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不传声,但传震。
但有时候,最清晰的震动不在真空里,在骨头里。
林北坐在康复训练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右手。窗外是花园星域中央空间站的人造景观——仿造母星草原的生态穹顶绵延数公里,人造阳光洒在基因改造过的草地上,几只温顺的草食动物在远处悠闲地进食。
一切都很美好。
美好得像假的。
他握紧拳头,手背上淡蓝色的魔力纹路浮现,但光芒比以前黯淡了至少30%。那些纹路延伸到手肘处就变得模糊、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这是永久性损伤。
医疗中心的医生用了很多专业术语:灵能回路节点纤维化、魔力传导效率下降、神经-魔力接口适应性减弱。翻译成人话就是——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战斗了。
不是不能战斗。
是不能像以前那样。
“第十三次尝试,记录开始。”
训练室里的AI语音平静地响起。
林北深吸一口气,将意识集中在右手。
魔力回路里传来熟悉的刺痛——不是重伤时那种撕裂般的痛,是更细碎、更顽固的痛,像有无数细小的沙子在回路里流动,每一次魔力经过都会摩擦内壁。
他抬起手,对准训练室中央的靶标。
那是个标准魔导士训练用的灵能感应靶,会根据攻击强度显示不同颜色。以前他能轻松让它亮起代表“高强度输出”的深蓝色,现在……
魔力涌出。
回路在颤抖。
靶标亮起——浅蓝色。
代表“中等偏下输出强度”。
“魔力输出峰值:标准值41.7%。”AI报告,“回路稳定性评分:63。建议:继续基础疏导训练,不建议进行实战模拟。”
林北放下手,看着靶标的光芒逐渐熄灭。
41.7%。
连以前的一半都不到。
而且稳定性只有63分——及格线是70,优秀是85以上。他现在连及格都够不着。
训练室的门滑开。
渡鸦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营养补充剂罐。她今天没穿制服,穿着普通的灰色训练服,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时还是会不自觉地护着肋部。
“还在跟自己较劲?”她把一罐补充剂抛过来。
林北接住,没打开:“医生说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恢复到‘可战斗状态’。但可战斗状态的标准是输出峰值达到标准值60%,稳定性70分以上。”
“现在才第三十二天。”渡鸦靠在对面的墙上,“急什么?”
“因为战争不会等我三个月。”林北看向窗外,远处港口里,一艘联邦医疗船正在卸载伤员——从鲁姆战役前线撤下来的,每个人都缠着绷带,有些人坐着轮椅,有些人被担架抬着,“帝国在推进,虫族在扩张,恶魔……谁知道它们在干什么。”
“所以你想带着41.7%的输出和63的稳定性上战场?”渡鸦挑眉,“那叫自杀,不叫战斗。”
林北沉默。
他知道渡鸦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花园星域现在是联邦后方最大的难民收容和伤员转运中心,但这里并不安全。三天前,空间站外探测到帝国侦察部队的活动迹象。虽然还没发生直接冲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雷霆中队长早上发来通讯。”渡鸦说,“鲁姆战役的正面防线……崩了。”
林北猛地抬头。
“帝国第三舰队的主力在七十二小时前发动总攻,联邦第七、第九舰队伤亡超过40%,被迫后撤三个天文单位。”渡鸦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北能听出底下的紧绷,“现在战线已经推到离花园星域不到五百光年的地方。按照帝国的推进速度,最多一个月,战火就会烧到这里。”
一个月。
比他康复的时间还短。
“所以。”渡鸦看着他,“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按部就班地康复,等三个月后达到‘可战斗状态’,然后上战场——但那时候战场可能已经推到你家门口了。第二……”
她顿了顿。
“跟我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空间站下层,C区维修通道
花园星域的空间站是个巨大的分层结构。上层是行政、医疗、生活区,光鲜亮丽,像宣传片里的未来城市。中层是商业和工业区,繁忙但有序。下层……
下层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难民安置区,也是各种灰色交易的集散地。通道两侧挤满了临时搭建的帐篷和隔间,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汗水和廉价合成食物的味道。墙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告示——寻人启事、工作招聘、武器交易广告,还有一些用暗语写的、只有内行人才看得懂的信息。
