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引擎室
老陈站在主引擎控制台前，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显示着星尘号动力系统的完整结构图。
“这艘船的设计图我看过。”他说，手指在投影上划动，“追梦者级原本是科考船，但设计时预留了军事化改造的接口。其中有一个接口……是给实验性跃迁引擎准备的。”
由佳里盯着投影上那个被标记为红色的模块：“实验性跃迁引擎？我们船上哪有那种东西？”
“我们确实没有跃迁引擎。”老陈说，“但我们有RX-78-2。”
所有人都愣住了。
“魔导装甲的核心，本质上是小型化的灵能反应堆。”老陈调出RX-78-2的技术图纸，“如果把它的灵能回路和船体动力系统强行并联，用魔导士的魔力作为催化剂，短暂地超频星尘号的常规引擎……”
他在投影上画出一条线路。
“理论上，可以让引擎输出瞬间提升300%，实现一次……短距离的伪跃迁。”
“伪跃迁？”奈茂皱眉。
“不是真正的空间跳跃，是速度突破常规上限，达到亚光速的极值。”老陈说，“代价是引擎会在之后完全报废，船体结构也会因为承受不住加速度而出现大规模损伤。而且……”
他看向医疗舱的方向。
“而且需要魔导士本人处于清醒状态，主动引导魔力。以林北现在的状况，强行催动魔力，可能会让回路损伤直接冲到100%。”
由佳里闭上眼睛。
两个选择。
让林北慢慢走向死亡，但至少死得相对平静。
或者赌一把，用他最后的力量，把他送到可能有救的地方，但可能让他在途中就彻底崩溃。
“成功率多少？”她问。
“不知道。”老陈实话实说，“这套方案只存在于理论里，从没人试过。而且即使成功了，花园星域那边有没有能力治疗……也是未知数。”
“但如果不试，他一定死。”渡鸦轻声说。
由佳里睁开眼。
她看向医疗舱的门。
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北时，那个从收容所出来、眼里还带着警惕但深处有光的少年。
想起他第一次驾驶魔导装甲冲出星尘号时，兴奋地说“像第一次学会游泳”。
想起他在战场上挡在星尘号前面，说“我不想再逃了”。
想起他说“能救的时候不救，等人死了就来不及后悔了”。
“准备并联。”她说。
老陈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由佳里说，“去问问林北……他愿不愿意赌这一把。
医疗舱
林北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虽然隔着门，虽然意识还在混沌边缘，但他听见了。
并联。
伪跃迁。
赌一把。
他想起父亲说“多撑一会儿”。
想起渡鸦说“他可能撑不到花园星域”。
想起由佳里说“我们不会扔下他”。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是李时珍。
“林北。”她的声音很近，很清晰，“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努力想点头，但身体不听使唤。
只能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他们有一个方案。”李时珍继续说，“很危险，可能会让你伤得更重。但如果成功了，能在一小时内把你送到花园星域。你想试试吗？”
试。
这个字在脑海里炸开，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
他想试。
因为试了，至少还有希望。
不试，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动了一下手指。
这次用力了一些。
李时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会给你注射最后一剂强效镇痛剂和神经兴奋剂，这会让你暂时清醒，也能减轻痛苦。但药效过后……会很糟。”
没关系。
来吧。
他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肤，感觉到冰凉的液体涌入，然后——
世界突然变得清晰。
疼痛还在，但被隔了一层，像是透过毛玻璃看火堆，能感觉到热，但不至于被灼伤。四肢恢复了知觉，眼皮也不再那么沉重。
他睁开眼睛。
医疗舱的顶灯在视野里模糊，然后逐渐聚焦。李时珍的脸出现在上方，旁边是渡鸦，还有站在门口的由佳里。
“你只有一次机会。”李时珍说，“老陈会把RX-78-2的核心和船体系统并联。你需要做的是，在引擎超频的瞬间，用你的魔力去引导能量流，防止它失控。能做到吗？”
林北张开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渡鸦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小口水，然后说：
“……能。”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好。”由佳里走到床边，“我们会在三十秒后开始。倒计时开始后，老陈会启动并联程序。你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们。”
相信。
林北想起收容所，想起星尘号，想起这些人。
想起他们从没让他失望过。
“嗯。”他说。
由佳里点头，转身离开。渡鸦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跟了出去。
医疗舱里只剩下李时珍。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设备，然后看着林北：“准备好了吗？”
林北深吸一口气。
让魔力在破损的回路里艰难地流动。
让意识集中在那个即将被点燃的节点。
然后，点头。
倒计时
【三十秒】
引擎室里，老陈把最后一根数据线接进RX-78-2胸口的反应堆接口。装甲被固定在特制的框架上，表面的魔力纹路开始亮起微弱的光。
【二十秒】
舰桥上，由佳里握紧指挥席扶手，奈茂把所有非必要系统全部关闭，把能量集中到引擎和结构强化场。
【十秒】
医疗舱里，李时珍把监测仪调到最高敏感度，手里握着紧急注射器——如果林北的生命体征出现崩溃，她得立刻介入。
【五秒】
林北闭上眼睛。
感受着从装甲传来的、越来越强的能量脉动。
感受着体内那些破碎但仍在坚持的回路。
【三秒】
【两秒】
【一秒】
【启动】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被扔进了恒星的核心。
不是热量——是纯粹的能量，狂暴的、不受控制的能量，从RX-78-2的反应堆涌出，顺着并联线路冲进星尘号的引擎系统。老旧的聚变反应堆在超负荷下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啸，船体骨架在加速度的压迫下呻吟、变形。
而林北，就是那个站在洪流中央，试图引导它流向正确方向的人。
魔力从他体内奔涌而出，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纯粹的“引导”。像在暴风雨中掌舵的水手，用尽全部力气，让船头对准浪谷，而不是被巨浪拍碎。
