默了很久。
久到渡鸦以为他会说“没办法”。
但他说的是:“铁壁号有一艘快速突击艇,是侦察部队用的,最高速度能达到0.28光。但太小,只能载两个人——一个驾驶员,一个伤员。”
他看着由佳里。
“我可以把突击艇借给你们。但你们得自己飞过来接。而且途中没有护航,被发现的概率……”
“多高?”由佳里问。
“90%以上。”雷霆说,“帝国现在像疯狗一样在战场上到处咬,任何移动目标都会被攻击。突击艇没有护盾,挨一发就完蛋。”
“把坐标和接应程序发过来。”由佳里毫不犹豫,“我们现在就转向去接。”
“等等。”渡鸦插话,“突击艇我开。”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前线魔导士,侦察和规避是我的专长。”渡鸦说,“而且我熟悉这片区域的帝国部署,知道怎么绕开他们的巡逻网。”
“你的小队——”雷霆想说什么。
“我的小队现在一个人躺在隔壁,一个人可能快死了。”渡鸦看向手术台上的林北,“所以我现在是自由人,有权接私活。”
雷霆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突击艇在第三格纳库,识别码Delta-7。我给你三十分钟准备,然后出发。”
“二十分钟就够了。”渡鸦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了林北一眼,“陈医生,给他打一针强效镇痛剂。接下来的旅程……不会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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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的视角
黑暗开始有了颜色。
不是真正的颜色,是感知里的一种变化——疼痛从纯粹的尖锐,变成了带着温度的热,又变成了冰冷的麻。像有人在不断切换他神经的开关,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横跳。
偶尔会有声音穿透进来。
“……稳定剂加量……”
“……心率又掉了……”
“……准备注射……”
然后是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液体涌入血管的冰凉,还有随之而来的、短暂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中偶然出现的间隙。
在某个间隙里,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渡鸦。
是更遥远的,从记忆深处传来的。
“爸爸,剑仙到底有多厉害?”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童声,大概七八岁的样子。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笑声,带着疲惫但温柔:
“厉害到……可以一剑斩断烦恼吧。”
“那爸爸你有烦恼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幼年的林北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说:
“有啊。最大的烦恼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养大,才能让你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活得比我好一点。”
“那如果我成为剑仙呢?”
“那你就得先学会一件事。”父亲的声音很轻,“学会在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再撑一会儿。因为有时候,多撑那一会儿,就能看到转机。”
多撑一会儿。
林北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在疼痛的浪潮中,在意识的碎片里,在逐渐崩溃的魔力回路里,他死死抓住这句话,像抓住救生索。
多撑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了新的震动。
不是铁壁号那种沉稳的、大型舰船特有的低频震动。是更尖锐、更高频的,像是某种小型飞行器引擎的震动。
还有声音。
不是医疗设备的声音。
是推进器的咆哮,透过船体传来的、被削弱但依然清晰的咆哮。
有人来了。
来接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让他的意识又清晰了一些。他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想问问星尘号怎么样了,想……
又是一阵剧痛。
这次从脊椎直冲大脑,像有根烧红的铁棍从尾椎一路捅到后脑。他整个人猛地弓起,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痉挛发作!按住他!”
“注射镇静剂!快!”
“魔力逆流加速了!损伤度71%!”
声音变得模糊、扭曲、遥远。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林北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过某种通讯设备传来,带着静电杂音,但很坚定:
“这里是突击艇Delta-7,已抵达接应坐标。铁壁号,请准备释放伤员。”
渡鸦。
她来了。
所以他可以……
稍微……
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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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击艇Delta-7
渡鸦把操纵杆推到极限时,感觉整个艇身都在颤抖。
这不是设计时速——0.28光是这艘突击艇的理论最大值,实际使用中超过0.25光就会开始出现结构应力警报。但她现在顾不上了。
导航图上,从铁壁号到星尘号的航线是一条笔直的线,途中要穿过两片交战区域。