渡鸦带着林北穿过拥挤的人群。
她走得很自然,像是回自己家。偶尔有人跟她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敬畏或警惕——显然她在这里不是生面孔。
“战争开始后,正规军的资源都优先供给前线。”渡鸦边走边说,“后方这些空间站,表面上光鲜,实际上很多系统都靠民间技师和黑市零件维持。尤其是魔导器维修和改造……官方渠道排队至少要三个月,但这里……”
她在通道尽头的一扇金属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老旧的光学锁。渡鸦把右手按在识别区,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向内滑开。
里面的空间比林北想象的大。
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仓库改造的,挑高至少十米,角落里堆着各种机械零件和魔导器残骸。中央的工作台上,一台被拆开的魔导装甲正在被检修——不是联邦或帝国的制式型号,是某种自制的、拼凑起来的东西。
工作台前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性,秃顶,左眼是机械义眼,红色的光学镜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光。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手里拿着一把多用途焊接枪,正小心翼翼地调整装甲手臂内部的灵能导管。
“老鬼。”渡鸦打招呼。
被叫做老鬼的男人头也不抬:“又带新客户来了?先说好,最近帝国封锁紧了,好零件不好搞,价格至少涨三成。”
“不是客户。”渡鸦把林北往前推了推,“是队员。”
老鬼终于抬起头,机械义眼的光学镜头调整焦距,上下打量着林北。
“就这孩子?”他声音粗哑,“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你小队现在收人标准这么低了?”
“他单挑过虫族旗舰。”渡鸦说。
老鬼的动作停了。
机械义眼又打量了林北一遍,这次认真了很多。
“那个传闻是真的?”他问,“半个月前,有个疯子用一台十五年前的元祖机,单枪匹马冲进虫族舰队,干掉旗舰,救了整艘医疗船?”
“就是他。”渡鸦说,“不过现在回路损伤79%,输出只剩四成。”
老鬼放下焊接枪,走到林北面前。
“伸手。”
林北伸出右手。
老鬼没碰他的手,而是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对着林北的手臂扫了一遍。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全息投影上显示出林北魔力回路的实时图像——那些暗淡的、多处断裂的纹路。
“啧。”老鬼摇头,“伤得真够重的。官方医疗中心就给你治成这样?”
“他们说这是目前能达到的最佳恢复状态。”林北说。
“放屁。”老鬼关掉扫描仪,“官方疗法太保守,只求稳定,不求性能。你这回路,纤维化的节点确实没法完全恢复,但传导效率可以想办法绕过损伤点。”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金属盒。
打开,里面是十几根细如发丝的银色导线,每根大约十厘米长,表面有微弱的灵能光晕。
“神经-魔力桥接导线。”老鬼捏起一根,对着灯光,“我自己做的。原理是在受损的回路节点之间搭建临时桥梁,让魔力可以绕开纤维化区域。不是永久解决方案,每次使用后需要重新校准,而且……”
他看向林北。
“会疼。比你现在感觉到的疼得多。因为这些导线是直接接在神经末梢上的,魔力经过时会有强烈的刺激感。用久了,神经可能会麻木,甚至坏死。”
林北看着那些细小的导线。
又看看自己的手。
“能用多久?”他问。
“看使用强度。”老鬼说,“轻度战斗,每天不超过两小时的话,大概能撑三个月。高强度战斗……可能一次就废了。而且废掉的不只是导线,连带着那段神经也会永久性损伤。”
“也就是说,用这个办法,我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到接近以前的战斗力。”林北总结,“但代价是可能永久失去这部分神经功能。”
“差不多。”老鬼点头,“而且我要提醒你,神经损伤和回路损伤不一样。回路损伤最多让你用不了魔力,神经损伤……可能会影响正常生活。比如手会抖,会没知觉,严重的话连拿筷子都困难。”
训练室里,AI说“不建议进行实战模拟”。
这里,老鬼说“可能连筷子都拿不稳”。
林北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关于选择。
关于代价。
“如果不用这个,”他问,“按正常康复流程,我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到能上前线的程度?”
