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室三号舱
体检舱比林北想象的小。
大约五米见方的空间，中央有个圆形的测试平台，周围是各种监测仪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控制台前，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
“TL-014？”医生看了一眼手里的数据板，“躺到平台上去。”
林北照做。
平台表面是某种温热的柔性材料，躺上去很舒服。医生走过来，在他身上贴了十几个传感器电极，然后又在他的右臂——那些银色纹路的位置——贴了特制的灵能监测贴片。
“这是老鬼的手艺吧？”医生突然说。
林北愣了一下。
“银色导线，神经桥接，还有这种粗犷的接合方式。”医生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林北手臂上的纹路，“整个花园星域，只有那个老疯子会这么干。他有没有告诉你，这东西用久了会废掉你的手？”
“他说了。”
“那你还要用？”
“没得选。”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也是。这世道，有得选的人不多。”
他走回控制台，启动测试程序。
“第一项，基础魔力输出测试。我会逐渐提高平台输出的灵能压力，你需要用自身魔力抵抗。测试会持续三分钟，中间可以随时喊停。”
平台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北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变化——不是物理上的变化，是灵能场的变化。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魔力场。
他本能地调动魔力抵抗。
右臂的刺痛立刻加剧。
银色的纹路亮了起来，在皮肤下流动，像有生命一样。监测仪器上的读数开始跳动：输出峰值从72%稳步上升，75%……78%……81%……
但稳定性在下降。
69……67……65……
“稳定性跌破65了。”医生说，“需要调整吗？”
“继续。”林北咬牙。
压力继续增强。
输出峰值冲到了85%，几乎接近他受伤前的水平。但稳定性已经跌到61——这是危险线，再往下就可能出现魔力失控。
刺痛变成了剧痛。
像有无数根针在手臂里搅动。
林北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喊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在剧痛之下，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魔力。
是更深层的，像是本能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在战场上，那种近乎预知般的直觉。想起面对虫族旗舰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爆发。想起父亲故事里，那些剑仙们“人剑合一”的状态。
也许……
也许损伤的回路，反而让他感知到了别的什么。
“测试结束。”
压力骤然消失。
林北瘫在平台上，大口喘气。右臂的剧痛慢慢退去，但余痛还在，像电流过后的麻痹感。
医生看着数据板，眉头紧锁。
“输出峰值最高达到86%，但平均稳定性只有63.2。”他说，“这数据很矛盾。高输出通常需要高稳定性来支撑，否则容易失控。但你……”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
“你在测试后半段，输出峰值还在上升，但稳定性却没有继续下降。反而……稳住了。像是你的身体找到了某种平衡，虽然不稳定，但至少不会崩溃。”
林北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
银色纹路正在逐渐黯淡，恢复成皮肤下隐约可见的线条。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你通过了测试。”医生在数据板上签了字，“但也意味着，你以后每次战斗，都是在走钢丝。输出和稳定性之间的平衡非常脆弱，任何一点意外——情绪波动、环境干扰、甚至是疲劳——都可能导致失控。”
他顿了顿。
“所以我建议，即使编入战斗部队，也尽量执行支援或侦察任务，避免正面交锋。你的身体……承受不起。”
林北点头。
他明白医生的意思。
但他也知道，战争不会按他的承受能力来安排任务。
走出体检舱时，渡鸦等在门外。
“通过了？”
“嗯。”
“数据呢？”
林北把数据板递给她。
渡鸦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86%的输出峰值，但稳定性只有63。”她说，“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把随时可能炸膛的枪。”渡鸦把数据板还给他，“威力很大，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到自己。”
林北沉默。
然后说：“至少是枪。”
渡鸦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走吧。去领你的新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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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站军械库，魔导器分配处
军械库比登记处更拥挤。
魔导士们排着队领取或送修自己的装备，机械师们在工作台前忙碌地检修装甲，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润滑油和灵能冷却剂的味道。
渡鸦带着林北直接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台。
柜台后面的军官是个光头大汉，左脸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看起来像是被光束军刀擦过留下的。
“疤脸，我带新队员来领装备。”渡鸦说。