第一片区域还好,只是些零星交火。她靠着突击艇的小体积和灵活性,在残骸和碎石之间穿梭,像一条在珊瑚礁里游弋的鱼,避开了三波帝国侦察机的扫描。
但第二片区域……
“检测到大规模能量反应。”艇载AI发出平静的警告,“前方检测到帝国战列舰一艘,护卫舰四艘,正在与联邦舰队交火。建议立即改变航线。”
建议是绕行,多花三十分钟。
渡鸦看了一眼时间。
从铁壁号出发已经过去一小时十七分钟。林北的剩余时间……不到两小时了。
“计算直接穿过的最短路径。”她说。
AI沉默了一秒——这是它在进行高强度计算时的表现。
“路径已规划。但警告:该路径将经过战列舰主炮射击轴线边缘,被流弹击中的概率为63%。且该区域存在大量友军火力,误伤概率——”
“执行。”
突击艇猛地加速。
前方的星空被炮火染成了诡异的橙红色。联邦和帝国的光束在真空中交错,导弹拖着白色的尾迹画出复杂的死亡轨迹。不时有舰船被击中,炸成沉默的火球,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渡鸦把感知扩展到极限。
她“看”见了每一发光束的轨迹,每一枚导弹的路径,每一个碎片的飞行方向。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在瞬间计算出最佳的规避路线。
左转15度,避开一发流弹。
下沉,从两枚交错导弹的缝隙间穿过。
急停,让一块旋转的装甲板从艇首擦过。
每一次规避都在毫厘之间。突击艇的外壳被近失弹的高温烧灼出焦痕,舷窗被细小的碎片撞出蛛网般的裂纹。警报响个不停,但她充耳不闻。
因为导航图上,代表星尘号的光点越来越近了。
还有五分钟。
四分钟。
三——
“检测到锁定信号。”AI的警告声突然变得急促,“帝国护卫舰‘迅爪号’的火控雷达已锁定本艇。导弹发射……两枚,热追踪型。”
渡鸦看向传感器屏幕。
两个红色的三角正从后方急速接近,速度是突击艇的两倍以上。逃不掉。
那就迎击。
她猛地拉起操纵杆,突击艇在真空中做了一个近乎垂直的上仰。这个动作让引擎瞬间过载,艇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成功让导弹的追踪轨迹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就在导弹重新调整方向的瞬间,渡鸦按下了发射钮。
不是导弹——突击艇没搭载那种重武器。是诱饵弹。
数十个高热源信号从艇身两侧弹出,在真空中炸开成一片干扰云。两枚导弹中的一枚被诱饵吸引,转向爆炸。但另一枚……
穿过了干扰云。
继续追来。
距离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
渡鸦做了最后一个动作。
她关掉了主引擎。
在真空中,失去动力的物体会保持惯性继续运动,但热信号会急剧下降。热追踪导弹依赖的就是热源,突然消失的目标会让它的导引头出现瞬间的混乱。
就是这一瞬间。
渡鸦重新点火,引擎以最大反向推力喷射。突击艇在惯性中剧烈减速,而那枚导弹因为速度太快,冲过了头。
等它重新锁定、调整方向时,已经太迟了。
因为星尘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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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号,主舰桥
“检测到高速目标接近!”小林的声音在武器控制台响起,“识别码……是联邦突击艇!后方有一枚帝国导弹在追踪!”
由佳里看向主屏幕。
画面上,一艘小巧的突击艇正以疯狂的速度冲向他们,后方拖着长长的引擎尾迹。而在它后面不到两百米处,一枚导弹正在急速逼近。
“拦截那枚导弹!”由佳里下令。
“护盾干扰弹已经发射了,但导弹距离太近,可能来不及——”小林话音未落,星尘号侧舷的近距离防御炮开火了。
六联装速射炮喷出火舌,炮弹在真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第一轮没打中,第二轮擦边,第三轮——
导弹在距离突击艇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炸开。
冲击波把突击艇整个掀翻,它在真空中失控旋转了几圈,才勉强稳住姿态。
“打开三号气闸!”由佳里吼道,“医疗组就位!快!”
星尘号侧舷的一扇气闸门滑开,露出里面的对接舱。突击艇歪歪斜斜地飞进来,重重撞在缓冲垫上,引擎熄火。
舱门还没完全关闭,李时珍已经带着医疗组冲了过去。
渡鸦从驾驶舱爬出来时,脸色苍白——刚才那次紧急规避和撞击让她的肋骨可能裂了几根。但她顾不上自己,转身就去开后舱的医疗舱门。
里面,林北被固定在专用担架上,周围是便携式生命维持设备。监测仪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魔力回路损伤度已经跳到了73%。
“快!”李时珍指挥着医疗兵把担架抬出来,转移到移动医疗台上,“连接船载系统!准备注射第二剂稳定剂!”
“主任,他的血压在掉!”
“升压剂!静脉推注!”
“魔力逆流又加速了!损伤度74%!”
“启动紧急抑制程序!快!”
医疗组推着医疗台冲向舰内医疗舱,渡鸦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由佳里从舰桥赶下来时,正好看见医疗舱的门滑上。
“他怎么样?”由佳里问。
渡鸦靠在墙上,大口喘气,额头渗出冷汗。
“不太好。”她简短地说,“回路损伤恶化得比预想的快。陈医生说……可能撑不到花园星域。”
由佳里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还有多少时间?”
“按现在的恶化速度……”渡鸦看了一眼医疗舱门上闪烁的指示灯,“最多一小时。一小时后,损伤度突破75%,就……”
她没说完。
但由佳里听懂了。
一小时后,即使人还活着,作为魔导士的林北就死了。
“从这里到花园星域要多久?”她问跟下来的奈茂。
“全速航行,走最短路线……也要一小时四十七分。”奈茂的声音很轻,“来不及。”
舰桥通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医疗舱里设备的警报声。
然后,老陈的声音从工程频道传来,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语气: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