“前线标准是输出峰值60%,稳定性70。”老鬼想了想,“以你现在的损伤程度,正常康复的话……至少半年。而且就算恢复了,也只是勉强达标,实战中很容易因为稳定性不足而出问题。”
半年。
前线一个月内就可能推到这里。
林北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从金属盒里拿出一根导线。
冰凉的触感,像握着一根细针。
“需要怎么做?”他问。
老鬼看着他,机械义眼的光学镜头微微收缩。
“小子,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玩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导线植入后,如果中途强行拆除,神经损伤会更严重。”
“我想清楚了。”林北说。
渡鸦在旁边开口:“老鬼,费用我出。”
“费用不是问题。”老鬼摆手,“问题是这孩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走到工作台前,启动了一个全息投影。
投影上是人体手臂的神经和魔力回路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到令人窒息的地图。
“你的损伤主要集中在右臂和肩部的初级回路节点。”老鬼指着图上几个标红的位置,“这些节点纤维化了,魔力传导效率只有正常的20%。官方疗法是让这些节点慢慢恢复——虽然恢复不到100%,但至少能到50%左右。”
他调出另一张图。
“我的方法是绕过这些节点。”细小的银色导线在投影上延伸,像搭桥一样连接在受损节点的两侧,“用导线直接连通上下游的正常回路。这样一来,魔力传导效率能恢复到85%以上,甚至可能超过你受伤前的水平——因为导线没有生物组织的损耗。”
“但代价是神经负担。”林北说。
“对。”老鬼放大一个区域,显示导线与神经末梢的连接点,“每次魔力通过,都会刺激这些神经。轻度使用还好,高强度战斗时,魔力流量大增,刺激会变得非常强烈。轻则剧烈疼痛,重则神经痉挛,甚至休克。”
他关掉投影,看着林北。
“现在你还可以选。走出这扇门,回医疗中心,按部就班地康复。半年后,你也许能回到战场,虽然战斗力不如以前,但至少身体是完整的。”
“或者留下来,让我给你装这些导线。明天你就能恢复大部分战斗力,但每一次战斗都是在透支未来的健康。可能三年后,你的右手就废了。可能五年后,你连魔导器都启动不了。”
仓库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通道传来的、隐约的人声和机械运转声。
林北看着手里的导线。
想起星尘号上那些人。
想起由佳里说“我们不会扔下他”。
想起渡鸦说“我需要新的队员”。
想起那些还在前线战斗、或者已经死在前线的人。
想起父亲说“你得比我强”。
他把导线放回金属盒。
然后说:“开始吧。”
三小时后
疼痛。
这是林北植入导线后的第一感觉。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痛,是更深的、像电流一样在骨头和神经里窜动的痛。老鬼在操作时用了局部麻醉,但麻醉效果过去后,痛感就涌了上来。
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现在布满了细小的银色纹路——那些是导线植入后的外部痕迹。纹路沿着魔力回路的主干分布,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是另一套血管系统。
“别乱动。”老鬼正在调整最后几个连接点,“导线和神经的接合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才能稳定。这期间任何大幅度动作都可能导致接合失败,到时候就得重新切开,再装一次。”
林北坐在特制的医疗椅上,右臂被固定在支架上。他能感觉到老鬼的工具在皮肤表面移动,细微的震动透过皮下组织传到神经末梢。
“试试看。”老鬼说,“用最小的魔力输出,激活小指回路。”
林北集中精神。
魔力在回路中流动。
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魔力流过受损节点时,会有明显的阻滞感,像是水流经过堵塞的水管。但现在,魔力顺畅地通过,虽然还是会带来刺痛——那是导线刺激神经的感觉——但至少没有阻滞。
他抬起右手小指。
动作流畅。
指尖亮起微弱的蓝色光晕。
“输出峰值?”他问。
老鬼看了一眼监测仪器:“标准值72%。稳定性……69。刚及格,但比之前的41.7%好多了。”
72%。
虽然还不到以前的水平,但至少能战斗了。
“适应期需要多久?”林北问。