被叫做疤脸的军官抬起头，看了林北一眼。
“TL-014？”
“是。”
疤脸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摇头。
“你的制式装备——RX-78-2，目前在星尘号上，损坏程度87%，已经被标记为‘待报废’。按照条例，你可以申请更换新机型，但现在库存紧张，只有基础训练型。”
“基础训练型”是联邦魔导士学院用的教学型，性能比RX-78-2还差。
“没有别的选择？”渡鸦皱眉。
“有倒是有……”疤脸犹豫了一下，“但不太合适。”
“说。”
“仓库里有一台‘特殊的实验型号’，是前线部队送回来检修的，但原机师阵亡了，而且因为是实验机，它的设计和一般的魔导器有很大不同，与其说是魔导器，倒不如说是一台简化版的战斗机甲了，因此也一直没人认领。”疤脸调出资料，“虽然性能比制式魔导器强，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适配性。”疤脸说，“那台装甲的设计偏向高机动和高输出，对机师的神经反应速度和魔力控制精度要求很高。之前试驾过的人都反应操作难度太大，容易失控。”
他看向林北。
“而且你现在的状态……稳定性只有63。那台装甲的操作系统，可能不适合你。”
林北看着屏幕上那台装甲的资料。
代号：“星芒”。
机型：实验性高速突击型。
涂装：黑底金边，肩甲有流线型的设计，背部有额外的推进翼。
性能参数：机动性S，火力A，防御C，灵能适配性……未知。
“我想试试。”他说。
疤脸和渡鸦都看向他。
“你确定？”渡鸦问，“适配性未知，操作难度大，而且你现在……”
“我想试试。”林北重复。
疤脸看了看渡鸦，渡鸦点头。
“好吧。”疤脸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电子钥匙卡，“仓库B区，编号B-7。自己去拿，但要签免责声明——如果试驾过程中出现意外，责任自负。”
林北接过钥匙卡。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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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B区
仓库B区比外面安静得多。
这里存放的都是待分配或待处理的装备，大部分都罩着防尘布，像一具具沉默的棺椁。
林北找到编号B-7的位置。
防尘布下面，是一台比RX-78-2更纤细、更具攻击性的装甲。黑底金边的涂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流线型的设计让它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揭开防尘布。
装甲胸口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
【致所有尚未放弃的人】
没有署名。
没有部队编号。
只有这句话。
林北伸手，触摸装甲冰冷的表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某种……共鸣。
不是魔力上的共鸣。
是更深层的，像是两个伤痕累累的存在，在黑暗中彼此确认的那种共鸣。
他按下钥匙卡。
装甲的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血迹，没有战斗的痕迹，干净得像全新的一样。只有内壁上，有一处细微的磨损——那是原机师长期握持留下的。
林北坐进去。
装甲合拢。
黑暗。
然后，系统启动。
幽蓝色的光芒从控制台亮起，全息界面在他面前展开。与RX-78-2那种简单直接的操作系统不同，星芒的界面更复杂、更精细，每一个参数都可以手动调整。
【欢迎，新机师】
【正在扫描生物信息……】
【正在适配魔力回路……】
林北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能从装甲深处涌出，沿着接触点流入他的身体。不是攻击，是试探，像是在确认他的“资格”。
然后，刺痛袭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的刺痛。
银色纹路在他手臂上暴亮，像是要燃烧起来。装甲的灵能和他自身的魔力回路在激烈地碰撞、摩擦、试图找到平衡。
监测仪器发出警报。
【警告：魔力回路适配性冲突】
【警告：神经负荷超过安全阈值】
【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林北咬紧牙关。
他没有断开。
反而主动调动魔力，试图去“理解”这台装甲的灵能特性。
那是一种……很锋利的感觉。
像刀。
像剑。
像所有可以用来斩断什么东西的工具。
而这把“刀”现在很困惑，因为它找不到能握住它的人。
林北想起父亲的故事。
想起剑仙的剑，不是工具，是延伸。
不是“使用”，是“成为”。
他闭上眼睛。
让魔力不再抵抗，而是去“融合”。
让刺痛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理解。
让银色纹路不再是被植入的异物，而是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
平衡找到了。
刺痛瞬间减轻。
装甲的灵能和他自身的魔力回路不再碰撞，而是开始……流淌。像两条原本平行但突然交汇的河流，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全息界面上的警报一个个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提示：
【适配完成】
【欢迎，新主人】
驾驶舱里的灯光变亮。
控制台上，所有的参数都变成了绿色。
林北睁开眼睛。
看着自己的双手。
银色纹路还在，但光芒变得温和、稳定。
他看着装甲外部的监视画面。
看着仓库里那些沉默的装备。
看着这个即将被战火波及的世界。
然后，他轻声说：
“走吧。”
“还有很多事要做。”
装甲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推进器点火。
星芒从仓库中升起，悬浮在半空，像一颗在黑暗中苏醒的星。
而在驾驶舱里，林北感觉到一种久违的……
完整感。
不是修复。
是接受。
接受损伤，接受疼痛，接受所有不完美但依然愿意战斗的部分。
真空不传声。
但有些光，即使带着裂痕……
也依然是光。