他能感觉到回路在进一步崩坏。
75%……76%……77%……
数字在监测仪上疯狂跳动，警报声响成一片。
但他没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星尘号在加速。
不是常规的加速，是那种空间本身在被拉伸、被压缩的怪异感。舷窗外的星辰被拉成长长的光线，然后又骤然收缩。船体在某种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中颤抖，护盾发生器的读数突破所有量程。
然后，一切骤然停止。
引擎熄火。
船体停止震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伪跃迁完成】
【当前位置：花园星域外围，坐标确认】
【引擎状态：完全损毁】
【船体结构损伤：41%】
【剩余能源：7%】
舰桥上，所有人都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医疗舱里，李时珍看着监测仪，脸色苍白。
魔力回路损伤度：79%。
离临界点只差1%。
但林北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
那里，花园星域的空间站像一颗镶嵌在黑暗中的宝石，静静旋转。周围的太空港里停泊着无数船只，有些是难民船，有些是医疗船，有些是军舰。
他们到了。
“通讯……”林北艰难地开口，“联系……医疗中心……”
李时珍点头，接通通讯频道。
“花园星域中央医疗中心，这里是联邦船只星尘号。我们有一名魔力回路损伤度79%的重伤员，需要紧急治疗。重复，需要紧急治疗。”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声音传来：
“星尘号，这里是医疗中心。我们收到你们的请求，但……目前所有魔力创伤治疗舱都在使用中。最早的空位要在四小时后。”
李时珍的手握紧了。
四小时。
林北等不了四小时。
但就在她准备争辩时，另一个通讯接了进来。
“星尘号，这里是联邦第七舰队指挥部。”是雷霆中队长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见炮火的轰鸣，“我刚和医疗中心协调过了。他们有一个实验性治疗舱，本来是给将军级别准备的。我……用了一点人情，让他们腾出来了。”
他顿了顿。
“带他去吧。坐标已经发给你们了。”
李时珍看向林北。
林北躺在医疗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嘴角微微上扬。
像是在笑。
“谢谢。”他用尽最后力气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昏迷。
是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一觉了。
花园星域中央医疗中心，三小时后
林北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星尘号那种粗糙的金属顶板，是光滑的、带着柔和光晕的医疗舱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淡，混合着某种安神的香气。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手臂。
也能动。
身体里的疼痛……减轻了。不是消失，是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醒了？”
他转过头。
渡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右臂吊着绷带，脸上还贴着一块医用胶布。她手里拿着一杯看起来像咖啡的液体，但颜色有点可疑。
“你……”林北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至少能说话了，“你没事吧？”
“肋骨裂了两根，轻度脑震荡，魔力回路轻度过载。”渡鸦耸耸肩，“标准的前线魔导士套餐。你呢？”
林北感受了一下体内。
魔力回路还在疼，但那种崩溃边缘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固定住的稳定感，像是骨折后被打了石膏。
“医生怎么说？”他问。
“说你再晚来半小时，就彻底没救了。”渡鸦放下杯子，“现在嘛……回路损伤稳定在79%，没有继续恶化。他们用了实验性的组织再生疗法，预计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到可战斗状态。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就算恢复了，你也回不到巅峰状态了。魔力输出上限会永久性下降大概30%，回路稳定性也会变差。简单说……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林北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想起在战场上那种随心所欲操控魔力的感觉。
想起伪跃迁时，那种近乎掌控一切的力量。
现在，那些都不再属于他了。
至少，不完全属于。
“星尘号呢？”他换了个话题。
“在港口维修。”渡鸦说，“引擎全毁，船体需要大修，但人都没事。由佳里和奈茂正在跟后勤部吵架，想争取更多的维修资源。老陈说至少要修一个月。”
“一个月……”
“对，一个月。”渡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港口里密密麻麻的船只，“这一个月里，战争不会停。帝国还在推进，虫族还在扩张，恶魔还在从亚空间的裂缝里往外爬。”
她转身，看着林北。
“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因为等你好了，我打算正式申请，把你调进我的小队。”
林北愣了一下。
“你的小队？”
“第二小队现在只剩我一个光杆司令了。”渡鸦说，“堡垒的左腿没保住，截肢了，正在装义体。铁砧的伤势倒是不重，但他申请调去后方训练新兵了。所以……”
她笑了。
“所以我需要新的队员。而一个敢单挑虫族舰队、敢用破损回路引导伪跃迁的疯子，正是我想要的那种队员。”
林北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足够了。
窗外，花园星域的人造太阳正在“升起”，把温暖的光洒进医疗舱。
远处，星尘号伤痕累累的船体静静停在泊位上，老陈带着机械组的人已经开始了维修工作。
更远的地方，战争还在继续。
但至少在这里，至少此刻，有一个少年还活着。
有一个小队，即将重生。
而有些光，即使黯淡了一些……
也依然是光。
真空不传声。
但有些震动，会一直传下去。
传到每一个还在战斗的人心里。
传到每一个，还没有放弃希望的人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