“看个人。”老鬼开始收拾工具,“有人三天就能完全适应,有人需要一周。但你记住,这只是开始。导线和神经的接合会随着使用逐渐磨损,每次高强度战斗都会加速这个过程。所以……”
他顿了顿。
“省着点用。这不是永动机,是消耗品。”
林北点头。
他试着握拳,松开,再握拳。
每一次动作都会带来刺痛,但也在可承受范围内。更重要的是,那种力量感回来了——虽然带着疼痛,但至少是可控的力量。
仓库的门滑开,渡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雷霆中队长发来新情报。”她把数据板递给林北,“帝国第三舰队的先锋部队已经推进到距离花园星域三百光年的位置。联邦指挥部正在组织新的防线,但兵力不足,需要从后方抽调所有能战斗的单位。”
林北看着数据板上的星图。
红色代表帝国控制区,蓝色代表联邦,绿色代表虫族活动区域。现在红色像癌变一样在星图上蔓延,已经吞没了大片原本属于联邦的星域。
花园星域就像蓝色海洋中的一个孤岛,四周都被红色包围。
“防线什么时候能组建完成?”他问。
“至少两周。”渡鸦说,“而且即使组建完成,能不能挡住也是问题。帝国这次出动了至少三个整编舰队,而我们的主力……在鲁姆战役中损失太大了。”
她看向林北的手臂。
那些银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老鬼,他能用了吗?”
“能用,但不建议高强度战斗。”老鬼说,“导线刚植入,接合还不稳定。至少要三天适应期,才能进行实战训练。”
“我们没有三天了。”渡鸦说,“空间站指挥部刚刚下达命令,所有具备战斗能力的魔导士——包括伤愈归队的——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登记,编入临时防御部队。”
她看向林北。
“你的选择时间到了。是继续留在这里适应,还是跟我去登记?”
林北从医疗椅上站起来。
右臂的刺痛还在,但已经习惯了一些。
他看着自己那只布满银色纹路的手。
想起很多事。
想起收容所的废墟,想起星尘号的航行,想起在战场上死去的和活着的人。
然后他说:“走吧。”
空间站上层,军事登记处
登记处大厅里挤满了人。
大部分是刚从各地调来的魔导士,有些人穿着整齐的制服,有些人像林北一样穿着便装。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焦虑,偶尔能听见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前线崩了……”
“帝国这次动真格的了……”
“虫族也在往这边扩张……”
渡鸦带着林北穿过人群,来到一个相对冷清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女军官,胸牌上写着“登记员-琳娜”。
“第二小队,渡鸦。”渡鸦把自己的身份卡递过去,“带新队员登记。”
琳娜接过卡片,在终端上刷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林北。
“姓名?”
“林北。识别码TL-014。”
琳娜输入信息,终端屏幕上跳出林北的档案。她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魔力回路损伤79%,医疗评估建议继续康复治疗,不适合执行战斗任务。”她看向渡鸦,“队长,这不符合登记标准。”
“他有临时战斗许可。”渡鸦说,“雷霆中队长特批的。”
“我需要看到文件。”
渡鸦调出手腕终端里的加密文件,投射到窗口屏幕上。那是一份简短但正式的许可令,署名确实是雷霆,还有第七舰队指挥部的电子印章。
琳娜仔细检查了文件,然后又看了看林北。
“即使有许可,以他现在的状态,也只能执行最低风险的任务。”她说,“而且需要签署额外的免责声明——如果因为身体原因在任务中出现意外,指挥部不承担责任。”
“可以。”林北说。
琳娜叹了口气,从柜台里拿出一份电子文件板。
“在这里签名,按手印。然后去隔壁体检室做适应性测试——如果测试通过,你就会被正式编入第二小队。如果没通过……”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林北接过文件板,快速浏览了条款——大部分是标准的免责声明,小部分是关于伤残和死亡的抚恤规定。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电子墨水在纸面上凝固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是文件。
是别的。
“隔壁体检室,三号舱。”琳娜收回文件板,“祝你好运。”
她如此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